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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期望

作者:仓鼠球04 当前章节: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2:52

【1】

“你们来得正好。”

主人今天看起来精神不佳,敷了粉也没法盖住她眼下的乌青,但她还是强撑着对他们表现出了欢迎的姿态。

半小时之前,烛台切光忠带着小豆长光前来谢罪,但你并没有做出任何责罚,反而好声好气地请他们帮忙整理阁楼。你先关心了小豆长光的伤势,得到了已经好全了的消息后,你没有多余的情绪,径直向他们提出了请求。

“那当然义不容辞,不如说是我们的荣幸。”烛台切光忠显然非常乐意效劳。他透过那只独眼观察着你,虽然强装若无其事,但你的疲惫是显而易见的。不同于付丧神,即使肩膀被捅了个对穿,在手入室充沛的灵力滋养下也恢复完全了,但供应着这些灵力的却是个脆弱的人类,被闹了昨晚那一遭之后,你今天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们只当你是被吓到了,但你却痛苦地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了这个夜晚,完全无法入睡,细微的动静也被不由分说地灌进脑子里,过度活跃的大脑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而你藏在阁楼上那个家伙事不关己地点评道,因为你毫无基础就使用了这类高级术式,所以你根本没法控制收放。

“那要怎么控制?”

“依靠本能。”他理所当然。

“……”这根讲数学题只告诉答案但省略步骤有什么区别!你还是不能明白。这种吐槽说出来了无非又被嘲笑一番,你还是忍住了,也懒得再和他逞口舌之快。

现在,有三振刀围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清理杂物、洗刷灰尘,以他们的身高而言,挤在阁楼里属实有点困难了,小豆长光不得不跪得很低才能擦到窗下的矮桌。

余下的两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很健谈的类型,其中一个甚至对这间挤满了付丧神的阁楼充满了怨念,大俱利伽罗沉默地将堆积得乱七八糟的小件家具翻出来,又一个一个擦干净,表情臭得可以。烛台切光忠看到这幅沉默的光景,觉得自己有义务出来活跃下气氛。

“话说回来,主人有说为什么要整理阁楼吗?”

和他一起过来的小豆长光显然也不知道,今日的近侍大俱利伽罗回答了这个问题:“会引火。”

她的确是这样讲的,所以她拜托他把阁楼的东西擦洗干净,然后搬到楼下的库房去。

“确实很容易发生火灾。”烛台切光忠若有所思,他虽然认可了这个说法,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火可以驱散黑暗,也可以予人烧身之祸,那点微妙的不祥预感盘亘在这间低矮狭小的阁楼里,以沉默的方式表现出来。

在他们心事重重的时候,他们的主人或许也怀着同样的纠结吧,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步,君臣之间势同水火?

但凡一方足够退让,局面都不是这样的。原来如此,他们的主人并不像她平日里表现得那么弱小,她只需要仗着他们的爱,就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演上她预设好的戏剧,可局中人通常并不能察觉。这个堪称亵渎于主人的念头在烛台切光忠的脑子里盘旋了一圈,又被他塞了回去。一切都是他们的贪欲而已。

面前的这两人都可以算作自己人,他叹了口气,对他们说:“接下来主人恐怕会有更多的动作。”

大俱利伽罗不为所动,手上的活并没有停止,他表现得一贯像是和自己无关,小豆长光停下了动作,接上了他的话。

“可是……神隐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封住了主人的灵力,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昨日之事,不就是吗?”他几日前就担心并隐晦地劝诫过主人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她并不在意,不如说,这才是顺了她的意吧。

“火烛虽然便利,但也切忌引火上身……吗?”小豆长光自言自语般说。

“春天干燥,主人也担忧火患,不如从今天开始,天守阁取消明火照明吧。”

大俱利伽罗接收到了他的暗示,这次他没有表现出抗拒,他只是点了点头。共同侍奉过伊达政宗的两振刀也有奇妙的默契,他们于无声之间交换了共识——至少在夜晚的时候,不要待在主人太近的地方为好。

