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并不知晓外面是如何情形。
和上次她的神魂不知苦痛不同, 女孩子这次非常清楚她是什么情况,但她确实不自由——
因为她正对着一本吱吱哇哇、会讲人话的话本子。
那本曾经困了她二十年的话本子。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能把我的剧情弄成这个样子!”
它呼啦着书页走来走去,“不是两个配角吗, 还是一个开头就死了,怎么能把我的男主人公弄到现在马上就要死的境地,怎么就能……”
“你已经嚷嚷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弥提醒它。
女孩子尝试各种方法都出不去后, 干脆心态放得无比平和, 此时还有心情和这东西搭话。
虽然有一些词她确实听不懂。
不论是配角还是男主人公, 但不妨碍姜弥根据前后的意思猜个大概。
单薄清瘦的人款款坐下。
“没关系啊, 虽然他确实要死了,但我估计也活不了,怎么也算一命换一命了……你还在生什么气?”
话本子看起来更恼怒了。
因为它的纸张都被它扑棱得掉了几页。
“但他原本是要登基的!他要做乱世枭雄, 他要……”
“你也就保了他二十年, 还是咱们一齐看着的二十年。”
姜弥一哂。
“二十年后,江山复位、山河重整,燕朝还是燕朝,四境仍需俯首。”
“这是大势所趋。”
书本被她那转瞬即逝的杀伐气惊了一下。
这个白月光确实和那些书里的不一样。
一个尽职尽责的白月光, 不应该寡淡禁欲、不争不抢,将她的慈悲温柔给予男主, 然后从生到死都成为男主黑化和更进一步的催化剂和垫脚石吗?
可她一点都不一样!
出身高贵长得好, 性格温柔死得早。
明明每一条都符合, 到底是怎么长出姜弥这个奇葩的?
为什么这个人两辈子都没对薄奚尤动过心?
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他那么爱她, 却一点都不愧疚、不动摇?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爱。”
话本子一惊。
它“看”向姜弥的时候, 却发觉姜弥根本就没看它。
……那她是怎么猜到它在想什么的?
读心术?通灵了?
一个书里的炮灰白月光, 如何能和书本身抗衡!
“别担心, 我没那么大本事。”
姜弥察觉出了这话本子在紧张什么, 颇为好笑地摆了摆手。
“但你既然不解, 那不也就是疑惑我为什么不按思路走吗?”
“很简单啊。”
她漫不经心。
“因为薄奚尤爱的是那个他幻想中的,和你想的差不多的‘姜弥’。”
温柔慈悲、甘愿奉献。
到最后一刻也要救薄奚尤。
可……
她当时的举动从头到尾,都不是只为了救一个薄奚尤。
“但那本就不是我。”
“我自私、冷漠、谁也不放在心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在结果面前谁也得往后靠——”
姜弥咬字清晰。
“我从来不是你们眼里的那个人。”
其实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世间爱欲滔天,恨、嫉妒与愤怒各分天地,人人口中都是心向往之与爱,实际上却一个比一个利己——他们只会爱他们想象中的人。
“为我塑金身,将我捧高台,是真的喜欢我吗?”
姜弥的声音几不可闻,“若是真喜欢,为什么第二世的薄奚尤利用我仍旧不会心慈手软,若是真喜欢,为什么薄奚尤主动算计我的命与声名?”
“我不会看他说什么,不会听信他所谓二十年感动己身,我看他做了什么。”
明明风轻云淡。
却又字字铿锵。
“而我只发觉一件事。”
“我不爱他,他不爱我。”
求不得的魔障而已。
怎么就成了爱?
话本子哑口无言。
但它想到什么,试图据理力争。
“那你不是很爱贺缺吗?你连他也舍得?”
“你还不是抛下他了?”
姜弥笑了一下。
她本就是内勾外翘的细长眼,随意抬睨都矜贵内敛,此时弯起,眼睑下的弧度更明显,勾出了生动灵秀的弧形。
她确实有一张极出挑的皮相。
即使病入膏肓至此,只要有一点神采,便叫人挪不开眼。
“弄反了。”
她说。
“什么?”
