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闻谨的脚步最终停在京城小巷的深处,他轻叩了声一旁的木板,对着一个收拾门前柴火弓着身子的老者说道。
小姐今日去了皇家围场,他按理不能进入,正好来见师傅最后一面。
闻谨身后背着好些东西,轻手轻脚靠着门边放下,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这么淡淡喊了一声。
闻谨安静停在几步之外。
那人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酒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脏污味。宿醉之人,他的脚步都打着虚浮。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眉毛“腾”得往上一提,转头看了好几眼,嘴里发出声“啊”的轻叹。
“啊,是你来了啊。”
“又来给老子送东西了?”
“老子还没死,用不着巴巴地跑来见我最后一面。”那人脸上的皮肤松弛得耷拉下来,两边脸颊满是酒红,眼白微微上翻,声音更是尖细到了一种刺耳的地步,像宫里面的太监。
闻谨悄悄屏息,面色不露半分不虞。
他本欲开口,陈冀却一拳打在了闻谨的胸口上,并未用多少力气:“滚,别来烦老子。”
死心眼的个白眼狼,早就被人调教得团团转了,他话音刚落便关门想要将人赶走。
闻谨用手抵住门边,阻挡着那人的力度:“只怕真的是最后一面。”
陈冀面色狐疑地看着闻谨的脸,他脸上有一种遮掩不住的喜悦,看上去面色红润,跟姑娘家害羞似的。
“最后一面?是你要死还是我要死?”
陈冀嗓门大,旁边有人听见后拿眼神打量他们。
闻谨避开了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陈冀是他的教习师傅,也是当年姜家暗卫的领头,只不过现在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完全丧失了生活的依靠,只能依靠了他人的接济和闻谨送来的东西生活。
闻谨是不想让师傅看出破绽的,可能有时候幸福真的很吵闹吧。
他也觉得他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师傅,关于我的身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了,如果师傅知道的话,也请烂在肚子里吧。”
“我的一身功夫都是跟师傅学的,就算是欠了师傅一条命。但姜家同样对我有恩……”
那人一听到姜家这几个字,整个人简直要暴跳如雷,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拿着头就往闻谨的胸口上撞,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闻谨不想惊扰周围人,赶忙将人拉入门内。
“姜家!?不要在我面前提这几个字!”
“不要找身世了?当初是谁跪在地下求我,说自己贱命一条,死了都没人记得,好歹死了也想知道自己的孤魂要往哪里飘的?”
“更何况……”陈冀本来还打算说些什么,却突然止住。
闻谨只垂着头,没有反驳,但周身的气质都变得异常平和。
陈冀像是为了掩饰自己话语停顿的慌张,转而怪笑起来:“哈哈哈,我知道了,你爬床了是吧?”
闻谨身前的衣裳被陈冀纠得不成形状,他只静静承受着这一切。
“你以为我们这些身份的人在那些小姐眼里算得上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罢了!”
“她今日对你好,嘴里说尽了好话,明天就能把你踢到一边去!”
“我们是什么身份的人呐!”那人又开始狂笑不止,腰好像承受不住身体的力量弯了下去。
他这话像是在对闻谨说,更像是对着自己喊。
陈冀那一双久未清洗、指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拍了拍闻谨的脸颊,闻谨的眸光几度变化,看不出心情,躲开了他师傅的目光。
“看着我!”他两只手几乎是掐着闻谨的脸把他扭正。
闻谨被姜皇后救下后充作仆役侍卫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便被送到了师傅身边,师傅是暗卫中的教习,是随姜老将军上过战场的。
如今的他颧骨凹陷,神思失常,一身武功都被废掉,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喜欢姜家这一辈的那个小姑娘对不对?好好好,你真是好的很!有我这个先例还不够你警醒的吗?你凭什么觉得你不一样?还是你也不过就是一条愿意为主人死的贱狗!”