“那今晚就拜托你了,”烛台切光忠笑了笑:“其他人那边,由我去游说吧。”

【2】

膝丸在获得允许上前的时候,正好与走出来的山鸟毛相遇,对方冲他安抚性的笑笑,他似乎永远游刃有余,但膝丸没从那个笑里面汲取任何勇气,他带着几分忐忑走向屏风后面,他们的女主人在等待着他。

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端坐于上位,垂下眼看向他的身影,似乎是在看他,似乎又在看他之外的某处虚空。可这座四方的屋子并不大,她在看向哪里呢?膝丸因为这个无厘头的感想而暗自摇了摇头,他恭敬地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坐下,没有等他开口,他的主人就开口了。

“没有带刀吗?”

这个问题的语气非常无辜,听起来像是货真价实的疑惑,他如果敢说“上殿本就不该着剑履”,那就是对昨天那场闹剧的否认,但他如果敢说别的答案,那他也是太大胆了。膝丸因为这个突如其来、带着坏心眼的发问而手心发汗,他只能忙低下头去,打开那个匣子。

“昨日惊扰了主人,实在是罪过,兄长今天凌晨就出阵了,还由我来先行请罪,待兄长带着战功回来,他会亲自前来。”

匣子里是一条腰带,金色的,手织的纹样,华丽又浓重,不是朴素的坂东武士会喜欢的风格,但是他们愿意拿出来的最好的。

“没关系。”你宽容地说。

——反正你不久之后就不在这里了。

白天,这座本丸里居住的刀剑重新开始活动,各式各样的声音和影子在你的脑子里,从一团雾到一个又一个、半实体的投影,那些东西在你的头脑里重新组合,构成一副模糊不清的画卷。原来如此,在你不在意的时候,他们是这样生活着的吗?日复一日的出阵、劳作,被困在这座由你的灵力构建起来的孤岛上,他们才是囚徒,可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当然。

多么可悲,不知道他们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即使他们有了人身,依旧被当做物品储存并使用着,人的傲慢不过于此。而你在被当做物一样被储存、玩赏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逆来顺受的接受这一切呢?

这或许就是人和物之间的本质区别。

你看着膝丸的脸,他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展现出谢罪的姿态,他比起他那位兄长会柔和很多,但今天在日光下细看,你才发现他们虽然气质迥异,但是五官很相似。

“您能宽恕再好不过。”他接过了你递过来的台阶,但也向你展示了自己的主张:“唯有一件事不会变,您是我们的主人,这里没有人会忤逆您。”

这是他向你呈上的忠心。

这句话的前半句真心实意,没有谁会反对;甚至后半句也是,只要你可以一直做他们的主人,不要离开他们,他们什么都能为你献上。

“我知道。”膝丸听到他的主人轻声说。那只是客观又无奈地认可,那也是一个固执的拒绝。

“但——”

他看到你因为这个迟疑而抬起眼来看向他,那一眼没有多余的感情,他因为你的冷漠而心如刀绞,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但还请您继续做我们的主人。”

“这是你们的请求吗?”

“是。”

“真是奇怪,”他看到你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猾,你笑着说:“即使有了人身,也得给自己找个主人才行,膝丸,你有没有想过,这样被人所役使的日子于你的人身而言毫无价值,神也好人也好,总得有自己想做的事、所想的期盼才能继续在存在呢?”

显然,你从对方茫然的神色中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来如此,他们也是受害者。被期盼着显形,被圈养在于是个月的灵力孤岛上,被命令着一次又一次走上战场,证明自己刀的价值,但这样永远都是物品。

而他们渴望人的爱,渴望你的陪伴,是他们作为神存在于世的证明。

你要将那份怜悯宽容大度地揽入怀中吗?

