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同样一怔。
梅甫之的视线转向了他。
这素来不苟言笑的老头子今天其实已经算得上和蔼, 不管刚才没有出言说他确实算得上不敬的打扮,还是现在的口吻,都是平心静气的。
“虽说润暄有一大半时间不在燕京……但中间回来过一段时日, 应当是有点印象?”
哪里是有点印象。
这是贺缺记忆最深刻的一段。
但他这人向来都是谁对他客气他对谁客气,所以和梅甫之讲话也没带讥诮。
“……贺润暄记得。”
“他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
这一声竟然出自姜弥口中。
褚折鹤和梅甫之同时看向她。
但姜弥仍然垂着眼,面上已经没有了惯存的温情笑意, 长且秀的眼尾浮出一点霜雪似的冷。
她的语气冷硬。
“不需要查清楚这个,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如果师父们需要, 姜弥随时穿好衣服也可以走一遭, 保证让诸位满意……毕竟姜弥知道的大概不比满老大人少。”
苍白的、在灯火下也没什么光泽的唇轻轻勾了一下。
“现在去吗?”
贺缺还没来得及说话,褚折鹤的表情就已经难看起来。
“说的什么胡话!”
他厉声,“满覆舟待小半日都没了半条命, 他还是好些的身子骨!你冬夜下大狱, 是想让贺缺今晚给你收尸吗?”
“您在这儿要说这些,和给我收尸有什么两样吗?半个姜弥都死在那时候了,这不就相当于刨出来看看骨头什么模样吗?”
姜弥丝毫不退让。
她方才扯出来的那点浅薄笑意已经消散。
很少有人发觉,姜弥其实并不是个从五官上就温柔的长相。
她瘦且高, 薄唇秀目,眉心的红痣朱砂一般点在眉心, 仿佛是冬日被剔透霜雪冰封的枝。
是她唇边没变过的弧, 总是温存的态度, 以及玉一般的通透温宁和。
因而酥雪融冰, 春水濯枝。
“那一场我们赢了, 以后我们面对西域的战役也不会输在这上面, 这就够了!那些亡魂会安息, 我父亲和将士们都死得其所!”
她大概真是气急了。
苍白的颊面上都是潮红, 连带着语速都快了三分。
如山泉飞溅。
炸出一大片冰凉雪珠铺面。
这么冷的腔调, 贺缺却察觉出了姜弥话里的火气。
他握住了姜弥的掌心。
刚被褥间暖热的指尖已经再次凉透。
还在轻轻发着抖。
姜弥没想到贺缺会突然握住她的掌心,但女孩子只是微微一怔,也没有松开或者挣脱,只是轻轻地回握了他。
……明明早就是独当一面的大人。
却还会在最信赖的人露出一点脆弱。
姜弥抿着唇一言不发,贺缺陪在她身边。
其实已经能说明这对小夫妻的态度了。
“阿弥。”
这次开口的是梅甫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们不是想揭你的伤疤,也不是想现在就和你证明、补偿些什么。”
他今日确实平和。
平和得不像那个总是严苛得过分、让姜弥一篇文章改了五六遍、一手调/教出大燕最年轻的讲经女官的师父。
“当时的童妓案,是你让嘉檐引着我们两个过去,又是你请了青霄与清晖……是不是?”
“师父现在是要来翻旧账吗?”
姜弥淡声,“若是如此,那确实是。”
“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竟然是直接承认了她那些费心筹谋,即使对贺缺也不曾过早开口的事情!
一旦承认,姜弥就变成了那个知情不报、
贺缺表情微变。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手却被姜弥用力握住。
那是个阻止的意思。
……昭昭要自己处理。
贺缺胸口起伏几下,还是没作声。
这对昔日的师徒彼此对视良久。
年轻的和年老的,愤怒的和平和的,心绪万千的和浑然不惧的。
最后是梅甫之先移开的视线。
“……是师父对不住你,才让你一个孩子撑受了这么多。”
他轻声说,“我们本不该提,但这件事满覆舟提了。”
贺缺抬眼。
“他有些话不曾交代,说要见你一面。”
这一场深夜造访,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来的时候一身刺的是贺缺,离开的时候反而是他出来送的人。
……其实也好解释,因为他压根儿不舍得姜弥这么晚再出来,于是干脆就没让她开口,笑吟吟地俯身,说贺润暄送您两位。
冬夜确实冷。
饶是火力壮如贺缺,出来的时候也忍不住讲领子拉了拉,心想这些肱骨之臣是真不怕冷啊,北方冬夜冷得人手都不能往外伸,这俩人居然还能深夜绕大半个燕京城,就为了过来亲自说这一遭。
但他并不觉得这二人亲自过来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想冷笑。
为国效力人人有责,但凭什么要这时候将他们家昭昭拎起来?