话本子摸不着头脑。
“你弄反顺序了。”
姜弥耐心解释。
“我不是因为爱贺缺而舍不得抛下他,我说了,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强硬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会阻拦我,他再痛苦也不会阻拦我,他只会想救我的方法,我身体困在这里,我的心始终是自由的。”
像当年雪夜。
像最后一次见薄奚尤。
贺缺再痛苦、再难过,只要她真拒绝,他就不会上前。
巷口亲吻那次不是。
那次她其实没想好——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贺润暄了。
当然忤逆意愿还是该挨扇。
想到这儿,小姜娘子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他知晓我不会为了他什么都抛下,我也知道即使我死了他也会咬着牙活,但我们从来不干涉彼此。”
就像这场生离死别。
是痛不欲生。
也是心甘情愿。
“他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向后退一步,即使这会让他下半辈子都煎熬,这才是我爱他的理由,你明白吗?”
爱从来不是满足自己的贪欲。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我知晓你所有的丑陋和阴暗。
也知晓你所有的赤诚和崇高。
我知晓你不是他们口中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仍然爱你。
也只爱你。
看过这样的爱之后,怎么可能为薄奚尤那点虚无的爱意动心?
从来都不可能。
话本子没说话。
但姜弥已经不打算给它解释了。
“你将我困在这里,应该不是因为我活不下去,而是薄奚尤快死了吧?”
她径直问。
“他既是'主角',定然和乌鞑的气运息息相关,而现在乌鞑在燕朝境内几乎人人喊打……成不了气候了,对吧?”
话本子愣的那一瞬,姜弥已经弄明白了答案。
女孩子笑意愈发地深。
她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长篇大论就是看准了这喜怒形于色的话本子不聪明,想趁机炸它一把,就得在真心话里面图穷匕见,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值了。
就算赔上她的命也值了。
那边的话本子却不乐意了。
“要只是这样还好呢!我瞒着上面再来一次……但是问题就出在你们两个身上!”
“我们?”
姜弥哑然。
“不是你说的吗,配角,两个配角……怎么就让你连重来一次的本事都没了?”
这么说……
重来不是它的本意。
也是。
它看起来是站在薄奚尤那边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话本子怒火中烧。
它索性一股气儿全说了干净。
“你们一个保护百姓于边疆,一个救赎万民于苦难,福泽和善报太多了,谁也命不该绝!若不是此,你怎么可能有那二十年的神智,还能看到我里面写了什么……”
它恼火得厉害。
这是什么窝囊主角,什么让人火大的情境,怎么遇到了这两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配角!
怎么会有人时隔二十年都遵守之前的一个约定,又怎么会有人二十年都记挂着另一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偏偏还不止一个。
还真就有傻子一傻一对儿,明明什么都没约定,偏偏就有一个死熬了二十年都没失去理智,另一个真的硬撑到了话本完结,主角气运渐渐消失的时候。
然后他们在姜弥的坟前相遇。
他说要带她回家。
“所以问题出在这里?”
姜弥若有所思,“你的本事就困得住我,但现在又多了个贺缺……所以重来?”
“他过来就算了,他还踩我!”
话本子根本不顾她在说什么。
“他的功勋都够往上飞升了,结果他心里就想着带你回家?我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疯子……”
一脚将本来就被破坏的气运彻底改变,更别提姜弥的寿数命不该绝,竟然阴差阳错颠倒了一次时间,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话本子几次作祟都没用,重活一次的姜弥根本不会重蹈覆辙,仅仅半年,就将薄奚尤逼入穷巷,即使话本子已经将全部的气运都借给他,也拗不过姜弥强行以命相搏——
哧啦。
什么声音?
话本子整本书都僵硬。
但姜弥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它旁边。径直捡起了它,双手用力——
竟然将它扯出了裂缝!!
话本子这次终于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
不是温柔恭淑吗?
不是安宁慈悲吗?
她竟是要直接毁了话本子,她是要毁了它来逆天改命!!
疯了。
彻底疯了!!!
她没考虑过世界崩塌吗?
她没考虑过外面的人吗?