闻谨知道师傅今日是又回想起了往事。
师傅当年看向姜皇后的眼神,和他如今看向姜菱的眼神别无二致。
闻谨用力制住了师傅的动作。
“我甘愿的。”
闻谨的眼神是陈冀从未见过的一种义无反顾的纯粹,无比坚定。但这份坚定又不出自于忠诚,而是出自于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爱。
“我今日来找师傅,是告诉您,关于我的身世,不用师傅费心了。”
他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有家了。闻谨自觉爱并没有让他的双眼盲目,反而让他更加珍惜。
权衡比较后,仍然一心觉得小姐对他的喜欢比虚无缥缈的仇恨更加重要。
陈冀死死盯着他,然后颓然移开了目光:“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吧。”
“希望你能永远都不要记起来。”
闻谨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陈冀的话语既像是祝福,也像是诅咒,他向闻谨摆手示意他滚蛋。
从前有个人跟他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她说如果火的光热的飞蛾所期望的,葬身于此受烈火炙烤也是它的幸福。
陈冀原本是笃信此言的,可是后来烈火灼烧在身上的感觉实在太疼了,疼到身心俱碎、悔恨不已。
姜菱对赵珣的接近感到排斥、想要挣脱,但是她一个女子的力量哪里能与一个高大的男子抗衡?
这张脸,你是真的一点都没记住吗?
赵珣和姜菱紧贴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句话。
古来若是开国君主原本身份落魄,总是恨不得杀尽自己见证过自己潦倒窘境的人。
但他此刻却无比希望将令能够回想起了他就是当年齐国战败被送来当质子的可怜模样。
姜菱的脸长开了,脱去了稚气,转而是一种脱俗出尘的气质。一张小脸肤光胜雪,琼鼻挺秀,唇色浓艳。
美则美矣,可眼底眉梢间,却染上了一股子怯弱的惧意。
一点都不像他记忆中的姜菱。
“不是说要跳舞么?就在这里跳吧,只有你我二人。”赵珣像是秋后算账一样,语气里带着些威胁。
姜菱不去看他的那双蓝眸,身子不自觉扭动着:“殿下抱得太紧了,臣女呼吸不过来了。”
赵珣全然未觉,直到姜菱话音落下后才意识到,自己坚硬的手臂紧紧缠着她的腰身。他遮掩般轻咳一声,在马背上往后退了退。
姜菱动了动手臂,背后总算松快了些,感觉身后总是被硌着,又开始不自觉扭动。
“别动……”赵珣额角似有青筋显现,声音也有些哑。
马匹似是受到姜娆,前蹄扬起,姜菱一下子失去重心,就这样直直被摔下了马背。
赵珣面色有些难看,透着薄粉,看着姜菱结结实实被摔了下去,却丝毫没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意思。
姜菱本来眉间染上了些怒气,可一想到对方的太子身份,一下子就蔫了,有些委屈地坐在草地上,揉着自己的脚腕。
她扭过头去,不想理睬赵珣。
她的双眼如小鹿般灵动,如今委屈巴巴的。
赵珣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邪火,下了马,蹲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归于平静。
“拉你起来好不好?”赵珣刻意矮了身子,为了和姜菱平视。
他顺势跪在了姜菱的旁边,两人的双膝交叠着,几乎要靠在一起。
明明这里空地这么大,姜菱觉得眼前这个可恶的太子殿下在挤她!
赵珣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姜菱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细小是绒毛,他呼出来的热气吐在姜菱的面容上,灼热得让人发痒。
姜菱一瞬间有些愣神,眼睫毛止不住扇动,有如蝶翼:“……”
她嗓子里时不时哼几声,赵珣根本听不明白。
“姜菱,真的不记得我了?”赵珣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求和的意味,软下了语气。
从前他可不能这样直呼姜菱的名字,喊得最多的是小姐。
这样直呼她的名字,就让赵珣原本压抑着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眼前这个负心的女郎,如今还是不记得他是谁,赵珣心底无奈苦笑,伸手揽过姜菱的肩膀。
他抵住姜菱的额头,然后轻轻碰了上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当年你的动作可没这么轻。”
赵珣的脸突然凑近,那力道很轻,却一下勾起了姜菱的记忆。
她扮做刚出生的小牛,去拱那个小质子额头,结果到头来两人都撞得眼冒金星。
“你,你是玉……玉娘?”姜菱弱弱地开口。
珣者,美玉也。
他当时入周时,只有一个乳名,唤作阿玉。
姜菱当时见了赵珣的面,他一个人小小的,被宫女牵着,乖巧极了,眉眼极为柔和,男生女相,让姜菱觉得……分外貌美。
于是从此以后姜菱便喜欢“玉娘,玉娘”的喊他。
他反抗过几次,但总是毫无作用,便和姜菱商量,这个名字,只能私下里喊。
“以后不准喊这个名字了,我堂堂齐国太子,怎么能被人叫这种女孩的名字。”赵珣深深看着姜菱的眼睛,终于在那双漠然的双眼中看到了几分波澜。
那双水蓝色宛若琥珀星辰的双眼仿佛在一瞬重叠起来。
“只有你敢。唯有你敢。”赵珣的声音很小,小到好像只是呓语,连姜菱都没有听清。
与赵珣的动容不同,姜菱的眼眶了挤满了不合时宜的恐惧。
“你……你别同我说这些。”姜菱声音细弱蚊蝇。
见姜菱抗拒,赵珣的容色几经变换,意外过后又变成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不同你说?凭什么?”
