人在少年时期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烦恼, 被大人们所不以为然，却又在少年眼中令人痛苦，甚至可以说绝望的情况。
学校、家庭、朋友、恋人、社团……
各种青春题材的文艺作品中总是会反复出现这些, 让看者共情, 怀念或是期待。
黄濑凉太早已习以为常。
——唯有疾病和死亡，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不该出现在青春的一部分。
黄濑凉太深切感受到时还是国二的时候。
他看着蹲在角落里的清水祈, 很突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了。
黄濑凉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网络上。确切来说，是在视频聊天中。
那个时候, 他的队友，同样在篮球强校的帝光中学篮球部一军正选的黑子哲也, 因为手扭伤, 去了医院, 他和其他几个队友也陪着一起去看。
等结果出来之后, 几人本来约着去吃饭, 副队长赤司征十郎却说自己有事先离开了。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殊的。
直到另一个对友青峰因为落了东西回去拿，他们在旁边等待的时候, 桃井五月眼尖地瞥见，本该离开的赤司不仅没走, 反倒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甚至还不知从哪来拿了束花。
刚入部不久就成为副队长的赤司，虽然个子不高，却一直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在队伍里很有威信。
突然看见他不为人知——哪怕是与他关系最好的绿间都不知道的一面，几人都忍不住跟了上去。
黄濑凉太内心已经脑补了无数凄美的爱情故事。
然而，住院部里并没有什么“凄美的女主角”, 只有一个正在和人视频聊天的半边脸变形的白发老太太，和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很快被突然出现的队长抓包。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虹村修造的声音让病房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正在给花瓶换花的赤司回头，看见一大帮人，动作略微顿住。
黄濑凉太心想不好，老老实实走进去道歉。
其他人也跟了进去，原本不算大的病房一下子挤满了人。
黄濑凉太：“抱歉，我们看小赤司拿着花过来，有点好奇，就跟了上来……话说队长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身边的黑子哲也默默指了指中年男人病床的名牌——“虹村”。
黄濑凉太陷入了沉默。
中年男人一边就着儿子接的水喝药，一边兴致勃勃道：“这是你的队友们吗？看着都挺精神的——你们好啊，我听修造说过，你们都很有潜力，作为队友很令人安心，我家修造受你们的关照了。”
黄濑凉太和队友不知所措地回应。
虹村修造无奈地解释：“我父亲去年就入院了，我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看他。你们怎么也来医院了？”
赤司换好花束，同样带了些无奈道：“黑子的手扭了。”
虹村的表情有些严肃：“这不是什么小问题，要好好重视。”
赤司点点头：“之后会减少他的练习时间的。”
黑子哲也张了张口，还是没敢反驳。
虹村父亲乐呵呵地看着。
倒是那位老太太，端着手机，快速地打量了一群人之后，慢悠悠道：“年轻人嘛，不要操之过急。不过，你们这些队友长得倒是挺好。”
她看向黄濑凉太：“你是模特吧？”
黄濑凉太下意识回答：“时不时会接一点工作，不过现在主要是社团活动居多。”
……不是，那是队长的父亲，这位又是谁啊，小赤司的外婆吗？
他看向赤司征十郎。
红发少年却只是看着老人，耐心地提醒：“雾香女士，您该吃药了。”
老人手机里这才传来一道有些稚气又柔软的声音：“啊，外婆！你还说你吃了药！”
老太太哽住，对着手机屏幕解释：“……小祈，你听我说。”
“您先把手机给赤司前辈。”
“……”
赤司征十郎慢慢接过手机，切换摄像头，静静看着她。
