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菱, 怎么在此处发呆?”一个小宫女结束了差事,悄悄跳到姜菱身边,语气轻快。
姜菱原本心里好像藏着事, 因为这突然的一声被吓了一跳。
看到眼前人是常同她一同浣衣的阿青,姜菱温言道:“左右也无事, 闲坐着罢了。”
姜菱自从手受伤后,芷兰便允准她休息几日,赵珣自从上次与姜菱不欢而散后, 也再没有召过姜菱。
他好像一直在忙着些别处的政事。最近外面永州的灾民把都城搞得闹哄哄的,但那些风言风语并未传到太子府中。
但这种种迹象放在太子府众人的眼里,自然是太子殿下厌烦了这个带回来的婢女,把她丢在一边不管不问了。
她们看姜菱的眼神不再像原先有着不满和试探, 反倒是多了几分怜悯,也都愿意同她说上几句话, 宽慰宽慰她翻身做主子的梦告吹。
“你脸上红红的,别是在想什么情郎吧?”阿青弯下腰在河边掬了一手水,指尖带着水珠洒向姜菱的脸上打趣。
姜菱手上的伤口并不深, 养了几日已经渐渐结痂,小侯爷送的药很好用, 如今已经拆了外面的纱布, 只不过抬手闪躲的动作到底还是笨拙了几分。
“阿青, 你又闹我!”姜菱喊道,脸上带着些笑。
“旁人不敢问, 我却要数落你一番。”阿青年纪小, 气性却大,脸上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声音却小了下来, “太子殿下不来找你,你就不能去找他吗?”
“什么送糕点,迷了路,崴了脚要殿下扶一把,要找借口哪里没有,你就不怕若是你再这般拿乔,太子殿下到时候真的把你忘了?”
阿青与姜菱年岁相仿,她看见过阿菱和殿下的相处,看着她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不知为何倒是有些替她可惜。
姜菱听得怔怔的,咬着下唇,半天才说了一句:“多谢你,阿青。”
然后又垂下头,又沉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阿青暼了眼她快要痊愈的双手,结痂的地方是深褐色的,总归有些可怖。
“假清高”
她的嗓子里溢出几声不屑。
姜菱没有感觉到被冒犯,反倒觉得有几分被人关心着,她的脑海里总是绕着很多事,很多自己说不清、理不明的事。
那个撑伞送她回来的小侯爷……
太子殿下口中的“姜菱”……
最近这段安静的时日,她总是在想这些。
“阿青,有件事,我想私下问问你。”姜菱的表情勉强,带着些嗫嚅,“殿下身边……有没有位和我名字相似的女子啊?”
“或者说,是与我长得相似的呢?”
阿青有一瞬没反应过来,继而莞尔一笑:“阿菱,你这是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姜菱见阿青那副浑然不在意、反倒笑着的模样,心里也没了几分底气。
她是以为自己做了谁的替身,所以太子殿下偏偏会救下她,会将她留在太子府,会对她说出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无论是公主、还是那日送她回来的小侯爷,望向自己的脸,都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就算你自恃美貌,可殿下却不是那等轻易被美色迷惑的。”阿青误以为姜菱方才的一番话是自矜,忍不住出言嘲弄。
“阿菱?阿林?林家小姐?”阿青还是在脑海中想了想,摇摇头,“我只知道林家有位小姐,可我哪里能见得到?”