其实当年逃回齐国前,他给姜菱留了一封信,想在回齐国之前再见她最后一面,只是那一夜他在宫墙边等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人。
可能大周的冬夜实在是太冷了,姜菱不喜欢寒冬天,不愿意出门。
他最后朝着周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此行生死不知,此身也算是了无牵挂,一个只知道欺负他的娇气的小女郎,不见就不见了吧。
失约而已,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赵珣的嘴里溢出一声冷笑,他如今的这神色,让人看了不自觉胆寒。
他终于确认自己是被讨厌了。
赵珣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姜小姐可真是别来无恙。”
“几年不见,真是好生落魄。”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胆子这么大?放着好好的京城贵女不当,居然和一个身无分文的暗卫有牵扯?”
姜菱听着赵珣一连串的质问,唇瓣都忍不住打颤。
“我没有,我没有……”姜菱强装着镇定,她这件事做的极隐蔽,他能如此问想来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暗卫,也不知道殿下何出此言。”
“姜菱,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姜菱望着他的眼神毫无半分情谊,这一点结论让赵珣很是气闷。
赵珣的手颓然放下,他的火气消了,两人间就变得无言以对起来了。
她的一双眼里满是防备,连最原先的恭敬都没有了,一把推开赵珣圈在自己身侧的手:“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待着。”
墨白在后匆匆追上,听见一些女子细碎的抽泣声便不敢上前。
主子怎么……都不挑个地方呢?墨白面上一阵尴尬。
他还来不及多想,就看见姜菱一个人又羞又恼朝外走,脚下不稳,姿势变扭得很。
“主子。”墨白不知自己是否又把人拦住,忙走向赵珣的方向,小声喊了一声。
“别管她。”
墨白心下了然,自己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收藏我的下一本呀,本史同女要开始做饭啦,文案如下,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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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帝的阴湿少年赏味期》
曹丕VS甄玉妧
曹家二公子曹丕,是曹操认为最像自己的儿子。
可是太像了,曹操自己也不喜欢,孩子便该有孩子的样子,整天沉这个脸算怎么回事?
曹操那天在战场上捡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娃娃,想着要是能和阿丕做个伴也不错。
“阿丕,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妹妹了,你可不要欺负她。”
曹丕见到甄玉妧时,脸色差极了。
“哦。”曹丕冷冷回了一句,回去偷偷将自己做的衣冠冢烧了个干净——白白害他为她流了好几晚眼泪。
“为什么叫大哥是小昂哥,叫我就是曹丕?”
“你成日和阿植待在一起,想来是你们更有话说。”
“父亲和母亲就想要你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呢,你一向讨人喜欢。”
……这个曹子桓的阴郁程度恐在正常人之上,甄玉妧心里默默想。
袁家与曹操不睦,甄玉妧为了回家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连夜逃走的那晚,曹军刚打了胜仗,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曹丕,跟着她走了好远好远,一直送到了甄家祖宅。
“你到底还是要回家的……”
“那年在书院带你逃课的不是阿植,是我,我骗你了……”
甄玉妧等了许久,好像在等些什么,曹丕却都不肯再说话了。
父母给她和袁熙订了亲事,曹丕连夜偷偷来看她,问她是否愿意:“好歹我做过你的兄长,我只是不放心。”
甄玉妧成婚当晚,曹丕独自一人在帐中听了一夜的春雨。
曹操率军攻破邺城那年,曹丕终于再次踏足阿妧生活的地方。
她一身妇人装扮,身姿单薄,被袁家人逼着跪在自己身前,却红着眼睛不愿意求饶。
当着满屋袁氏亲眷的面,曹丕的手抚上甄玉妧的脸,亲手将她扶坐到自己身旁:“阿妧受苦了,你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哥哥也能做丈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