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一步步从林场里往外走, 赵珣没有追上去,隔着一段距离,牵着马跟在后面。
“你就这般厌恶我吗?”赵珣最终还是开了口, 在后面喊住姜菱。
男子清润的嗓音惊起林间几只飞鸟,再往外走, 人影便多了,再有些黏腻矫情的话,赵珣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姜菱的脚步因为他这一句话停住。
她也是方才得知, 原来自己儿时珍之重之的知己,居然是杀害自己表哥的凶手恶人。
她的脑海里面如今乱得很,原来自己恨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就是当年流落周宫的小质子。
姜菱哪里管过什么质子不质子的身份, 她只要她的玉娘。
玉娘就是那个在林间放暗箭的伪君子、真小人。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心里好像被细针绵绵密密戳着, 几乎不能呼吸。
她可以和杀兄仇人虚与委蛇,但是那个仇人怎能是她的玉娘呢?
泪水糊了她满脸,姜菱伸手用袖子摸去, 强装这镇定,继续往前走, 只当作没有听见。
“菱表妹, 这是怎么了?”周明瑶在林子外, 就看见姜菱一个人像是负气一般走着,像是受极了委屈。
姜菱将赵珣随手打赏她的那个耳坠收了起来, 连着母亲留下给她的首饰放在一处, 摆在木盒里。
她近日总是做梦,梦里梦到的都是儿时的琐事,无数遥远陌生的记忆好像不停在把她往更深处拽去, 自己恍若被人用沾湿的布帛捂住了口鼻,徒然挣扎。
她想逃,无论是逃到哪里去,她要离开现在这个地方。
破败的门庭已然困住她太久太久了,姜菱觉得自己手臂和双腿上的力量在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变得越发软绵,她只能在一个个庸俗的日子里一点点消磨掉自己的心气。京城的风吹在脸上是软绵绵的,却好像要把自己吹散了。
过几日便是花朝节,按照大周习俗,花朝节乃是迎春之节,也是给京城儿郎向心爱女子赠送花束聊表心意的节日,京城的街道上,会有许多并肩而行的青年才俊和闺阁小姐。
姜菱便是打算在这一天动身的。
只她一人知道,自己要迎来一种她从前从未设想过的生活了。
她与闻谨前后脚出了府,两人离开姜府后就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
姜菱褪去了往日的珠饰,乌黑秀丽的长发在耳后松松盘成一个髻,鬓边别上了一朵小巧玲珑的珠花,格外清丽脱俗,看上去像是小妇人模样。
与闻谨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相互扶持的少年夫妻。
素瓷一般的美人,只剩下眼角那这最后一抹不甘与倔强没有消磨掉了。
姜菱和姜晏清说自己是要去京郊同几个闺阁好友骑马,都是寻常事,姜晏清并无半点察觉。
她的身上带着银票地契,闻谨也办好了一路上将会用到的假身份。
出门前她还特意吩咐浅荷为她煮上一碗冰糖雪梨,等她回府后用,浅荷应声。
他们此行轻便,并没有太多留恋之物,闻谨身后背着包袱,不愿意让姜菱受一点累。他并不懂小姐心中的万千想法,画本子里都说人生顺遂便会生出种种富贵闲愁来,他赏不来这种高雅的东西,他只知道小姐不开心,小姐在京城过得不开心,往后若是嫁了姑爷,自己连站在小姐身边的理由也没有了。
所以他们只是想在天地间找一处能容下两人的地方。
出了城,城外早已备好了一匹白马,闻谨抬起左臂,扶着姜菱上马。
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暖意,姜菱耳边的碎发随着风而扬起,她坐在马背上,视线是从未有过的开阔。
闻谨平日里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不会主动开口也很少笑闹,但姜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姜菱心下一沉,狐疑地偷偷暼了闻谨一眼,越发觉得闻谨近日好像总有事情瞒着她。
临行前夜,她絮絮叨叨与闻谨说了许多话,后来她的声音渐弱,说话的兴头也很快被睡意取代,两人的手在锦被上握着,姜菱摸了摸闻谨的手背,轻柔地不像话。
她喜欢看闻谨面对她时克制拘谨的模样。
可当她抬起眼眸亮晶晶地偷看闻谨时,却看见他罕见地发了呆。
他安静地靠在床沿,微蹙着眉头,满腹心事的模样,虽然半拥着自己,但很显然神思并不在此处。
姜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戳了一下,脸上的娇憨甜蜜一下子变为了慌张。
闻谨是一个身无所依的人。
暗卫满心满意都只能装着自己的主子,可他如今想的事,必然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姜菱胡乱想着,时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霸道了,还要管着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被一个小娘子诓骗着浪迹天涯,有些不安,也是正常的吧?
