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韬刚走到慈安宫门口,便见周承策从里面出来,他欲往里走,周承策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周承韬话少,抬眼看他,不解何意。
“哥,你不用进去了。”周承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慢慢道。
“殿下,明瑶在里面呢。”
周承策眯眯眼笑着,语气里满是促狭之意。他这个哥哥从一生下来就备受疼爱瞩目。除了那个宋家的小姑娘,他一向习惯冷脸受着别人的恭维讨好。
周承韬小时候就是一副古板模样,闷闷的、不爱说话,父皇和母后还曾为他的性子发愁过,千方百计想逗他开心,可周承韬从来不吃这一套。
但在大事上周承韬从来没有让父皇失望过,先太子还在时,他虽然文辞俱佳、长于射御之术,却甘愿居于人下收敛锋芒,直到先太子早亡,他才好像大器晚成似的被朝臣瞧见,稳稳登上太子之位,一切都好像是顺理成章。
人的性子如果一直闷着,心里就难免会压抑得坏掉,总是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就会在失控那天迎来井喷。
有的人是明着烧,他哥哥是暗着来的,但暗着的说不定还比明着的坏上千倍。
“明瑶在里面侍奉得周到得很,亲自给皇祖母喂药,那药还是她亲自看着人煎的呢。”周承策拦住周承韬的肩膀,推着人就想往外走,告诉他反正他今日也是白来一趟。
周承策嘴上一口一个“明瑶”喊得倒是亲切,心里对她却也是极为不喜的。
周明瑶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清高,见到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恨不得拿鼻孔看人,满脸都写着“我看不起你”。
周承策从前还会给这个姐姐送礼物,但无一不是了无音讯、热脸贴冷屁股,原本周承策还因为姜皇后早逝而心存歉意,后来这份歉意也渐渐淡了,到如今已经变成了厌恶。
周承韬本就不是诚心进去,只淡淡往里瞥了一眼就转了身。
“礼部已经给她拟好了封号,到时候在齐国使臣走之前再把旨意颁给她。”兄弟俩并肩走着,周承韬先说起了齐国和亲之事。
“真的是嫁那个老皇帝,只怕她是不肯的。”周承策说道。
和亲的风声传出去时,就算是到了现在,众人也皆是认为齐国太子亲自前往大周,就是为了亲自向大周皇帝求娶她的女儿,谁能想到这事儿子替自己半百的父亲娶小老婆呢?
父皇最后只叹息的说了句:“以后朕到了地下见到梓晴,只怕她要责怪我没有照顾好她的一双儿女了。”
梓晴正是姜皇后的闺名,但除了这句话后,皇帝也再无表示了,该和亲还是要和亲。
至于瞒着她,历来打晕了被塞进马车里和亲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可是这样子好奇怪啊,我们的妹妹,嫁给了赵珣的老爹,那以后赵珣要是见了我,就不止是要叫我哥了吧。”
“是啊,都差辈了,以后要喊你舅。”周承韬的面色淡淡的,心绪也没有因为周承策的话起半分波澜的。
周承策的眉心突了突,他倒是……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瞒好她,齐国人还在宫内,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既然她以为自己要嫁给齐国太子,也不必找人和她解释。”
这个“她”,自然就是周明瑶,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周承策点点头。
“公主,公主!”
朝元街道上,一个婢女模样的人慌慌张张从人群中挤出来,拦在一辆装饰豪华的皇家车驾前。
周围的侍卫立马亮出刀刃,吓得周围一众人群很快散开。
周明瑶服侍完祖母用药,正在回府的路上。云枝最先掀开车帘,看到浅荷那张熟悉的脸时,惶恐夹杂着愠怒爬上了她的脸。
这小贱人不是早该死了吗?怎么现在活得好好的还有胆子来拦公主的马车?
云枝无声示意几个侍卫,拖到干净的地方处理了,她可不想让公主认为自己办事不力。
“云枝姐姐!云枝姐姐救我!”浅荷见周围几个侍卫步步紧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那几人架着浅荷的胳膊就要拉走,马车内突然传来了周明瑶略显慵懒的声音:“云枝,是何人在外面喧哗?”
侍卫止住了动作,云枝有些心虚:“公主,是……是浅荷。”
云枝话音未落,浅荷便直直向车帘的方向扑去:“公主,我是浅荷啊,我有话对您说!”
云枝抬手就要往浅荷的脸上打去,被周明瑶一个眼神喝退。
周明瑶看着她的那张脸有些出神,一双明丽的眼闪了闪,好硬的命啊,居然还活着。
“进来说话。”
浅荷听后如蒙大赦,顾不上整理自己的衣裙就要往马车上爬。
今日她是跟着姜菱出府的,说是要去一个什么书肆,她是趁着姜菱在和旁人谈话才偷偷溜出来的。
她怀里一直揣着早上偷来的玉佩,本想赶快赶回姜府,不想路上碰到了公主的车驾,已经被几个离得近的宫女认了出来,她索性就扑了上去。
公主待她有一百个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比如今待在姜府的前途要强多了。
至于那次姜家没有要她的命,那是她命好、命不该绝,才不是他们一家人好心,浅荷心里盘算着。
周明瑶身旁跪着几个婢女,那个捏腿的位置,本来是她的……
察觉到周明瑶的眼神和云枝吃人般的敌意,浅荷忙跪下说道:“奴婢一直感恩公主大恩大德,希望还能有机会伺候公主!”
周明瑶睨她一眼,有如看一颗野草般。
“公主,公主,奴婢那日是被姜家人带走的!奴婢对公主一直忠心耿耿啊!奴婢……奴婢是有用之人,奴婢有话要说!”