这时候想不起来她身子骨弱了?
所以他送人送得也不怎么走心。
“这里黑,您小心脚下。”
贺缺将灯笼挑高了些,将二人登上马车的路照得清楚。
“太远贺缺就不送了,您二位路上小心,我派了人,有事您大可喊一嗓子,他们保师父们平安到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望向贺缺的眼神都带了点复杂。
但那嘴角噙着笑的男人只是垂眼。
在灯笼那点昏黄的色泽下,朱红的耳坠和他分明的下颌一起被柔和了线条,晕染出另一种模糊的颜色。
两个人来之前还在商议,这一重不必多言,只需要他们走一遭,然后有人出来送,聪明些的便能嗅到里面风向到底朝着谁。
这也是不“通知”而是亲自前来寻姜弥的理由。
当然,薄奚尤没有入狱,满覆舟门徒众多,谁也不敢保证这一遭会招来谁的人,因而他们深夜前行。
而贺缺全程没怎么开口,却在出来的时候添上了这么一句。
已经没必要多说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褚折鹤沉默良久,还是问了最后一句。
“关于当年,你真的不想知道?”
“学生想听她亲自给学生讲。”
贺缺语气寡淡,眼神却骤然变得柔和。
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和人,于是欢喜从眼底淌出来。
这样昏暗的光也遮掩不住。
“贺润暄不从别人口里了解我们家姑娘。”
他们家姑娘回到雪寻春就换了衣裳。
千方百计防寒,大半夜回去还是猛然掩住袖口。
“这是着凉了?”
青檀惊慌,“奴婢现在就去给您煮姜茶!”
姜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那体贴操心过头的侍女已经飞一般离开,走之前不忘了在她身上重新裹严实了一件外穿的披风,将好容易把自己拆开、露出馅儿的姜弥又缠好,手法之迅捷熟稔,让人非常有理由怀疑她把姜弥当成什么盗匪抓了。
雪皮糕点一般绵密。
但完全看不到内里。
贺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姜弥胳膊完全伸不出来,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的侍女给自己捆了个死结,干脆放弃了抵抗,人斜斜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等着人来发现这个可怜的冰皮儿甜点。
贺缺:……
有点想笑。
但是怕挨揍。
姜弥听到了贺缺的脚步声。
当然了,那点要翘不翘的嘴角也瞧得分明。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贺缺片刻,示意此人再笑完全可以滚出去,贺缺才老老实实垂下眼皮,上前来给姜弥解衣服。
他身上都是凉气,因而贺缺并没有靠姜弥很近,而是保持了两步远的距离。
凉气将姜弥带进了现实。
那个猝不及防被打破的好梦,以及好容易被暖热却仍然会顷刻冰凉的指。
炭火如春也不是真春昼。
贺缺刚刚关上的门吱吱呀呀地响,一次一次撞击,能听出来外面呼啸而过的风。
“……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
那点因为青檀失误而造成的愉悦气氛很快消弭了。
姜弥没动弹,只是任由贺缺给她解开领口。
“你都不问我的吗。”
她轻声说,“当年为什么突然和你吵架,忽然说那些话,为什么突然提出来婚约取消。”
贺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姜弥。
因为让贺缺帮忙,女孩子仍然仰着脖颈。
细白、纤长。
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分明的线条走向。
如同任人宰割的漂亮动物。
也像一段月里裁下来的霜白。
它现在在贺缺的指下。
……但贺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将那点霜白流雪释放了出来。
所以那段脖颈重获自由。
“你不想说。”
他静静地说,“不是吗?”
“但是你想知道。”
姜弥说得很快,“你从十七岁到现在都想知道,你瞒不住我,而且你现在……”
你现在喜欢我。
你更想知晓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不问呢?
她让贺缺出去,本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但贺缺默了默,然后笑了。
贺缺这个视角很少见。
保持了距离却仍然是仰视的贺缺,分明的下颌与耳边的朱红坠子,以及那双昳丽的眼睛。
“是想知道。”
他道,“我对你整个人都好奇,虽然我们其实没什么不清楚彼此……但我最想知道的、最在乎知晓的是你自己。”
“至于其他的,等一等也不是不行。”
“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贺缺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姜弥。
之前如此,之后如此。
一直如此。
姜弥再次看到了贺缺那对过分黑的眼珠。
和之前一样。
深渊一般晦涩,也漂亮如珠玉。
蛊惑诱人。
姜弥曾经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被深渊和那点晦涩引诱,今日再次对视,却在那对眼珠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也是唯一的东西。
两个完整的、小小的姜弥。
也只有姜弥。
很久姜弥才移开视线。
“……起风了。”
她轻声说。
呼应她的话似的,窗外风声大作。
是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中……犹如鼓乐大作!”
——话剧《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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