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前,大周与齐国战事胶煞已久,此后大周渐渐压过齐军,捷报频传,得胜还朝近在眼前。
彼时,周人皆以为,那位战无不胜的太子殿下,必能驱敌千里,护得边境安然。
可谁料大周太子孤身深入探查敌情时,遭遇了林中射来的冷箭。
面颊中箭,顷刻间血流如注,摔下马去。
亲信拼死将人救回,可太子脸上的伤口反复崩裂,不得愈合,后也有传言说,太子是照镜望见自己容貌尽毁,一时气急攻心才致伤口撕裂。
那支箭从他右颊斜贯而入,箭镞深深扎进骨肉里,只露出半截染血的箭杆。
箭入之处,皮肉被硬生生豁开,暗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显得分外可怖。
太子的面容变得扭曲,眼睛里血水混着泪水,嘴里发出些低呜的吼声。
而在一旁,一位带着面具的男子,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被人发现后便再无顾忌,狂笑不止,令人毛骨悚然。
他推开众人,粗暴地将箭拔出,血色立马从伤口处喷出,瞬间染红了他覆面的面具。
那人满脸鲜血,犹自狰狞着笑。
梦境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女子紧阖着双眼,额间浸出薄汗,双眉痛苦地凝在一处,双唇翕张,像是在喊着什么,最后却还是落了空。
那男子摘下面具,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知道,那便是齐国太子赵珣。
姜菱梦魇的毛病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样的梦她也做过无数次。
齐国太子有如地狱修罗般,满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戾气。
她身边并无几个亲近之人,便只能自己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
“阿菱莫怕,阿菱莫怕,只是梦而已。”她小声喃喃着。
她的姜皇后的侄女,当年太子表哥周明晔身死之事在大周传开,细节之处被描摹得仿若亲临。姜菱虽不曾亲眼目睹,但那些画面早已如刻刀般嵌入了她的脑海。
那只冷箭,正是来自齐国太子赵珣。
那一箭,葬送了表哥的性命,也彻底毁了姜家。
姜皇后在不久后病逝,姜家在边境的所有势力被全部剪除,父亲多年不理军中事物,也难逃贬谪岭南的旨意。
姜菱也就是从那时起,从高不可攀的京城贵女沦为了家族败落的笑柄,一朝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如今,姜菱也该到了议亲的年龄了。
可原本对姜菱示好的那些世家公子,现在哪个不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只有几个举止轻浮的纨绔子弟,轻佻地说愿意让姜菱给自己做小。
姜菱闭眼凝神,平复了自己方才慌乱的思绪。
姜家的女儿,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她生着一副极清艳的骨相。不施脂粉时,也自有一段莹莹的光泽,眉目间自有一段楚楚的韵致。
姜菱看着手上的请帖,眼神沉了沉。
她心里不知为何想起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暗卫,今日宋府宴会赏梅来往多是女眷,她只是觉得带着独自己带着个侍卫,有些不太方便……
谁知他便眼神暗淡下去,嘴角也控制不住向下,话也变少了,现在更是说什么自己肯定是犯了什么错误,惹小姐生气了,偏要在院门外跪着。
他就爱这样!
姜菱心里想,他总是借着自己对他心软,得寸进尺!
这次她故意狠下心来……他不会真的傻傻地一直在外面跪着吧?
房门外,一人脊背绷得笔直,肩上一层淡淡的薄雪。
他面上又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那双眼睛垂着,睫毛覆下来,遮住里头所有的神色。
除了跪着的男子,还站着一位与姜菱眉眼间有些相似的男子,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硬朗。
正是姜菱的兄长姜晏清。
姜父外任,她便与哥哥二人守在京城的宅院中,支撑着姜家的门庭。
闻谨抬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就好像没看见一样。
他是姜皇后赐给姜菱的,所以某种意义上,他算得上是姜菱的私有物,不用听从旁人的调遣。
姜晏清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性,不愿与他在此事上多做计较。
他在意的事方才碰上公主的马车,正是从姜府出来的。
公主周明瑶,是姜皇后的女儿,也便是他的表妹,不过她与姜菱一直,怕是一直存了什么误会。
两人儿时是极要好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姜晏清也并不十分清楚,许是明瑶爱端着些公主的架子,姜菱却不是那种愿意矮下身段的,两人便不再和睦。
两家马车相向驶过,没有片刻停留,姜晏清便担心是否是周明瑶来府上又与姜菱起了龃龉。
他来找姜菱便是想问问方才之事。
可当他刚想要往前走时,一双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小姐还在午睡。”
闻谨的面色如常,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
姜晏清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回应他的却是闻谨不容置疑的眼神。
姜晏清打量着闻谨,他现在虽然跪着,但气势上没有矮下去半分,眉间带着冷意,若是不看衣装服饰,倒实在不像个暗卫,反倒像个矜贵的公子。
他之前怀疑过公主都对他有几分别的心思,不过他私下亲自问过明瑶,她那副气得跳脚的样子,嘴里说着什么“你以为谁都和菱表妹一个样!什么低贱的货色都看得上?!”让他彻底放下心来,原是自己错了心思。
“你过了冬也快十九岁了吧。”姜晏清说道。
“是。”
闻谨语气恭敬,回完话后,又垂下了眼帘。
姜晏清斟酌着语气,他对姜菱也是忠心,姜家落败,他靠念着姜家的恩情,从未离弃。
他自会寻一个清闲、有前途的军职给闻谨,作为他这么多年效忠的补偿。
“你来姜家,如今是第六年了吧。”
“是。”
还是只有这样一句话。
不过这次闻谨多了些其他的反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他的眼神很干净纯粹,姜晏清看着他倒是自己先心虚起来,他好像成了个背地里使绊子挑拨离间的小人。
姜晏清知道和闻谨这样聊下去是没有前途的,便换了语调,快速切入主题。
该狠心的时候就不能寡断!