林家小姐……姜菱脑海中想起那日扶着太子回府的女子,身穿锦衣绫罗,面若丹霞,举止端庄大方,对自己也很是亲和。
阿青在一旁看着姜菱又好像一副呆住了的模样,也逐渐觉得无趣,天上渐渐落了些细密的雨点子,她撂下句话,不再理会姜菱。
“你就继续在这儿干坐着吧,就等着殿下把你忘干净了,然后在这儿洗一辈子脏衣服吧。”
姜菱眉眼顺从,并不反驳。
下雨了,她伸出手背,看着打在手背上细密的雨珠。
小侯爷送伞,说日后还会再见。
姜菱起身,已有雨丝从她的脸上滑落,雨滴在皮肤上轻触留下微弱的声响,但这片难得的宁静很快就被前院的喧闹打破。
“快——快!去请宫里的周太医,就说殿下遇刺,性命垂危!”墨白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喘息,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从前院慢慢转移到内院。
姜菱眼底掠过一瞬的无措,细密的担忧油然而生,脚步也赶快向内院走去。
不管殿下拿她当作谁,是对不可得的聊以慰藉,或是一时兴起的逗弄,总归是殿下为自己赎身,给自己遮风避雨的院落。
殿下遇刺,她自然为殿下心忧。
姜菱站在远处,看得并不真切。
赵珣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额间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不曾失态。
他的脸上沾着丝丝鲜红的血迹,深蓝色的衣服上更是被染湿了大片,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墨白一人身上。
他的身边有很多人伺候着,芷兰端来的好像是府上些贵重的药材,更有些小厮为他铺床展塌,不需要姜菱插手。
乌泱泱的人群后,顾小侯爷的身影出现在最末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是随着太子一道进入府中的,鬓发似是因为打斗而有些散乱,碎发被细雨淋湿,狼狈地贴在额前,眼下有着难以掩盖的乌青。
手上的血,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殿下身上的。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相撞。
脚步声、呼吸声、嘈杂声好像在二人的世界里隐去,姜菱的脑海里突然被强硬塞进了好多东西,一瞬间疼痛欲裂。
她的脚步踉跄了几下,几乎站不稳身形,只能勉强扶着一旁的红柱。
两眼一黑前,姜菱感觉自己投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飘零已久的身心在短暂的昏迷中得到了一丝归属。
*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灰尘密布的藏书阁中显得极为刺耳。
赵琰的脸被打得微微垂向左侧,右颊几道红痕,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泛起了红肿。
“随云……”他的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神情一僵,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受着的这记耳光,出自面前这个玉面娇容的女子。
女子似是动了怒气,胸口起伏着,气息不稳。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赵琰用手指轻触了触脸上的巴掌印,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原来我满心欢喜来见随云一面,随云的心思却不是如此。”
“我是做错了什么,随云要这样罚我?”
别说赵琰现在是皇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夫君,也少有能忍着自己夫人一记耳光还不计较的男子。
赵琰藏起眼底难以察觉的一丝冷淡和阴翳,声线中也带着一丝冰冷。
林随云向后退了几步,好像对眼前人极为防备,声音颤抖:“太子殿下遇刺,是不是你的人做的?”
“前些日子我便知晓,是你的人在为永州闹事的那群人造势。今日怎么好好的就能拦住殿下的车驾,又恰好殿下一时不查?”
“你就这么不想看我坐上太子妃之位吗?处处与我为难?”
林随云鼻尖微微泛红,唇瓣抿得极紧,似在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赵琰听着这话,原本强撑着的柔情终于一扫而尽,眼底露出几分疲惫和了然。
她就是这么贪恋那个太子妃的位置。
怀疑、薄情、利用……这一切的一切林随云这么些年已然尽数为他奉上,可是赵琰每次被伤着,只是心间刺痛一瞬,很快便能自己抚平。
以至于如今她与赵珣的婚事已然板上钉钉,她弃他而去转头太子的怀抱终于成为了事实,他今日还能只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推到一身的政务出来见她。
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为了那个男人的质问。
“随云,你误会了,本王没有做,本王更不会为难你。”赵琰抬起指腹,轻轻擦去林随云眼角的泪珠,却被她一把推开。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细细向林随云解释着自己最近在做些什么,再讲到为什么自己身边的影卫会出现在那附近,再讲到……他永远不会阻拦她的任何事。
但赵琰感受到自己心里有那些地方,被今日这一巴掌彻底打散。
讲到最后,林随云也软了态度,像是已经相信了赵琰的说辞,看着赵琰右脸明显的红痕,心里也泛起一丝丝愧疚。
“没关系的,随云。”赵琰拉起林随云的一只柔夷,轻轻覆在了方才的巴掌上,“不疼的,只要你不误会我就好。”
“阿琰,今日是我太着急了。”两人的话说着说着,又回到了亲呢的拥抱姿势,双臂交缠着,好像方才的隔阂全然不存在一样。
“你知道的,为了让殿下喜欢上我有多难。”林随云的语调里隐隐有了泣意,“我只是太害怕了,你是最懂我的,你能明白我的吧?”
自从那道封赵珣为太子的诏书颁布,随云就开始避着她,从前她许诺自己的诺言也全被她囫囵模糊了过去。
是他求着林随云以后别躲着自己,求她以后就算做了自己的皇嫂,也不要与自己断了联系……
“没关系的,随云,我怎么会怪你呢?”
两人在藏书阁衰朽的阁楼里紧密相拥,像极了一对情投意合却不被家族准许强被拆散的恋人。
其实没有那么多阻拦和无奈,只不过是随云没选择自己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