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逃避。
但贺缺什么也没说。
他随着姜弥的话音望了下簌簌作响的门窗。
“是起风了。”
他低声说。
姜弥很多时候像蚌, 看起来已经被咸腥的海水打磨得表皮圆滑,触手温润生凉,实际上蚌壳禁闭, 一丝一毫都撬不开。
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有自己的坚持和执拗。
她愿意考虑已经是他莫大的福气,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僵持就心生怨怼?
而且……
贺缺眼眸沉沉。
他已经因为没有耐心做错过一次。
而贺缺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
“那你明日去吗?”
“……去。”
姜弥声音低哑。
“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次日, 满覆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燕京。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往虞国公府递的帖子挤满了门房, 但镇戎侯与平川郡主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午后,燕京人最少的时候,有一辆乌棚小车从后门出发, 掩人耳目、七拐八绕地进了宫。
姜弥自从父亲去世后, 和朝堂上的武将基本就没了往来。
雍州军的旧部不是不想见她,但这位看起来温柔实际强势的小主子一夜像是变了性子,虎符、军权和那些暗卫兵将的权力悉数给了姜暮,自己直接住到了伏岭山上, 安心养病去了。
倏忽这么多年。
谁还记得那位雍州军实际上的小主子,谁还记得当年千里送、谋定而后动, 雍州军乃至燕京军队里都敬三分的平川郡主呢?
平定山川者。
才称平川也。
眼前的人已不熟悉。
但在听到姜弥温润声口自报家门的时候, 那年轻将士的眼睛还是亮了。
尽管他的职责所在, 和长久的训练, 高个子的将士还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左手用力按在胸口上, 恭敬颔首。
“您这边来。”
姜弥并没有察觉到那一点异样。
她只是心里感慨了声这么体贴细心的将士实在是罕见, 跟着他到了地方, 那人要道别之前, 才突然朝着姜弥又行了礼。
“……不论当年到底您出了多少力,不论您之后如何。”
“还请郡主千万珍重己身。”
姜弥微微一怔。
而那将士已经离开。
“我……”
“是祝你好呢,郡主。”
贺缺臂弯里搭着一件厚实大氅,洁白绵密的毛领让人一看就觉得柔软且温暖,此时他垂着眼,指尖细细捋平被揉乱了些的毛,帮姜弥穿好了它。
他嗓音里有一点笑,然后轻轻地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别犹豫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看得到姜弥的从来不止他贺缺一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家国耗尽心血。
也从来不该只有贺缺一个看到她。
姜暮就站在他身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亲自驾着小车来接的他们。
姜暮早就知道姐姐很多事情不和他讲,却从不知晓她瞒了这么重大的、让她心力交瘁至此的事。
去吧。
……替我背负了太多的姐姐。
这一场对话不会有任何外人知晓。
姜弥进来的时候,满覆舟正在闭目养神。
前些时日和颜悦色,鹤发童颜的老人,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脸上的肉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被查出的罪名远比姜弥想象的要多。
贪墨、洗钱、勾结地方官员……
罪无可赦。
姜弥也没想到这人胆子大成这样,姜暮在路上给他们二人说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的姐姐却只是沉默聆听。
而姜暮到后来也沉默了。
“……为什么呢。”
他喃喃,“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这位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人现在在姜弥的视线里,轻轻抬了下苍老如枯树皮的眼褶。
“阿弥来了?”
平和轻快。
像当时他带她回府用膳那样。
姜弥颔首。
“阿弥来了。”
满覆舟微微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站在牢狱外大哭大骂,或是厉声控诉质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或是坚持我什么都没做,要我一定说清楚。”
老人的嗓音里有毫不遮掩的欣赏。
“还是这么冷静啊,阿弥。”
“也不是没有。”
姜弥语气平静,“但既然您今日可能都算是我送进来的,那必然也不至于在您面前再惺惺作态,有点假。”
满覆舟盯着她半晌,复而无声笑了。
“我真是欣赏你。”
他叹了口气,“若我不是铁了心要这朝堂倾覆、江山换代,你身上连着雍州军、青州军与贺缺西域的军队势力,我是绝对不会动你的。”
满室静默。
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才能听到姜弥的声音。
喑哑如铁锈。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背叛燕朝。
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为什么要抛弃你所有的信仰名誉。
前世冒死带皇储逃出,几次历经生死,才扶新皇登基;今生桃李满天下、无人不尊他一句“先生”……即使这样,也不够吗?
满覆舟的眼神却望向了更远处。
像是在虚空中眺望什么。
“阿弥,做学问的倔驴有个通病,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慈祥地说,“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有些人是被时代捧起来的添头,有些人从出身就带着罪,阴差阳错倒成了世人景仰的对象,说的就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甫之和折鹤那样清正的人。”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撑起来他早已苍老、垂叠了太多层的眼皮,示意姜弥仔细瞧。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
但在烛光的照耀下,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一圈浅淡的、快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褐。
那不是中原人的眼睛。
那是……
姜弥心中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想。
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①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