她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很快敛去了慌张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闻谨,他竟然都没有发现自己方才的神色有异。
“闻谨,你去见过你师傅了吗?”姜菱提起了另一件事。
“见过了。”闻谨淡淡道。
“没关系的,闻谨,等到了江南,我们安顿下来,就可以慢慢帮你找你的身世啦。”
“说不定你就是姑苏哪家儿时走失的小郎君呢,到时候我们也穿上一身江南水乡人家的衣服,你撑着船,带我去藕花深处摘莲蓬吃!”
闻谨轻笑一声,两颗心在深夜里无比地贴近。
姜菱眼前的景色很美好,她认为这个词用得很准确,就是美好。
闻谨身上常伴着一股冷峻的清香,与皂角香不同,那气味多了几分层次,他的身子长得很匀称,哪里都软软的,特别是侧头躺在他身上的时候。
姜菱的手无意识按在闻谨的胸腹处,从单薄的衣衫外探进去,抚上闻谨结实富有弹性的蜜色肌肤,她早就有些动起坏念头了,却又不敢。
正想着,闻谨却慌张地抓住了她的手,唇齿间溢出的闷哼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极为明显。
不像是情动,倒像是强压着某种痛楚,与伤口撕裂时的痛呼无异
他的手握住姜菱的手腕,不许她的手再向上摸去,侧过头躲开了姜菱的亲近。
“怎么了,闻谨?”姜菱的双目中带着些迷蒙,“你受伤了吗?”
闻谨这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眸色暗了暗,垂下眼眸,从床沿边退开,面上一抹薄红,“没事”。
他身子微微后退,姜菱也好像突然清醒了一样,默默缩回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不再动作。
闻谨看着姜菱的侧颜,抿了抿那张欲言又止有些燥热的唇,转身离开。
思绪回笼,闻谨牵着马,两人就这样在城郊走着。
姜菱想着如何诱着闻谨和他共乘一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闻谨却好似早有察觉,视线早已锁定,神情严峻。
她转头看去,远处尘土飞扬的马群好像是冲着她的方向而来。
姜菱于御马之术上并不精通,不能驾驭长时间的疾驰,此次出逃是打算远离了京畿地区后再与闻谨换马车离开。
赵珣哪里教过她骑马……小孩子胡闹罢了,姜菱在心底腹诽。
远处那一行人马奔驰的速度极快,根本不像是寻常的商旅和过路的人家,姜菱看见他们的马匹上的马鞍脚踏上泛着玄铁的银光,品相极好,不像是寻常侍卫可得。
姜菱想去向闻谨寻求一个安慰似的眼神,但只觉闻谨的周身都仿佛凝结上了一层寒冰,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肃杀气,不等她询问,闻谨手中的利剑已然出鞘。
看见闻谨像是要上前去,姜菱紧紧抓住了闻谨的手臂,用足了力气,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喊道:“你认识他们?”
