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清水祈向清濑灰二确认了一遍箱根驿传的相关流程和准备。
由于洁子姐姐和藏原走的缘故,清水祈对各种田径比赛都略知一二。
每年过年的时候,清水家里都会打开电视, 除了红白歌会之外, 直播的箱根驿传也是每年必看的内容之一。
所以清水祈其实知道个大概。
但观众视角和参赛者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观众只会看电视里的决赛,但参赛者首先要瞄准的却是预赛的资格。
更何况在清濑灰二的解释下,清水祈才知道最近参加预赛的要求也有所提升, 不仅仅要求队伍的总成绩,也要求选手个人的能力。
尽管对于田径强校来说,要找到十个符合要求的队员肯定不算什么。
但据她所知, 宽政大学并非什么田径强校。
大约是猜到她会考虑到这一步,清濑灰二并没有隐瞒她实情。
宽政大学不仅并非什么田径强校。
田径队的长跑组直到今年藏原走入学前, 加上清濑灰二本身, 也仅仅只有九个人。
也就是说, 一直到今年, 宽政大学才满足报名预赛的基本条件之一。
……感觉似曾相识了。
女孩子有些许微妙的表情让清濑灰二忍俊不禁。
他脾气很好, 平静地问了句:“小祈觉得我们不可能成功吗?”
“不……只是忽然联想到我的邻居。”
清水祈苦笑着压了压手腕,说了下日向翔阳的事。
电车快速穿过隧道, 玻璃外明暗规律地交替。
清濑灰二静静地听完,才温和地理所当然道:“这不是肯定会失败的吗。”
“很可惜……诶?”
绿发的少女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显得有些呆愣。
相貌清秀温和的棕发青年, 平静地继续说道:“体育竞技是最公正也最无法感情用事的,只凭你朋友一个人,怎么可能带着一群比赛前夕才同意参加、临阵磨枪了解规则,连基本的能力都没锻炼出来的队友赢得比赛。小祈,你是最明白这一点的吧。”
清水祈少见地鼓了鼓脸颊:“……即使如此,也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嘛。”
不过她也没什么不好的情绪。
正如清濑灰二所说, 清水祈本人的确是最能领悟到这一点的。
她是很感性,却很少感情用事。尤其是能看见属性值之后。
在比赛中,如果说对手轻视、不认真对待,清水祈是会觉得不被尊重,但她既不会很生气地指责,也不会想办法来个回击证明自己。
她只会冷静地找准对手的空隙,利用每一个机会,一分一分地积累。
他人想要怎样先抑后扬,想要怎么如同主角一般力挽狂澜,那都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她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眼前的一球。
之所以拜托金田一认真对待……也只是明白结局,不想让努力了那么久的翔阳在对手的轻视中不甘下场。
清水祈从来不认输。
但有多少赢的概率她也心知肚明。
少女嘀咕了句,又很快恢复平静:“如果灰二哥队里的水平都和灰二哥一样,再加上藏原前辈,那的确算是强队了吧。”
清濑灰二眸中的光微闪。
他忽然道:“实际上,除了我和阿走,还有一个七年前练过田径的,其他人都没接触过。”
然后看着绿发少女的反应。
清水祈逐渐习惯他不按常理出牌,微微叹了口气,又歪了歪头:“所以——灰二哥要怎么做呢?”
少女澄明的银眸直直盯着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求知。
清濑灰二笑了起来。
比起一贯的心平气和,稍微有点狡黠,也更加地坚定:“首先,我会‘说服’他们全部参加箱根驿传,然后让他们开始练习……”
清濑灰二一路上都在说自己的计划。
由于清水祈还不了解竹青庄的大家、也就是即将要参加箱根驿传的那八人,清濑主要讲了他的训练计划,尤其是不同场合与项目的针对性训练。
清水祈虽然没有经历过正式而系统的训练,却她跑过很多地方,而每一次的亲身经历,她都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和总结。
所以她很清楚,对方说的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或者突发奇想。
那是长年累月的观察和决心。
——是清濑灰二的清秀温柔的外表下,深深隐藏着的强势野心和执念。
清水祈忽然明白了,她仰望着青年,神情认真:“灰二哥,等了很久吧?”
“……”
清濑灰二平静地点点头:“这是我大学最后一年。当然,如果还不行的话,或许会留级吧。”
能行吗?