“我的意思是,你如今的年岁也不小了,你武功不差,待在姜府难免埋没了你的才华。”
“我们姜家不是那种吊着人不放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进军营,这样你将来也能为你自己挣个好前程。”
姜晏清话说得快,也说的很明白,他试探性地看向闻谨的眼神。
闻谨寡言、忠诚,但姜晏清觉得他那张看似淡漠的皮下,血液里流淌的是不受管教的因子,若是有人触碰到他心中的无人之境,他便会原形毕露。
“大少爷要赶我走?”闻谨最初是一种茫然的不解,心越来越沉。
“我是暗卫,小姐若是不要我了,我就只能去死。”
听罢,姜晏清的面色猛然一沉。
闻谨好像把自己的位子摆的很低,但是字里行间却又不自觉流露出一种自傲和威胁。
姜晏清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威胁他。
他向后轻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岁轻的少年,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然后,那双薄唇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一定要我点出你那些肮脏的心思吗?”
“你以为你能守着她多久?”
“或者说,就算你死了,你以为她会为你难过多久?”
姜晏清的年岁长些,总觉得他们的情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无处遁形的。他算是看着这两个雪团子般大的孩子一起长大的,父亲如今不在京城,长兄如父,他要为姜菱打算。
他知道闻谨没有攀附或是僭越之心,但是他就是要从这个地方去羞辱他。
快刀斩乱麻。让他能尽快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的心思一向飘忽,总会被新鲜有趣的事情吸引注意。从前姜家门庭冷清,你才有资格做她的玩伴。可如今她出落得如此好的模样,何愁不能找到一个好的夫郎?宋家的请帖想必她已经收下,不日就要前去赴宴了吧?”
在他眼里,姜菱自小便性情顽劣,不过是将暗卫当作消遣玩乐罢了,若是有了其他新奇的东西、讨她欢心的人物,她就会立即将闻谨丢开。
这样的话,也确是实话。
闻谨安静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听到“宋家”时,原本冷静的面容近乎要撕裂开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腰杆笔直地,双腿却已在姜晏清的面前跪下。
他的面色不似难堪,而是有几分愠怒。
“我是暗卫,合该守着小姐一辈子。”
“就算她……就算小姐有了夫郎,我也是要跟着过去的。”
闻谨说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哥哥!”
姜菱刚绕过抄手游廊,便看见庭院外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僵直地跪在青石板上,而她那位哥哥正站在一旁,气压低得吓人。
姜晏清看向姜菱的目光不觉添了几分心虚,两人的目光齐齐向着她望去。
姜菱睡醒后换了套衣装,一袭石榴红罗裙,裙摆宽大,随着她步伐在庭院中摇曳生姿。她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
让姜晏清想起了他小时候养的那只不怕人的小猫,还有姜菱亲自养的一只白猫雪团。
姜菱在家族落败后还能保持如今这幅天真烂漫的模样,姜晏清心里觉得是他这个哥哥的功劳。
至少在他的心里,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你好自为之吧。”姜晏清撂下一句话,悻悻离开。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走,怕是姜菱马上就能趴到他的耳边质问他:“哥哥,你为什么要罚跪我的暗卫?”
真是个赶不走、缠在自己妹妹身上的狗皮膏药罢了。
闻谨看到那抹他熟悉的身影,心中便再也装不下其他,嘴角不禁向上微微扬起一个幅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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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帝的阴湿少年赏味期》
曹丕VS甄玉妧
曹家二公子曹丕,是曹操认为最像自己的儿子。
可是太像了,曹操自己也不喜欢,孩子便该有孩子的样子,整天沉这个脸算怎么回事?
曹操那天在战场上捡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娃娃,想着要是能和阿丕做个伴也不错。
“阿丕,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妹妹了,你可不要欺负她。”
曹丕见到甄玉妧时,脸色差极了。
“哦。”曹丕冷冷回了一句,回去偷偷将自己做的衣冠冢烧了个干净——白白害他为她流了好几晚眼泪。
“为什么叫大哥是小昂哥,叫我就是曹丕?”
“你成日和阿植待在一起,想来是你们更有话说。”
“父亲和母亲就想要你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呢,你一向讨人喜欢。”
……这个曹子桓的阴郁程度恐在正常人之上,甄玉妧心里默默想。
袁家与曹操不睦,甄玉妧为了回家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连夜逃走的那晚,曹军刚打了胜仗,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曹丕,跟着她走了好远好远,一直送到了甄家祖宅。
“你到底还是要回家的……”
“那年在书院带你逃课的不是阿植,是我,我骗你了……”
甄玉妧等了许久,好像在等些什么,曹丕却都不肯再说话了。
父母给她和袁熙订了亲事,曹丕连夜偷偷来看她,问她是否愿意:“好歹我做过你的兄长,我只是不放心。”
甄玉妧成婚当晚,曹丕独自一人在帐中听了一夜的春雨。
曹操率军攻破邺城那年,曹丕终于再次踏足阿妧生活的地方。
她一身妇人装扮,身姿单薄,被袁家人逼着跪在自己身前,却红着眼睛不愿意求饶。
当着满屋袁氏亲眷的面,曹丕的手抚上甄玉妧的脸,亲手将她扶坐到自己身旁:“阿妧受苦了,你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哥哥也能做丈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