雾香女士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藏在手心里的药吃下去，赶紧拿回手机，调整镜头：“我这不是觉得太苦了，想等会儿再吃嘛，小祈……”
黄濑这下更好奇了。
绿间真太郎却扶了扶眼镜，对老人问了好，才走到赤司身边，问道：“这是……清水的外婆？”
赤司点了点头，刚想开口。
心虚的雾香女士对绿间招了招手，伸出手机：“你就是小祈那个可靠的队友吧，这么久不见了，要打个招呼吗？”
绿间也有些无措：“那个……”
赤司征十郎看了眼他的求助之色，再看看其他满头雾水又掩不住好奇的队友们，无声叹了口气。
“清水，要认识一下我的队友们吗？真太郎也在。”
他对手机那一头的女生道。
征得同意之后，赤司才将手机递给绿间。
绿间很少和人视频，语气很僵硬：“……你好。”
女生倒是很自然：“啊，好久不见前辈。抱歉，都是我外婆任性不吃药，又非要转移话题，让你们为难了。”
绿间真太郎摇了摇头，烫手山芋一样递给黄濑。
黄濑凉太反应很快，自然地把手机横着拿，笑眯眯地对准自己和旁边的少年们，单手比V：“你好呀，清水同学是吗，你外婆很厉害哦，还一眼就看出我是模特呢。”
他把手机转到正面。
屏幕上是一个扎着绿色丸子头、脸上婴儿肥都没褪去的女生，在稍显卡顿模糊的画面中，算不上很漂亮，但十足青涩和可爱。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道：“你好，因为我外婆以前从事相关行业啦。”
他身边唯一一个女性经理，桃井五月小小的惊呼一声：“好可爱，而且发色和绿间有点像诶！”
“完全不一样好吗！”
“绿仔的妹妹吗？”紫原敦无视他的话，探头看了眼就自顾自道，“比绿仔可爱。”
绿间忍了忍：“并不是，这是清水……”
病房里吵吵闹闹。
雾香女士也没有对此说什么，反而还加入进来聊了几句。
很快就有护士来提醒。
绿间连忙道歉，虹村父亲笑着下台阶：“热闹一点也挺好的，有年轻人在就是会有活力一点。”
黄濑凉太将手机还回去。
女生仍然没忘记最开始的那件事，小声道：“不要老是麻烦赤司前辈啦，外婆，要好好按时吃药，以后我绝对会每天都视频的。”
“好、好，其实我本来打算马上就吃的，是赤司那孩子说太快了。”
“我会好好感谢赤司前辈的……”
出去的时候，黄濑凉太还能听见女孩子亲昵的、软绵绵的尾音。
赤司说自己看望虹村父亲的时候，偶然发现雾香女士是朋友的亲人，被朋友拜托之后，路过的时候会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寻常，但黄濑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异常。
出于对副队长的威信，他并没有问出口，也没想过之后会碰见。
第二次见面也没过多久。
黄濑作为首发参与了一场练习赛，比赛场地在帝光中学一军体育馆。
刚刚开始没多久，就有个穿着别校校服的陌生女生站在二楼，个子很小，看着有些无措，却很快就专注地看起练习赛。
黄濑凉太余光瞥见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熟悉。
但等部活结束后，人已经被赤司带走了。
只有桃井在和黑子感慨：“我算是知道赤司君为什么这么重视小祈了，她只看了一场比赛就能知道这么多东西，简直像是超能力一样。而且我听着都燃起来了呢！”
黑子哲也：“但确实，如果是青峰君的话，目标是世界才对吧。”
紫原敦：“绿仔妹妹带的点心很好吃，绿仔你也带吧。”
绿间：“都说了不是我妹妹，你还因此把部活时间告诉外人，真的太不像话了！”
黄濑茫然地看向青峰，对方却一副神游天外、漠不关己的样子。
虽然线下见到了，但黄濑依旧没看清那个女生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来东京。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生来了一次之后，队里的训练氛围似乎有些变化，但又不显著。
黄濑对那个女生依旧没什么印象。
直到第三次。
下午的课程，明明还没到放学时间。
黄濑凉太还待在帝光中学的教室，想着等下部活时，如果青峰又逃训，有没有什么办法改善一下。
但下课铃声响起没一会儿，虹村修造跑动的身影，和老师“走廊不能跑步”的斥责，瞬间吸引了他，以及这层楼其他教室的队友们的注意力。