浅荷喊得声泪俱下想表白自己的忠心。她不知道,那天如果闻谨没有现身带走她,她早就死在了周明瑶的命令下,还以为是姜家的人强撸了她。
周明瑶皱了皱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浅荷小心翼翼看了云枝一眼:“姜大小姐最近,和那个叫闻谨的侍卫……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同吃同睡,就差躺在一张床上了!。”
云枝是第一个知道她这句话惹出大麻烦了的人,她在听到这话时连呼吸都变轻了,开始小心留意公主的脸色。
但浅荷丝毫不知,继续说到:“还有……闻侍卫今日将这个东西”,浅荷从怀里拿出了那枚玉佩“放到了姜大小姐的梳妆台屉子下……”
周明瑶安静听着,似乎是无丝毫反应,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愠怒。
“你这个蠢出生天的东西,这种事轮得到你在公主面前搬弄口舌?”云枝也悄然打量着周明瑶的神情,去撕浅荷的耳朵,想赶忙将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撵出去。
公主对姜家小姐的感情……很复杂,她起初也曾以为公主是喜欢闻侍卫,便对他们二人的亲密十分反感,也是在近几年云枝才终于回过味来。
公主神思被牵动,皆是因为姜家小姐的目光凭空被旁人夺走了,公主是有些吃醋,有些嫉妒了……
但公主心里的那份感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她也说不好。
周明瑶抬手拿起浅荷手里的那个玉佩,看了几眼,让云枝收下。
云枝应声,小心翼翼用丝帕包着,收了起来。
“你还知道些什么?”周明瑶的声音极冷,像是淬了冰。
“奴婢……奴婢”,浅荷一咬牙,她虽然没有证据,但为了表明自己是有用之人,还是硬着头皮说:“奴婢觉得这姜大小姐,要和闻侍卫私奔!”
“奴婢知道姜小姐总是惹公主不高兴,奴婢愿意替主子盯着她……”
周明瑶眼波流转间,抬起了浅荷的下巴,继而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来,取下头上的一根簪子,递到了浅荷的手上。
“你做得很好。”
周明瑶抓开浅荷颤抖的双手,让她抓紧了手中的簪子,完全不顾及浅荷如今满脸惶恐的模样。
公主的那双玉手离她很近,好像只要她再犹豫半分,那锋利的指甲就能立马抓花她的脸。
“是……是,奴婢明白的!”
私奔?周明瑶好久没有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了,难不成那个暗卫是妖精投胎转世的?怎么能骗得一个世家小姐不顾礼义廉耻、做出私奔这样的丑事?
她真是恨自己当初没有直接杀了那个暗卫……菱表妹或许会气她一时,但以她们之间的情分,哪里会恼她一世呢?
是她任由他们两个越来越亲密。
浅荷见公主沉默不语,胆子渐渐大了几分,正打算出言多诋毁姜菱几句。
离这路口不过百米的距离,赵珣一行人的马车也缓缓行驶着。
马车猛地停下,一声长鸣的马嘶鸣声扰乱了他的思绪。紧接着一阵剧烈颠簸,马车车身被拖着向前,尘土骤起。
赵珣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这马好像发了狂,原本执着缰绳的车夫几乎要被甩飞出去。
赵珣极快从车身中脱身,夺过缰绳稳住方向,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与马车车身绑定的绳子,一个飞身跨坐在马背上,控制马匹不向人群里奔去。
赵珣看后心下一窒,双手勒住缰绳,指节泛白,臂上青筋暴起,腰腹发力,硬生生将狂躁的烈马往回拽。
铁蹄在另一驾马车面前堪堪打了个旋,然后猛地向一旁重重栽下去。
赵珣控马时绷得紧,额角沁出薄汗,鬓边几缕发丝被风拂乱,眉眼间染了几分少见的急促。
周明瑶感受到外界的骚乱后心下一惊,云枝立马出去查看。
原来……是位贵客。
云枝的表情变得难言,她小心附在周明瑶耳边低声说了说外面的情况。
知道是齐国太子方才控住了发了性子的马,周明瑶自然也不能再多做扭捏,如玉般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疾不徐,如清铃般好听。
“殿下金安。”
赵珣心下不悦,只觉得自己徒然惹上了事端。
周明瑶的马车如今正停在一旁,马车帘被一双素手轻轻一挑,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
掀帘一顾,很有一番金枝玉叶的风范。
她虽然厌恶齐国蛮荒之地,却并不介意能在齐国太子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是以刚刚掀帘那一幕,是周明瑶能想出的自己最好的姿态了。
和亲的事她向父皇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可得到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的。上次她给姜菱下药送到赵珣床上的事不知道怎么被周承韬知道了,太子对她这个妹妹的印象只怕更坏了几分。
表妹和自己一起嫁过去就好了,这样也算是不分离。
今日看着这齐国太子,倒也是龙章凤姿,堪为良配,她倒是也可以忍气吞声去齐国吃那碗夹生的饭了。
只要她能笼络住赵珣的心,也不怕未来开战齐国人要拿她的血去祭旗了。
浅荷如今就在周明瑶的马车里,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出。
“原来方才是太子殿下相救,不知殿下是否有空闲,不如去公主府小坐片刻?”
赵珣没有接话,周明瑶也只不过是客气几句。
“想必是殿下还有要事要忙。”周明瑶努力维持着脸颊上的微笑,做出一副温柔的模样,“可我总要感谢殿下一番才是。”
“不必。”赵珣翻身上马,就准备告辞。
等走出百米远,赵珣好似因为无语而轻哼了一声。
谁敢想啊,自己未来的小妈好似对自己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墨白,若是明日围场上你也如今天这般大意的话,孤看你这脑袋还是别要了。”
赵珣声音冷冷,听得墨白背后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