闻谨的眸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心虚躲避。
姜菱原本以为是闻谨临时起了悔意,将今日之事提前告诉给了姜晏清,姜家来人想要抓她。但很快姜菱便回过神来,只怕是有她不知道的事。
闻谨一直在瞒着她,从未和她开口的事。
“你以为自己能够解决处理好一切,所以不愿意和我说对不对?”细细麻麻的痛楚蔓延上了姜菱的心头,“可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周全,那般无所不能……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是真的一丝隔阂也无。”
闻谨抿着唇,神情分外紧张,额角青筋暴起。
姜菱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紧急关头,她也不知道要再对闻谨说些什么。
“你的打好了主意,若是自己解决不了,便让我回姜家去,当作今日私奔之事从未发生过吗?我怎能当作从未发生过?”姜菱的质问声有些尖利,心中泛起的苦涩令她更加无助。
“对不起。”闻谨的神色碎裂出了一丝恳求,但满眼的意思都是“信我”二字。
“你鲜少结仇,你……”姜菱心乱如麻,双腿都开始变得软绵绵的。
只见那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闻谨心中一下坚定了些决心,但还是狠心将姜菱握着自己的手掰开。
“对不起,小姐。”闻谨把最后那“等我”二字吞入腹中。
他拍了一下姜菱身下骏马的屁股,白马很快四蹄腾飞,开始向远处跑去。
姜菱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得半身伏在马背上,手上攥紧了缰绳,手心上满是黏腻的薄汗,小腿紧紧夹起马腹,防止自己摔下去。
还未跑出几步,一只冷箭擦着姜菱的耳畔,姜菱身姿不稳,险些摔下马背去,她挣扎着稳住身形,可腿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抽筋。
姜菱脸色煞白,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她不敢转头向身后望去,只听得远处传来兵器相交的碰撞声。
她强忍着痛楚,向远处逃去。
闻谨看着那一箭几乎是擦着姜菱而过,目眦尽裂,握剑的手腕一翻,速度极快,对准了来人的咽喉要害。
为首的那个跳下马,躲开闻谨的剑光,将手中的弓弩扔到一旁,换成近战的长剑。
刚刚那一箭,是他赤裸裸的警告。
他身子宽阔,背上的肌肉饱满结实,衣袍猎猎翻飞,脸上带有着经年累月作战的风霜。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却没有打算出招。
“上次的伤,好全了吧?”林珂抵挡着闻谨的招式并未废多大力气,还有余力笑问闻谨。
林家,是齐国的望族。
上次他与闻谨交手,留了好大的情面,可他丝毫不领情,几乎招招致命,最后两人身上都留了不少伤。
闻谨早已不再期待的家人,偏偏在这样的时刻找上了他。
一道冷芒在闻谨眼前闪过,一柄长剑在他身侧划出好看的弧度,离他的左腹极近,几乎就要见血,却并非是杀招。
林珂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游刃有余。
“她值得你这么以命相护吗?你若是答应和我回去,日后的身份自然也是不同,你若想要她,照样不会有人拦你,为何偏偏要执迷不悟?”
“为妻为妾、为奴为婢,到时候都是任凭你的心意,难道不比现在这副有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好?”
林珂的话毫不客气,正是戳中了闻谨的痛楚。
他视为天上月之人,容不得旁人这般亵渎诋毁。
闻谨不理会那人的话语,出剑愈发狠厉、直抵命门。
对面之人似是怕真的伤到了闻谨,便只一味躲避,并不主动出击,身侧几人虽是担心,却也不敢贸然上手。
真是难缠得很。
忽听得那人吃痛一声,闻谨的剑直直捅在了林珂的肩窝,他很快接招,将闻谨的剑光挑开,嘴里大喝:“好小子,对你舅舅这么不恭敬!”
闻谨听到后眉毛紧紧皱起,脸色因为那声舅舅更加阴沉了几分,但那人的话还在继续。
“你父母都因为大周之人而死,如今孤坟独留边境,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该亲自去看一看?莫要因为周人的小恩小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那个女孩对你有救命之恩,如果你愿意和我回去,舅舅自会给你安排。无论她心意如何,总归能叫你如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如今你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了,难道还要如此任性?”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自从闻谨见过师傅陈冀以后,就好像被这群人给盯上了,他们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让闻谨察觉,一见面就说要带闻谨回大齐认祖归宗。
闻谨自然不信。
“你的剑法,真的和你父亲很像,军中那么多士兵研习将军的剑法,没有一人能做的像你这般漂亮。”林珂说这话是真的有感而发,不愧是血缘是羁绊,除了长相,竟还能在剑术上继承下来。
闻谨神色没有一丝犹豫,听了并不买账,一招一式都极为毒辣,林珂又不想再伤了他,只得说出了最后底牌。
“我实话说了,她将作为大周公主的陪嫁嫁到大齐,不一会皇宫里是人就会追出来。”
“跟我回去,安安心心等她做你的新娘。”
“只要你愿意认祖归宗,重振顾家门楣。”
闻谨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震惊。
“你居然用药……”就在闻谨方才愣神的一瞬,他没顾及身后,被暗算着吸入了一些粉末,意识猛然涣散。
林珂笑而不语,赶快命身侧几人很快将闻谨拖上马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