尤其是在一向从容的赤司征十郎匆匆离开之后。
黄濑好奇又有些担忧地在几人的群聊里发了条信息问情况。
绿间倒是很快发言：“虹村前辈的父亲和清水外婆都在手术中，情况好像不太好，赤司说要告诉清水一声。”
啊，虹村前辈的着急可以理解，但小赤司怎么也这么着急。
黄濑凉太在座位上坐着，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性格有些独特的老太太说了几遍的“不要操之过急”，有些出神。
直到课上到一半前，绿间在群里发信息：[赤司说清水一个人在车站迷路了，手机没电联系不上，我打算请假去看看，黑子和桃井你们要去吗？]
黄濑想也没想：[我也要去]
绿间：[四个人差不多就够了。]
桃井：[可是人多力量大，阿大你也来吧！！]
紫原：[赤仔去我也去，正好美味棒吃完了]
绿间：[这不是让你找理由不上课的！]
总之，最后六个人都去了，从不同的入口进去。
黄濑凉太说的时候还没意识到，等看着人来人往，才稍微有些头疼：“啊，人这么多要怎么找……话说她长什么样来着？”
他随意地往人少的地方走，结果，没走几步，就看见角落里的人。
黄濑不太确定地凑近。
他吓了一跳：“那个……是清水吧？”
看起来像个小学生的绿发女生“啊”了一声，眼睛红通通的、却又努力保持警惕瞪大。
比起上次见面——虽然黄濑也不记太清上次见到的样子——圆嘟嘟的脸瘦了一圈，原本就矮矮的个子，蹲下来就更可怜了。
她看着他，微微咬唇，一言不发。
黄濑凉太小心翼翼靠近，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我是赤司的朋友，也是帝光篮球部的，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还见过呢。”
女孩子嘴唇动了动，却仍然缄默，只是摇了摇头。
她银色的眼瞳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似乎在说什么，却又难以领悟。
黄濑觉得有些头疼：“那个，我还是联系小赤司……”
他边说边发信息和具体位置，整个过程中，女孩子只是看着他，仿佛欲言又止。
持续了半分钟的无言之后，她的情绪才平复了些。
女孩子带着歉意，用沙哑到刺耳的嗓音轻声开口：“抱歉，我记得黄濑前辈，只不过刚刚喉咙哑了，有些说不出话来。谢谢你来找我，给你们造成麻烦，真的很抱歉……”
她扶着墙慢吞吞站起来，但是似乎蹲的太久脚麻了，因此显得格外艰难。
看着真的可怜极了。
黄濑凉太没忍住扶了一把：“慢慢来，别急，不用道歉的，正好还逃了我不想去的训练……”
话音刚落，名字就被不轻不重地叫出来。
“黄濑。”
回头，红发少年微蹙着眉出现，身边还跟着个紫发的高大少年。
黄濑身体微微僵硬，赤司征十郎意外地并没有斥责，反而对他道：“谢谢你来帮忙。”
黄濑凉太受宠若惊地松了一口气：“小赤司你来了！”
赤司征十郎点了点头，把刚买的水递给女孩子，又冷静询问：“你现在是想我带你去医院，还是买回家的票？”
绿发女生捏着水，唇紧紧抿着，只是摇了摇头：“谢谢你，赤司前辈，但是我一个人就好了……抱歉，可以借我一点钱么？我可以写欠条，或者，让外婆……让妈妈还给你。”
她说着，话语又有些哽塞，仿佛要哭出来似的。
赤司毫不犹豫拒绝：“你应该清楚，我不可能让你这种状态一个人留在车站。”
清水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两人都不再说话，却又都不退让，仿佛在拉锯战似的。
黄濑感觉如坐针毡，往仿佛神游天外的紫原敦身边凑了凑。
随后找过来的青峰困惑地望了望两边，小声嘀咕：“不是说人找到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黄濑小声回复：“不知道啊，小赤司问她是去医院还是回家，但她说想一个人。”
绿间：“……”
他皱着眉，直直看向女生：“清水，你在想什么？”
黄濑凉太倒吸一口凉气，担忧地看过去——这样不会太直接了吗？！
清水祈却只是又喝了好几口水，才闷声道：“……抱歉，但是我现在这样去医院的话，会让妈妈更难过、更担心的；但是，如果现在回去，而外婆的手术……我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谢谢前辈们特意来找我，但是，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冷静一下就好了。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会找警视厅的。”