清水祈并不清楚。
她既没见过剩下八人的情况,对田径的了解也仅仅是因为洁子姐姐和藏原前辈。
但她又深知,天赋和努力是结局未定时,永远不会停止的黑马。
除此之外,足够强烈的意志以坚持,专业且恰当的训练方法,对身体能力的审视、扬长避短,针对目标的调整——
如果这些仍然无法达到结果的话,结果的意义,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结果没有意义的话,那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
体育竞技是最公正也最残忍的。
只要持之以恒的努力,肉.体和精神的变化就会一点点累积。
直到某天,变成“开花”的才能。
但也有可能,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或者当它到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天赋、时间,永远会有人更领先,落后者不甘与遗憾,领先者惶惶而为难。而总有一天,二者会互换。
每个追求前方的人都在痛苦。
只要走在这条路上,只要和他人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痛苦就无法停止。
或许,只有放弃才能忘记、才能逃避。
但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前方的路,虽然痛苦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却也美得目眩神迷,令人几乎上.瘾。
清水祈见识过那份纯粹的美丽。
她先是被深深吸引,又因自己的丑陋不堪而迷茫,最后,在公正而无情的现实中,她选择逃避、选择放弃。
即使如此,她仍然常常被吸引。
属性值中的【分类】到底是什么呢——天赋?能力?意志?
亦或者……吸引力呢?
清水祈不明白。
但她无法挪开视线。
正如同她第一次见到藏原走的跑姿,第一次感受到影山飞雄托球的弧线,第一次忘记翻奇迹的世代的记分牌……
令人战栗且恐慌的美丽,在那一瞬间,如同台风般猛烈地吹过来,让人几乎失去实感,忘记自己是活着,忘记呼吸,只有血液汩汩在全身血管流动,只有心跳咚咚作响。
清水祈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及川还有阿岩一起去山上冒险。
他们本打算爬到山腰就下去,但就在那时,小清水找到了一条偏僻的、不断向上衍生的石子小路。
由于她一贯方向感不强,所以两个大她两岁的男孩子轮流牵着她走。
而发现的时候,恰好是轮到小及川牵着她。
两个被未知路径、被前进的方向所同样吸引的孩子,懵懵懂懂又心照不宣地踏步向前。
他们的道路便不断往上。
哪怕明知是歧路,哪怕知道这不是孩子们该踏入的地方。
最后,他们到达了路的“终点”——那是一处年久失修的半圆形观景台,被老旧的栏杆简陋围住,边上歪歪扭扭倒着好几个掉了漆的危险警告标志。
小清水和小及川站在半圆的中间,是所有聚集起来的存在中,最渺小的那一个。
山风毫无阻拦地从空旷的四面八方畅快而蛊惑地吹来。
抬头看山峰仍然高不见顶。
观景台的对面,另一座更高的山被更深的绿色覆盖。
风似乎还要大些,连绵的树影婆娑。
即使隔了一座山,也好像能听见哗啦啦的回响,宛如森林妖精在蛊惑。让人不禁联想,在这静谧的世界中,是否有一群人类肉眼无法见到的妖灵精怪,美丽而纤细,充满圣洁的灵性,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夏日祭祀。
如此……令人心驰神往。
又如此令人悲伤。
年幼的孩子还说不出来更复杂的词汇。
在呆呆的伫立眺望许久之后,用力地握住了身边的人类幼童的手。
“原来还有更高的地方啊。”
“肯定会有啊!”
更高、更远、更深——世界与未来的尽头仿佛就在那一瞬间,纵容地稚子的言语抓到,又大摇大摆溜走。
“岩酱你也在啊?”
“我不在让你们俩乱跑吗?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牵手手。”
“那也得看谁。”
“诶,三个人一起就好了吧。”
“阿岩也来看。”
“……”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了一会儿,又排排坐在一旁的石椅上休息。
一直到山脚田野边,几座还未拆除的老式房屋上孤独地升起炊烟,才牵着手下山回家。
回去之前,小清水回头望了一眼。
隐隐约约间,绵延的绿色中分出一条道,不断往深处和高处衍生,弯弯曲曲仿佛一个微笑。
不知道是邀请还是拒绝。
但其实也都无所谓,无论那边有着怎样的风景,她都未曾踏足过一次——那不是她的世界。
哪怕能看见,甚至好像只要抬脚就能到达,但那的的确确不属于她。
她所处的,是抬头也无法见到的峰顶之下,也是已经被废弃的“终点”。
还会有更高更远更深的地方,她也被蛊惑般目不转睛。
但是,高处不属于她,远处不属于她,深处不属于她。
她只是处于在那个“终点”中。
她该下山了。
那样的美丽,终究不是她这种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倘若执迷追求,结果必然是到达之前,就会随着无力承受的栏杆一起坠落。
幸好。
一双手牵住了她。
有人告诉她:“该回家了。”
有人告诉她:“该放下了。”
这是她直至如今仍然短暂得不值一提、却又漫长得不合时宜的人生浅薄的总结。
清水祈的目光挪向了青年运动裤下的膝盖——那里,有一道几乎等同于运动生涯的终结的伤痕。
就如同那一排老旧的栏杆。
如果,那时的她明知道会掉下去,也要往前走,结果会是怎么样呢?