她没考虑过她也会死在这儿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姜弥因为魂魄形态好不容易好一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
但她仍然在笑。
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它。
“按你的说法,我们两个的‘气运’应当早就超过了薄奚尤,甚至你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我再进一步猜一下,应当就出在攻击你身上。”
一脚能改阴阳。
那既然薄奚尤都死了两次了,撕了这书又能怎样呢?
姜弥从来都是更疯的那一个。
从当年以身试药,到后来用药强行杀人。
疯狂。
胆大。
但话本子考虑不到那一层。
它现在被姜弥整个扯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哪家出来的疯子……这到底是哪儿出来的疯子!!!
“没听说过吗?”
姜弥胸口起伏,面色苍白,笑容却愈发地大。
“会咬人的狗啊……”
“不叫。”
她手上继续用力。
一页接着一页扯破。
“谁告诉你我就该和薄奚尤在一起!”
“谁告诉你我就该把所有都奉献给一个敌国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谁告诉你……”
谁告诉你我是你们眼里的白月光。
她学的是儒道风骨,肩上是家国大义,她生来就是为了守护她的国家——
“我是姜弥,我不是任何人的牺牲品!”
书本的碎屑掉了一地。
纷纷扬扬又飞起。
书本成了碎片。
只有其中站着一个笑得痛快的姜弥。
“钱塘江上潮信来……”
女孩子轻声念。
——今日方知我是我!①
不知道彻底毁了它自己会不会没。
但是比起一辈子都被囿于“命”,姜弥宁愿不破不立。
因为不自由……
毋宁死!
“为什么突然咳出来这么多血!!”
“都是黑的,还有那些血块……那是脏器碎了吗?!”
“七窍也都是血啊!!止不住了!!!”
姜弥耳边重新传来更多嘈杂声。
那些哭腔很熟悉,都是她的朋友。
但那些哭腔又很陌生,因为姜弥听完之后一个也记不住。
……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我破了命,我改了天道,我重获自由。
我救了我能救下的所有人。
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
不如就这样随着本能去……
“昭昭!”
谁在喊我?
“昭昭,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昭昭?!”
“毒被清出来了,你的心脉护住了,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你就要这么一个人走吗?!”
不然呢?
我真的太累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为你们鞠躬尽瘁成这个样子,我就不能死了吗?
但那人还在说话。
隐隐约约还带了哭腔。
“可是你说了你要和我一起……你说了不抛下我,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要扔下我先走吗?”
“你自由了,那我呢?!”
那一声如当头棒喝。
“昭昭……”
他哭得声音断续。
“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这声音太熟悉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
也在很近很近的时间里。
他明明爱笑,这段日子却总是哭。
他明明散漫,这段日子却总是紧绷得厉害。
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
……是为了我。
姜弥想。
我好像确实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过为他留下,我答应过试一试,我也说过我爱他,我答应过不抛下他——
那个人……是谁?
“贺……”
床榻上,不停吐血的女孩子低声喃喃。
“我在。”
贺缺的手都在抖,却仍然握住了姜弥冰凉的手指。
“我在的,昭昭,我一直在。”
“她这句又说的什么?”
游樵一边大泪滂沱一边示意贺缺靠近,“你快些……”
但贺缺已经听清了。
然后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带我回……”
家。
你说过的……
带我回家。
“你和她继续说话!”
碧眼的女人急道,“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神志清醒……和她说话!”
但那边贺缺早就哽咽。
他这辈子的不舍和难过都在刚刚说尽了,以至于看到了一点曙光,反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话啊……
说话啊!!
昭昭在等你……她在和你说话,她想让你带她回家……说话就能——
“不用……说。”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住了。
这是在……回答?
只有贺缺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那是一个姜弥最喜欢的安抚的动作。
不要生气、不要着急、不许动怒。
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意思。
听话。
“不用说……不要哭……”
那边的人仍旧声音微弱。
“不是跟我保证过……不掉眼……泪了吗。”
……可是怎么我又听到你在哭啊。
你哭得太伤心了。
我怎么都放不下心。
“醒了!!!”
姜暮率先喊出来,“姐姐醒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弥那只手下意识地往上伸,恰好和本能低头的贺缺面颊相贴。
像以往太多次一样。
像以后的每一次一样。
“爱哭鬼……又骗人又爱难过,还什么都不跟我说……”
姜弥低声。
大颗大颗的泪砸下来。
滚入鬓发与颈肩。
“我就是爱哭。”
贺缺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却还要和姜弥争执。
“那你还是骗子呢,你不是说不抛下我了吗?你怎么一次一次地要走啊?”
