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手上捧着太子府里绣娘新绣出来的衣服, 跟着芷兰一道进宫。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件是给萧夫人的夏衫，料子是今夏新贡的云锦, 颜色挑得极用心，是萧夫人素日里最爱的那一色藕荷。
宫里面的宫女, 无一不是垂着头，常常的宫道上，只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天家巍峨处, 大抵如此。
姜菱只敢用余光去偷偷打量着皇宫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原本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东西，可如今她却能踏足与此。
但到底是来干活的，再富丽堂皇的景色终究与她无关, 日头正毒得有些晃眼，姜菱原本心中的新奇随着长久的行走一点点消失殆尽。
她到底只是个做小婢女的, 只有里面的主子娘娘才是宫里的主人。
富贵容易迷人眼，若说心里一点渴盼也无那也是假的。
“阿菱，你马上跟在我后面一同进去请安便是, 然后将手中的绣品交给殿里随侍的宫女就好。”芷兰转头小声道。
“是，芷兰姐姐。”
两人贴着宫墙, 又转了好几个弯, 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芷兰今日的话格外少, 好像是在紧张着些什么，只是姜菱并未放在心上。
殿外便能感受到里面有丝丝凉意往外飘, 像是已经用了冰。
“芷兰, 夫人还在小憩，你把东西给我吧。”
芷兰与宫里几个宫女相识，一见面便满是笑意, 互相问候着。那宫女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和善，说话时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
她听见夫人如今在小憩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多谢姑姑，今日进宫本就打算向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午后可能见奴婢一面？”
那宫女一笑，便掀开帘子让芷兰进殿里等，姜菱跟着，捧着绣品也进去了。
姜菱原本低着头，随着帘响的声音抬头，便被那宫女看去了容貌。
比起芷兰脸部线条的钝气柔和，姜菱那张脸无疑是极为精致的，发丝有些散乱堆地在鬓边，反而给她带来了一股少女的清丽和活泼。
大家穿着的都是一样样式简单的宫装，偏偏眼前这女子腰肢纤细，能显示出姣好的腰段来，是让人见之忘俗的美人坯子。
那宫女一瞬看得有些呆了。她可不记得太子府里有这号人物。她在萧夫人身边伺候了少说也有五六年，太子府里的婢女她大都见过，可眼前这个女子，若是见过，她一定不会忘记。
芷兰自然注意到了她投向姜菱的目光，一瞬间有些尴尬，却不好发作。
那宫女很快回过神，轻笑一声。前几日萧夫人为太子殿下从大周带回来，招摇骑马过市的那个女子忧心，想必就是眼前之人。
也只有这样的容貌才能让太子殿下倾心不已，一下子做出这么高调的事情来。
夫人虽说不会喜欢这样的异国女子陪在太子身侧，但毕竟是个难得的美人，倒也说不准。
娘娘一向喜爱容貌好些的宫女，说是看着舒心。
正巧萧夫人起身了，那宫女便将两人留在了外间，入内侍奉。
春天便是容易犯懒，殿里熏着很好闻的熏香，清香而不黏腻，姜菱也觉得眼皮好像有些想要碰在一起。
眼皮正打着架了，姜菱突然感受到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往外推了一把，她一下子也站不稳身子，便要像一旁的茶几上倒去。
原本迷蒙的困意在一瞬间全部消退，里间萧夫人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茶几上的花瓶被姜菱撞地倒在地上，顷刻间碎成无数碎片，在地面上炸开。
姜菱还是没能站稳，便直直向那满地的瓷瓦子摔去，眼看着受伤的便是自己的脸，姜菱急忙用手去称，一双手边这么带着力狠狠按在了碎瓷瓦上，掌心、指尖、手腕，全数压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上。
一瞬间便见了血，血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哪里来的宫女这么不当心！”
听见外殿瓷器碎裂的声音，里面的小宫女自然大声向外面呵斥。
姜菱感受到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猛地扎进皮肉，指尖瞬间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泛起一阵难忍的刺痛。
她甚至不敢呼痛，满脑子都是这下完蛋了。姜菱把嘴唇咬得死紧，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手上沾来的还是自己咬出来的。嘴唇内侧被牙齿硌破了皮，舌尖尝到了咸涩的血味。
方才她虽有些迷糊，但是站得很稳。姜菱能够确定，方才是被一股力量推倒。
可是只有芷兰站在她的旁边。
“阿菱，你怎能这么不小心，碰坏了夫人的瓷瓶！”萧夫人向外走着，芷兰便在这时喊了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责备，既不像是在演戏，又不像是在真的关心。
内殿的妇人眼角眉梢还带着困意，看着殿外这一出，凤眼微微眯起，开始打量那个扑在碎瓷上的小宫女。
阿菱？是珣儿带回来的那个宫女么？
如今姜菱那张清丽的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长睫剧烈颤抖，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娘娘恕罪！”姜菱把额头抵在冷硬的青砖上，声音在发抖。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萧夫人眉心微蹙，看着姜菱那张脸许久：“是个蠢笨的。”
