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随云的手覆在赵琰的手背上:“我倒是想。”
“到时候你可要恭喜我。”
林随云一张脸纯然无害, 并不在意赵琰语气里盖不住的醋意,顺着他的话玩笑道。
樱唇勾起笑笑,好像在说:你又不是我的夫君, 用不着在这儿为我嫉妒。
赵琰摊开手,藏起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眉眼弯弯笑起来:“我自然心里是为你开心的,随云。”
怀中的重量一轻,赵琰的领口被方才的拥抱弄得有些松散, 他靠坐在一旁的桌案上,站在日光的阴影里,看着林随云整理好衣摆扭头而去。
他则像极了依依不舍的深闺妇人,安静注视。
原本, 赵珣还在大周当质子时,随云那个计划的目标还是他。
她也曾想对待如今年的赵珣一样, 费心讨好过自己,想要做自己的妻子。
但赵琰的母妃当年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他好像生性就是淡漠的、悲观的, 早就林随云一次次和他偶遇、用些手绢、朱钗和他产生羁绊时,他就觉得自己留不下那样好的女子。
好像人越执着于什么, 到头来越是把握不住。
他对随云, 没有那么强的独占欲, 只要她日后还能像今日一样常常与他见面就好。
林随云几乎是刚出门就碰上了赵珣。
两兄弟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但偏偏今日就一同出现在了同一场诗会上。
“殿下!”林随云的神色转变得很快, 不见一丝慌乱, 平静的语气下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原本脸上缠绵过后的余韵也被羞涩很好地掩盖。
赵珣神色冷冷,看着不远处穿着浅碧罗裙的女子提着裙摆,朝自己这里快步走来。
待人到眼前, 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林小姐这是从哪儿来的?”
女眷都被安排在了一处,此处少有人走动,不怪赵珣发问。
他的视线向林随云的身后走去,风吹落叶,并无人声。
林随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以为方才那句是殿下在关心自己:“方才席上多饮了几杯,便想出来透口气。”
她的话音刚落,便在赵珣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气,登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谎话实在拙劣。
该说这话的不是自己,该是殿下。
只不过赵珣并未深思,自然对她的话也无多在意,略略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方才墨白同他说,赵琰往这个方向走,他便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自他回来,三弟总是躲着他,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
不想却遇到了林随云。
林家子嗣多,林随云不过是二房的次女,赵珣对她的态度一向冷淡,萧夫人倒是很喜欢她。
而林随云却像是被刚刚赵珣的问话鼓励到了,仰着头,眼里带着几分崇拜和感激,嘴角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殿下今日关心臣女,臣女真的很开心。”
林随云很熟悉一个下位者的姿态是什么样子的,要应为对方随手的施舍而感激涕零。
见赵珣不欲接话,林随云又道:“如果上次萧夫人的话让殿下为难了,臣女在这里向殿下赔罪。”
萧夫人的意思,无非是想要二人多多相处。
赵珣不是没有考虑过母妃的提议,林家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确实能成为自己将来的一大助力。
林随云那泛着可怜劲儿的眼睛,他莫名觉得和姜菱又几分相似,便也不欲让她的话白白掉在地上。
“你不委屈?”
赵珣之前,是与她说过些恶劣的话。
更多的,实则是对母妃独断安排他的婚事的不满,但他不能同母妃发泄的怒意,自然要由眼前娇小的女子承受。
“不……不委屈的!”林随云的眼里似有水润,波光粼粼,亮晶晶的。
她感觉,殿下今日好像真的喝醉了一般,竟会这样问她。
“父亲说,像臣女这样的庸碌之辈,要甘愿做一颗棋子。”林随云的语气很缓,淡淡的如潺潺流水,却并不让人听着心急。
这句话,更多的像是对赵珣之前说过的一句话的回应。
“孤娶你,不过是娶林家送来的一枚棋子,占着一个名分,空守着一个宅院,孤是要怜你一腔孤勇好,还是要笑你执迷不悟?”
原本赵珣都快要将这件事忘了,可如今对上林亦欢略有些倔强的眼神,鬼使神差想起了当初的那句话。
林随云的容貌、举止,确实很像是一位太子妃的模样。
“臣女比不上绥之表哥,将来能为殿下征战沙场,臣女空有一颗爱慕之心,也不知道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烈酒的清香仿佛是从赵珣的口中散出,林随云觉得她若是能站得更近些,或许着气味会更清晰、更浓烈。
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和赵珣相处的机会,说的话既羞涩、又大胆。
若是旁的男子,看见眼前的美人娇滴滴地说上这样一番话,怕是立马能酥了半边身子。
可赵珣却没什么表现,林随云并不气恼,她知道,像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想要夺得他一点青眼,都是难上加难的事。
“这话也是你父亲教你的?”
