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医院的病房比根的地下审讯室安静得多。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清晨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醒来时,医生正在给我换药。她的医疗查克拉从掌仙术的波纹里渗进我左肩的伤口,刺痛从筋骨深处一针一针地往外挑。
“团藏的长钉上有抑制封印的特殊术式,你的查克拉被强行汲取了四天。左肩肩胛骨骨裂,左肋第三第四根肋骨骨折——骨折处有二次断裂痕迹,说明你第一次没等愈合就又强行上了高烈度战斗。背部五重封印被外部术式探针反复测试,体力透支到濒死线以下。恢复周期定为至少三周——第一周绝对卧床,二三周才能在室内走动。”
医生走了之后,鼬一个人推门进来。他站在床边,没有坐下,肩胛上沾着一路跑来溅上的雨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把路灯的碎影打在他侧脸上。
“止水呢。”我看着他,已经猜到了结局并没有改变,但还是问了。
“南贺川下游找到的。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们认为止水的死和我有关。”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任务报告,但他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他只有在极度压抑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我想到,漫画里他对族人的厌恶,以及他为了佐助向族人下跪的场景,心里莫名一阵心痛。
“鼬,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他。我去晚了。”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问。
“因为我看见过这一幕。止水被团藏夺去眼睛、把剩下的眼睛托付给你、然后跳下悬崖。”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没能救下他,也改变不了结局。抱歉。”
他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说“不怪你”,没有说“你已经尽力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床头的柜子上。一袋三色团子,包装纸被雨淋得有点皱,但里面的团子还是完好的。
“止水说,你原本可以躲开团藏的袭击,但你知道身后是他,所以你没有躲,你原本不需要被抓走的。止水是我唯一的朋友。现在你是。”
他走后,丸子跳上床头柜,低头嗅了嗅那袋团子。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和卡卡西刚才在走廊里撞见了。谁也没说话,擦肩而过的时候鼬看了他一眼,卡卡西也看了他一眼。两秒左右——两个不爱说话的人最大程度的交流。”
卡卡西每天傍晚都来。有时候带着苹果,有时候带着绷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椅子上翻他那本翻烂了的《亲热天堂》,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醒着,然后继续翻。
有一天晚上我发低烧,模糊中感觉有人把一块凉毛巾轻轻按在我额头。他的手套没有摘,动作很轻,但手指的力度和那天在矿坑里给我包扎时一模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平整,把结扣转到不会蹭痛的角度。丸子说他给我换毛巾之后随手碰了一下我床头那只萤火虫耳钉的碎片,碎片动了动,他又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多移一寸。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忽然问我:“你为什么要自己去救止水。”
我该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知道我肋骨骨折还没愈合——之前那次任务回来他就在报告里写过建议让我休整。他知道我明知那是团藏设的局,也明知三代目不在村里、无人能立刻压制根的权限。
“如果我对你说,‘卡卡西,团藏要对止水出手’,你会怎么办?”
“把他列入保护名单,调暗部封锁宇智波族地周边。”
“然后团藏会以‘火影直属暗部越权干预宇智波内务’为名,在高层会议上弹劾你。三代目不在村中,顾问团里至少有一个会站在他那边。而且,你的写轮眼,他也想要,他不止一次派根的杀手暗杀过你吧,我怕他会趁此机会将矛头对准你,你会成为下一个止水。”
他沉默了。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回盘子里,果皮削得很薄,一长条没有断,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给我,只是看着那截果皮在盘沿叠成一个微小的圈。
“所以你宁愿自己被团藏抓走,被折磨四天,也不愿意让我冒这个风险。”
“是的。”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用任何玩笑来转移话题。他只是坐在那里,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指尖上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摩挲着我的手背时传来细微的粗粝感。只是这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按压或收拢,只是放着。
“下次,”他说,“你可以告诉我。不是作为暗部队长,——是作为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
那天他走之后,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刚才碰过的枕头边缘。丸子蜷在床头,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耳垂。“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门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楼下走。”它说,“和他当年给带土扫墓时的脚步一模一样。”
第二周时,我和卡卡西之间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隙。