说完，便没有了下文。
但常在萧夫人身边侍候的几个宫女都松了一口气。娘娘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揭过此事，不做惩罚了。
她们在萧夫人身边待得久了，知道夫人的脾性若是真的动了怒，绝不会只用“蠢笨”两个字便轻轻揭过，而是会让人拖出去掌嘴，会在罚完之后让人送药过去，说一句“别留疤”。
“还不快出去，别在娘娘这里点眼了！还有你们几个，怎么一点也没眼力见儿，还不快把这些收拾了！”方才心里夸赞姜菱好样貌的那个宫女厉声吩咐道。
娘娘和太子的关系总像是隔着一层，娘娘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孩子会没那么亲自己。
珣儿既然在乎这个丫鬟，她也不想重罚。
姜菱咬着嘴唇，指缝间血珠混着碎瓷，鲜血顺着指节往下滴，她不敢弄脏宫里的地毯，便将血抹在自己的衣裙上。
走出殿门，日头还是照样的毒辣，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泪痕晒得发紧，伤口被热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她是芷兰带进宫的人，自然要等她。
她不敢再在殿里多呆，只能缩到一个墙角里，候着芷兰。
墙的另一侧时不时传来些欢笑声，似是芷兰将萧夫人哄得开心。
姜菱听着那声音，几行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她不敢确定方才是不是芷兰姐姐推了自己，还是自己不当心。
手上疼得厉害，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是会化脓，比起心里的痛，此刻反而是□□的疼痛让姜菱更难捱。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恍惚，姜菱最终眼前一黑，晕过去前，她看见自己眼前晃过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芷兰，轻轻卸了力倒下去：“芷兰姐姐，奴婢的手好痛啊，方才奴婢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公主，奴婢方才就是在宫墙角发现姜小姐的。”
“她完全没认出奴婢，还吧奴婢认成了旁人，嘴里说的话也古怪得很，自称自己为婢……”
云枝本是去内务府取些皇上新赏下来的东西，没想到路过萧夫人宫时，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蜷缩在宫墙角，手上、衣裙上沾了好些血，看起来像是被主子罚了。
姜小姐怎么会在大齐？
公主本是关着姜小姐的，可不知是谁出了手，不准周明瑶再干涉此事，把她从陪嫁的名单上拿下，保下了她。
周明瑶本以为自己心里深恨着她，可看见姜菱面色发白，一双手血淋淋的，伤口里满是碎瓷，第一反应竟是落泪。
姜菱原本养的细腻白皙的一双手红肿着，指尖和指腹处生了茧子，那些茧子是洗衣裳、泡皂角水、做粗活磨出来的茧子，不属于一个世家大小姐的手。周明瑶心中止不住怒气。
除了她以为，没有人有资格这样欺辱自己的表妹。
定是萧锦玉那个毒妇想要害姜菱。
再去追问姜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周明瑶心里已经不甚重要了，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这副兴奋混杂着激动的心情。
姜菱如今虚弱、苍白、毫无防备，哪里也去不了。她可以守在她身边，可以替她赶走那些欺负她的人，可以做她的姐姐，像小时候那样。她让人去请了太医和医女来处理姜菱手上的伤口。
那医女拿着一柄磨得极薄极利的银质小镊子沾着小碗烈酒，将嵌在肉里的瓷碴取出，姜菱虽然人还昏睡着，还是被痛得皱眉，嗓子里溢出痛苦的声音。
周明瑶在一旁看着，心似乎都要被揪起来，嘴里不住说着“轻点轻点”，仿佛现在是痛在她身上。
她孤身入齐这么多时日，跟着那个老皇帝虚与委蛇，早不是原先干干净净的模样了，只是将内里肮脏的日子擦拭地一尘不染聊以自慰。
唯有今天看见姜菱，看见她的痛苦，周明瑶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和嘉夫人，这双手的伤日后需每日换药，不可碰水，不可用力，否则容易裂开，约莫半月方能结痂愈合。”那医女并不知姜菱的身份，对周明瑶这副紧张的模样心下也觉得怪异。
“本宫知道了。”周明瑶挥挥手，一屋子的闲杂人很快全部退下。
姜菱渐渐转醒，貌似是被痛醒的。
“手上的伤一定很痛吧，你这条贱命，就是来这儿吃苦头的。”周明瑶换上了副冷冷的神色，口中的话更是有如利剑，但她的音量很小，更像是自言自语。
“公主？奴婢见过公主。”姜菱看见眼前身穿妃子服侍的女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白色的纱布很快见了血。
“你这是要做什么！”见姜菱竟然想要爬下床，赶忙摁住她的肩膀，“现在没人还在乎这个。”
“哼，本宫还以为你能留在大周享清福呢，不想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周明瑶装若不经意展现出了自己腕间华贵的首饰和如今精心养护的肌肤。
“奴婢从前竟然认识公主吗？”姜菱如今神思还混沌着，并不明白公主口中的话语，自然发问道。
云枝在一旁听这话，有些心惊肉跳。
她对周明瑶做了个嘴型，周明瑶也皱眉：“你失忆了？那你怎知我是公主？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嗯……”周明瑶一口气问了这么多东西，姜菱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早听闻大周公主貌美，便一眼认出了……”
周明瑶：……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