赵珣平日里很少与她说话,就算当着萧夫人的面,两人也不过点头之交。
今日赵珣能与她说这许多,林随云已很是满足了,虽然这话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笑。
“臣子面对君主,多以妾妇自比,臣女与父亲身份不同,但对殿下的心,想来都是一样的。”
“父亲常和臣女说,殿下年轻有为,是少年英才……”
赵珣忽然解开了自己身上的乌金绒氅,在她怔然的目光里,将它披到了她的肩头,林随云原本还想替林家再向殿下表白一番,却被这一动作惊得一下忘记了思考。
“殿下……”林随云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跟上孤。”赵珣转身要走,并不对刚刚的动作多做解释。
林随云神色微僵,意识到周围无人,这句话正是对她说的,她虽不明白殿下的意图,还是立马跟上。
林随云的个子在女子当中已算出挑,但肩上的绒氅对她来说还是极长,留下一截拖在地上,她只能小心地提起后摆,总不能污损了御赐之物。
早春的气候,配上赵珣那带着绒毛的氅衣,林随云觉得身后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她的步子小,又披着不合身的大氅,走起路来十分费力,几乎跟不上赵珣的步伐。
但她哪里敢让殿下停下脚步等一等她?
她觉得太子殿下对她的态度,与往日里大不相同,有如慢慢融化的坚冰,有几分暖意。
难不成殿下今日是真的喝醉了?
赵珣今日不欲在此处逗留,他走一旁经过,身旁仍写文论道的文人公子自然要起身行礼相送。
林随云穿着太子的衣服,跟在太子的身后,两人最后还上了同一辆马车。
那些公子多是家族恩荫才在朝堂做了官,早对那些不放上台面但众所周知的规则有了了解。
今日太子这一举动,怕是明白告诉众人,他已看上了林家的女儿,就算不封为正妃,后院也必有她的位置在。
马车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林随云此刻坐在赵珣身侧,一切有如梦幻。
方才两人并肩而行,可是被所有人都看了去。
“林家原本定下的人,不是你吧。”赵珣上了马车后并没有理会她,兀自闭了眼,许久才缓缓开口。
林随云小心应答:“是,因为臣女私心爱慕殿下,所以是臣女争取来的。”
“你很聪明,孤喜欢你的性子。”
“孤的后院,确实缺上那么一位执掌中馈的太子妃。”
…………
姜菱如今,正站在冷风口里等着太子的车驾。
她今日仍旧是洗了一早上的衣服,不过几日,手上已经裂开了细密的口子,见了风就疼。
她不敢矫情,自然也没有一声抱怨。
按理说她现在已经不用干那些贴身伺候殿下的活了,但是今日赵珣说了晚上要见她,她只得穿好衣服去府门口等。
宫车豪华,隔着好远便能依稀看见。
马车停下后,先是赵珣从马车里出来,而他身侧跟着一个女子。
赵珣好像是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那女子便稳稳托住赵珣的肘弯,另一只手扶在他腰侧,既不逾矩,又妥帖周全。
浅碧色的衣服衬得那女子玉面生光,随着动作,鬓边的珠翠轻晃,姿态温婉又端庄。
姜菱看在眼里,觉得心里好像被一块棉花堵着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能清楚的知道,这个女子,和她平日里接触到的婢女们都不一样。
姜菱的手无意识攥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有些局促,有些自惭形秽。
“殿下喝醉了。”林亦欢很明确地朝着姜菱的方面,扶着赵珣,缓缓道:“你便是殿下从大周带回来的姑娘阿菱吧?”
“小姐知道我?”姜菱对上美人一双含笑的眼睛,方才杂乱的思绪一扫而空,反倒是多了几分羞涩。
林亦欢点了点头:“殿下今日在席上多饮了些酒,烦你照顾了。”
“是奴婢应该做的。”
赵珣原本还能走路,但一靠上姜菱,便好像是连站也站不稳了,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倚靠在女子的肩膀上。
姜菱吃力地扶着赵珣,但眼神还落在那长得神仙般的貌美女子身上。
她上了马车,想是殿下吩咐属下用车驾送她回去。
双方好像都很有着宣誓主权的意味。
不远处,一声嘶鸣声响彻街道,马匹被人用着蛮力停下。
“我看见……”闻谨嘴里呢喃着什么,想要跳下马车,却被身边的林珂一把拽住。
“绥之!前面便是太子府,你竟敢惊扰?还不快走?”
闻谨浑身的气力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突然卸力,呼吸在一瞬间几乎要凝滞。
在梦中反复出现的面容如今近在眼前。
是小姐。
她那瘦弱的肩膀努力撑起身侧男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那人的手很亲昵地搭在小姐腰间,脸则埋在小姐的颈旁。
宛若一对璧人。
林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里也是藏不住的惊愕。
一张他们找了半旬的面孔,如今正巧笑嫣然着被太子殿下圈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