爱哭鬼和骗子。
这听起来好像也很登对。
而且姜弥也没力气反对,干脆任由他控诉去。
她只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拉了一点点贺缺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唇边。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
却比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热烈和沉重。
“那就赔罪吧。”
她说。
在家国大义、国仇家恨以后。
在纠葛爱恨、勾心斗角之前。
“用我余生百岁去赔。”
毕竟有人心心念念了太长时间。
那动作分明动不到腰间的两个签文。
但是它们分明就是发出了声响。
然后——
长相厮守。
恩爱白头。
毕竟第二支签文是这么写的嘛。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随心自在,逍遥得意。
——此签万事先凶后吉也。
——END
【作者有话要说】
①《水浒传》
——以下是不收费的完结感言——
我打下最后一行的时候又在宿舍跳起来了……
这一本真的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几个月。
完全陌生的题材,一点都不会写的感情流,之前的一百万字(一本是我完结栏里头的,一本是我过签之前那个号的42w字)基本都是亲友审稿我才敢写敢发,这本三十五万全靠每天晚上坐在拉着的帘子里面挤,纯靠自己感觉,每天一觉醒来倒欠三千,每天还要焦虑数据和痛苦我为什么又憋了个大的……经常三天就想放弃,五天就开始问自己这种废物为什么还活着,经历被感情断崖、失眠、生病、跟诊……但是没跟你们说我还挺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黑泥真的吐得有点多(鞠躬)
感谢那个给我推文的宝宝,感谢所有给我留评论的宝宝,我真的记住你们的id了相信我!我就是没空回但我真的在看后台哦!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文,也谢谢你们鼓励我走到今天,《昭昭》和你们每个人的鼓励和爱都密不可分。
好了你的话怎么这么多……让我们切入正题。
《昭昭》其实原本只是想写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他们因为太年轻而伤害彼此,但不论如何,他们一直相爱,所以跨越生死、颠倒阴阳。就跟西厢记里面说的那样,情之所至,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抱歉我没有查我直接打了可能有出入!)
这本书其实不是最后才涉及的佛/教因果,我从一开始就给阿弥就留了求生的法子,她只要救人,那就是救自己。
相当于是一个首尾呼应吧,毕竟善有善报,昭昭就该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特别特别幸福啦——
看过我上一本的朋友们可能清楚,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女孩儿,所以我斟酌很久,还是决定头铁,在古言里面标新立异,写一个特别有故事的女主和一个心理活动特别多的男主角(其实这样特别不好塑造b格,因为男的就是心理活动少才容易苏——留白问题)但我又真的很喜欢爱恨,所以就这俩孩子的故事竟然真的写了三十五万(你……
写这本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爱呢?那些疯批动容真的很刺激,但我到底怎么写才能咂摸对里面戏剧性和人性化的平衡点?
然后我想明白了,也借姜弥之口说了出来。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知晓对方的丑陋和阴暗、赤诚和崇高之后,历经所有的磨难之后,你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你可以离了他活得很好,但你仍然选择他,并且能够经营好,这才是爱。
当然这个并不是人类必需品,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遇见,不妨先培养和好好照顾自己吧——
毕竟过情关到最后,过的都是自我成长。
我爱你们。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经历好的人生,不仅仅是爱情这一样。
谢谢观阅。
ps.
那什么我欠了一堆作业,还有背书的任务,所以下一周应该暂时不会写番外(小声)
你们当时留的那个评论我也看了,大部分是想写昭昭健康的if线?长的还是短的?
以及还有其他的留在这个下面吧,或者微博发给我也行,我都能看,然后番外咱们就慢慢写啦——
(如果数据不太好我就放三个番外然后完结,剩下的堆到那个合集里面慢慢写)
然后预收也可以看看哦,还是老规矩,哪个收藏高我挑哪个写
pps
有个抽奖!感恩一直在追连载的宝宝们,到时候记得看——
感恩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就——
下一本见!
酸青木
2024.5.19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