她低着头，身体害怕似的微微颤抖。
黄濑：“……”
他茫然地环顾左右，发现队友大多和他一样不知所措。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们来说，生老病死都还太遥远，在此之前，原本队伍里的矛盾都显得太渺小。
就连小赤司都是沉默的，甚至无意识攥着拳。
在稍微有些压抑的沉默中，少女反倒开了口：“……抱歉，我可能表现得有些太严重了，但其实没什么的，外婆……她本来也不害怕死亡，是我太胆怯了。请再等一下，我马上会冷静下来的……”
话音未落。
原本一言不发的紫原敦，把刚买的美味棒有些不舍地放在女生的手心，半蹲在她面前问：“有高兴一点吗？”
“喂，紫原——”
清水祈怔愣片刻，想了想，把美味棒还给他，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轻声道：“如果，紫原前辈吃掉能高兴一点，我大概也能轻松一点。抱歉，我好像吓到前辈们了。”
紫原敦眨了两下眼睛，拆掉包装，直接吃起来。
绿间无奈道：“至少别吃的都掉人家身上啊。”
高大的紫发少年置若罔闻，三口两口吃掉后，拍了拍手里的零食屑，站起身。
谁也没想到，他会那么突然。
一米九的健壮少年把一米五的瘦小女生高高举起，在惊呼中，若无其事道：“要轻松一点的话，那就去游戏中心吧。”
绿间真太郎连忙扶着女生的背：“你干什么！太危险了快放下来！”
“……”
绿发银瞳的少女条件反射地握住比她粗一倍的男生手臂。
她原本努力藏起来的神色一下子被露出来，眼圈泛红，睁圆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茫然又可怜。
太过突然，她甚至忘记眨眼，等酸涩到控制不住住眨眼时，眼睛里凝聚的雾气汇成泪水，刚好从眼角的泪痣上划过。
黄濑凉太不可置信——诶？什么情况！？真的有小到可以直接举起来吗？……不，这也太可怜了吧？！
紫原敦仍然举着她平视：“你哭了吗？”
清水祈：“……没有。”
紫原敦：“但是你掉眼泪了。”
清水祈还没反应过来：“那可能是，眼泪吓跑了？”
紫原敦眨了下眼，松开手，少女便倒在身后的绿间的手臂上。
紫原敦推着她的背，语调懒洋洋地催促道：“游戏和甜食也可以吓跑眼泪，我困得想打哈欠的时候，就会一边吃零食一边打游戏。”
清水祈满脸迷茫，边道谢边借力站稳：“……紫原前辈，在哄我开心吗？”
她想了想，有些笨拙地、勉强地笑了笑：“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好多了……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哦。”
“……”真好哄。
“……啊……好小，好可爱。”
黄濑凉太捂着嘴，感觉大脑空白，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口了。
直到他看见桃井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两人面面相觑。
黑子哲也不知何时走向前，看着清水祈问道：“就按紫原同学说的，去玩一会儿怎么样……外婆很喜欢清水同学吧，那么，清水同学，只是冷静的话或许还不够，再轻松一点面对会不会更好？”
清水祈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继续低着头畏惧。
生老病死这些离少年都还太远。
如果可以，先放下这一切，逃避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少女揪着衣服，有些羞愧地开口：“谢谢……但是，那个，我没有带足够的钱出来，可以先借我一点吗？我会写欠条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今晚一定早点更新（flag）
*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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