【3】

近侍的工作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座本丸的刀剑,无论在历史上有怎么样辉煌的过去都得遵守相同的准则去工作,连正三位的日本号大人都得扛着锄头下地,照顾主人不过也是一种工作罢了,他不准备逆反,也不准备高高兴兴的接受。

但他曾共事于伊达家的同僚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却批评他,侍奉主人可是不能马虎的事情。说得好像他并不擅长照顾一个人类的女人一样。他当然可以反驳,在这座本丸建立之初,最早一批显形的他可是陪着那位大人生活了很久,但他还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闭上了嘴。

清扫、洗涤,只要能让他一个人待着就好,反正……她也不想看到他在眼前晃来晃去吧,这样对他们都好。

大俱利伽罗从脏衣篓里捡出她昨天换下的衣服,准备拿去清洗。也许换个人摸到主人换下来的衣服会欣喜若狂地把脸埋进去,但他才不是那种傻瓜,他例行公事地检查衣兜,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出来,但这次,他没有翻出来什么零碎物件,只有一些针叶顺着他翻转衣领的动作抖落在他的脚边。

不远处的房间里,他的主人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他们声音不大,但付丧神的五感还是能支撑他们听到那些模糊的声音。一个早上,从烛台切光忠、小豆长光到一期一振,再到山鸟毛,那些对主人有所求的刀一个接一个地以请罪的名义上前来,要她和自己说几句话,他们恭恭敬敬,但大俱利伽罗却看到了一只被关在金丝扭成的笼子里、锦衣玉食养着的鸟,被人逗弄了就无可奈何地扑腾着翅膀叫两声。

可鸟是短命的生命,可能活过几个季节就死了。

他看向脚边落着的针叶,还有胳膊上那条厚实裤子膝盖位置没拍掉的土,将脑中用作嘲讽的想象挥走,另外一个念头伴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冒了出来——昨日在露天汤泉后面的人是不是她?

大关节撞地才能发出那种声音,在杀意蒸腾的间隙,他习惯了骨头和肉的声音和质量,他曾经在战场上听过很多遍,他对那种声音很熟悉。

而且,他在这里生活的太久了,他熟悉这方封闭土地上的每一个地方,整个本丸,只有那片丘陵长着松木。

被迫从烛台切光忠那里听来的事件讲述里,她在零时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了天守阁上,而从汤池的后面取道而去,又在黑暗中,就算她能够躲过五感灵敏的付丧神、穿过三分之一个本丸的距离跑回来,那个时间也是不可能的。

他走向那扇发出声音的门,门后,你背对着他在和膝丸对话,肩颈完全放松,似乎游刃有余——没错,是游刃有余。

隔着一扇开着缝隙的门,他与你分割在两个空间里,他就这样看着你的背影。

试问,你对新的主人有什么样的期待?这是贞宗当时问他的问题,彼时新的主人还没有来赴任,但这座本丸已经默认了这将是他们永远的主人,似乎没人觉得没有过问主人的意思是不对的,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未来。

现在想来,这也是刀剑的美德,但讽刺的是,这种美德并不讨主人的欢心。

他当时回答什么来着?

耐不过贞宗的凝视,他应该是回答了那个问题的。

他说:“她做自己就好了,我没有任何意见。”

他只是隔着一扇窄门看着你的背影,他在这个场景下唐突地从记忆的故纸堆里翻出那句不太重要的话。

他碾碎了手中的几根针叶,冬叶粗粝的质感和疼痛一并在皮肤上留下感觉,原来如此,这就是有人身的感觉。他在静默中恍惚地开始感叹,原来这就是人的便利之处。

人是会产生期望的。

而他对你的期望很简单。

---TBC---

*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发展到这一步,其实能看出来这个本丸的同心已经漏成筛子了!大俱利伽罗在我这里是属于刀的本能大与人味的(简称人外感),他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刃,但是他昧下来了,这也是一种爱(确信),总而言之,这个故事是被各式各样的爱推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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