那天傍晚他推开病房门,左手提着纲手交代的新止痛药和一小袋苹果,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刚取回来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细银链子,坠着他托珠宝店订做的萤石吊坠。他找店主要了一张薄纸,用铅笔在背面画了萤火虫的翅膀纹样,被那家店的老板娘笑了一句“女朋友?”,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鼬已经在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和我说话。从我住院以来,这是我们最安静的一次相处——不是在暗部餐厅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交谈,也不是任务中的战术交流,而是真正的、放松的、不需要考虑任何身份与立场的相处。鼬在跟我说佐助的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说到佐助昨天放学回来对着他炫耀豪火球结印手型时,他的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
然后鼬发现我的水杯空了,站起来去倒水。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拎起水壶的侧影。丸子趴在我床尾,琥珀色的眼睛跟着鼬的动作转了一下,没有传念。
卡卡西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我侧靠在床头,眼睛温柔地看着鼬。而鼬正站在我床边,手里端着茶壶,身体微微倾向我,姿势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极其亲近的人。窗外正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在地上拉出的两道影子融在窗框的同一侧。
“萤火。”
卡卡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苹果和一小袋药,语气比平时更柔和——柔和到不自然。他右边的袖口塞着一个首饰盒的轮廓,盒子打开的时机已经在眼前这幕场景里无声地滑走了。他没有拿出口袋里的盒子。
“前辈。”鼬放下茶壶,站起来对他微微点头。
“嗯。”卡卡西走进来,把苹果放在柜子上,“来得不巧。我先走。”
“卡卡西——”
“药是新配的,一天三片。苹果记得吃。”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停了一瞬,“休息吧。”
他走了。我看着那袋苹果——果皮上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每一个都是他挑过的。丸子的尾巴扫过床单,用意念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他的右手从进门到离开,一直在捏口袋里的东西。”
出院那天,是卡卡西来接我的。他靠在病房门口,手里没拿书,看到我拎着行李袋出来,歪了歪头,说了句“走吧”。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我走到门口时被穿堂风扑了个正着,他顿了一下,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披在我肩上。
外套很大,袖子盖过了我的指尖,衣摆垂到大腿。布料上有极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惯常的旧书页气息。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窗台那盆薄荷还在,叶子有些蔫,大概是几天没人浇水。他把桌子上的旧报纸叠好放在角落,确认窗户关严了,然后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就走了,已经忘了还披在我身上的外套。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很安静。丸子蹲在行李袋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看着我把那件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准备叠好,忽然用意念说了一句:“左边内袋。”
我摸了摸外套内侧,指尖触到一个极小的丝绒盒子。心猛地跳了一拍,把它打开——细银链子,萤石吊坠。那颗水滴形的萤石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绿光,中心有一星细小的气泡,像一只被冻在琥珀里的萤火虫。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忽然想起刚才他转身时没有回头。不是不想留,是怕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不肯解释。
我把项链放回首饰盒,原样放回他的口袋。我明白他不打算送了。
他看清了那个画面,却看不清自己在画面里该站的位置。
宇智波止水的名字被刻上了慰灵碑。
他没有遗体,没有遗书。刻在碑上的只有代号和生卒年月,和他的写轮眼一起沉在木叶档案最深处。葬礼那天我没有去。不是不想送他,是怕团藏的探子在葬礼上发现我还能正常走动,会重新评估研究计划。丸子独自去看了,回来时尾巴沾了一片南贺川下游的落叶,说有个暗部少年站在离人群最远的树后面,从葬礼开始到结束一步都没有离开。
我知道那是鼬。
鼬在第三周快结束时来我家探望我。他还穿着暗部马甲,只是外面套了件深蓝罩衫,护额端正地戴在额头上。推门时我正靠在床头翻任务简报,丸子蜷在床尾,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
“佐助昨天问我,为什么最近回家总是很晚。”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我说任务多。他说,‘是不是暗部有个很凶的前辈欺负你。’”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有个前辈每次任务完都会给我团子。”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他放心了。”
我没有说话。他把一袋新的三色团子放在我桌上。
“三代目说,让我继续在暗部待下去。止水的事之后,高层对宇智波一族的监视会更严密,团藏短期内不会再直接出手,但不会放弃对写轮眼的觊觎。三代目的意思是——让我留在暗部,既是监视,也是保护。”他抬起眼睛看我,“也就是说,我还会在第三分队待很久。”
“那我们还可以一起出任务。”
“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停了片刻,“下次任务,你负责断后的时候,不用再替我挡。”
我愣了一下。那是上次三人小队任务时的事——我用风遁切开了从侧面袭向他的土矛碎片,自己左肩被碎片擦了一道口子。当时他在战场上一句话没说,我以为他没注意到。
“你知道?”
“写轮眼能看见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包括你在任务前吃了几片止痛药。”
然后他走了。丸子从床尾跳下来,踱到门口,看着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用意念对我说:“他没有说再见,但比以前多说了一句‘下次任务’。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比再见郑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