“……我做不到。”
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的少女很快清醒地摇摇头,没头没尾来了句。
饶是清濑灰二也无法立刻理解:“什么?”
清水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她破天荒地主动问:“现在的灰二哥,是为什么而跑呢?”
清濑灰二摇摇头,显然已经思考过很多次,才能如此快速而迷茫地回答:“不知道,我也在想,跑步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呢?但不管怎么想,也只有真正跑下去才能知道结果了。”
“那我肯定是永远也无法知道结果了。”
少女出乎意料地笑着说。
跑步也好,排球也好,“首屈一指”的世界也好,能完全将她的“才能”发挥出来的舞台也好……她所放弃的、她所错过的,都是不属于她的。
她永远无法挪开视线,无论多少次都会被吸引的美丽之物。
都是她永远看不到结果的。
她真正拥有的,只是能牵住的那双手,只是能依靠双足走到的那个“观景台”。
即使如此。
“但我或许可以等到灰二哥眼中的‘结果’。”
电车门打开。
在清濑灰二困惑的视线之中,绿发少女灿然一笑,伸出了手:“请跟我来一下。”
清濑灰二迟疑地握住那只手。
她带着他穿过人群的电车站,在一个灯光昏暗、偶尔有车鸣笛驶过的天桥之下。
清水祈拿出手机,调整到视频模式,对准青年,清了清嗓子。
“清濑灰二先生——请暂时允许我这么称呼。”
少女秀气的面容含笑,语调却正式温和地仿佛新闻访谈:“听说您有志带着一群连记录都未曾有过、甚至有一半没有过长跑经验的舍友,凑成一支十人长跑队,参加每年过年电视上都会播放的,日本历史最悠久的长跑接力赛箱根驿传。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清濑灰二愣了片刻,似乎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他看向镜头,目光坦荡而坚定:“我很认真。”
“如果成功的话,这一定算得上成为箱根驿传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那么,我和视频前的观众们也能算是奇迹的见证人了。”
清水祈侃侃而谈,又话锋一转:“但是,这样的奇迹,凭什么是由您所带领的队伍创造出来的呢?清濑先生的信心由何而来,又将以怎样的方式逆转似乎完全不可能的现状呢?”
“首先……”
清濑灰二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刻意吊胃口,然后才慢悠悠道:“我们凑齐了十个人。”
清水祈弯弯银眸,自然地捧哏:“的确如此呢。”
在她赞赏的肯定视线之中,清濑灰二在昏黄的灯光下,和着间或鸣几声的喇叭和车辆飞速驶过的背景声,不疾不徐且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我的队友们……”
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
每个角落里都一如既往地发生着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碰撞。
“……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疯狂目标,但人生偶尔也需要一点疯狂,我很期待你们要怎么将不可能化作可能,也会尽我所能地见证和记录。”
以此结尾。
少女按下了拍摄终止的按键。
检查内容和内存,确认没问题之后,清水祈松一口气,原本提着的腔调变回平时的舒缓温软:“这样就算是开始记录了。”
清濑灰二静静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
“灰二哥都不好奇一下嘛。”
女孩子嘟哝了一句,又自问自答起来:“不过我这样应该也挺明显了。”
清濑灰二笑了笑:“嗯,你相信我们。”
清水祈晃了晃手指,脑袋也一摇一摇:“是投资——要让我看到结果的那种。”
“不过光拍个视频肯定是不够的,鉴于前期清濑先生并没有给出足够的成绩证明,加上本人暂时的能力有限,所以我能做的不多。”
少女一本正经道,又大气地挥了挥手:“但有什么我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还真有。”
清濑灰二配合地回答:“我们队里还有人没同意,阿走的态度也很暧昧……”
清水祈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棕发青年微微一笑。
然后话锋一转:“以及,不做拉伸还拉着人跑,腿不要了吗?明天几点上学,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另外,你吃饭了吗?”
清水祈:“……”
可恶!
清濑灰二请了蔫头耷脑的小姑娘吃饭。
回家之后,清水祈一如既往地开启直播间。
下播后,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简单搜索了下箱根驿传的资料抄写,又按照灰二哥所说的记下目前“竹青庄”的情况。
带着一堆思绪,匆匆入睡。
然后第二天。
“——腿!忘记拉伸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总之先发了将就看一下吧(落泪)
这几天三次忙到飞起还要练车,但是又总是下雨,睡眠不足加看不清路,每次上手都战战兢兢生怕带走一车人。
……总之,八月份一定全勤!!!
(因为没什么评论,就直接发红包加抽奖了,来迟了真的很抱歉!)
*贴贴感谢在2023-07-28 02:05:37~2023-08-01 00:0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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