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几乎是被几个侍卫架着身子一路拖过去的, 萧夫人一听太子遇刺,也是恨不得即刻出宫,宫里着实乱成一团。
“小友, 小友,劳驾你注意些老身这身子骨, 都快要被你颠散架了。”周太医鬓发尽白,这一趟被拖着差不多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
“不如你先说说太子究竟是受了何伤,也好让……老夫提前了解一二。”
周太医喘着粗气, 胳膊被左右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提着,脚不沾地。
“还不是那些个灾民闹出来的事!”右边那个年纪轻些的少年忍不住抱怨道,“殿下好意收留难民,他们倒好, 反倒认为是殿下不仁,说什么是太子失德, 所以上苍才会降下神罚。”
周太医一进内殿,便看见赵珣一手捂着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一手撑在椅边, 脸上血色褪尽。
“殿下还强撑着呢,还不快躺下, 让老朽好生查看一番!”
墨白直到看见周太医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周太医是萧夫人的人, 医术最是高明。
今日的情况险之又险, 殿下原本是为了防止灾民聚集闹事才会亲临,远远看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倒在地上, 眼看着身后几个不察的大人就要踩上去, 殿下才会下马车去抱起那个孩童。
谁知那男童怀抱利刃,小儿身量不高,下手却极快, 举刀捅进了殿下的腹部。
人群立马乱了,人挤着人,准是提前有筹谋的,那孩子扎进入堆里不见踪影,若不是顾小侯爷当时也在,就真要让那男童溜走。
顾小侯爷……墨白向殿外望去,顾小侯爷是护送着殿下一同回太子府的,怎么突然望不见身影了?
他心下疑惑,此刻却无暇顾及,转身又往内殿走去。
“小姐!”闻谨看见姜菱脚下不稳,
几乎是只用了几步就走到了她跟前,伸出双臂接住了姜菱。
姜菱缓了好一阵,眼前的白光才渐渐消散过去,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我为你传个医师来看看好不好?”闻谨关切的话语在姜菱耳边萦绕回荡着,温和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心。
怎么才这些时日,小姐又伤了手,脸色也不似从前般红润。
只能怪自己没用。
姜菱的纤纤细指无意识地抓住闻谨的衣领,凭着仅有的力气想从他的怀抱里脱离。
“是你?”姜菱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是林间的翠鸟。
“是我,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闻谨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他的肩膀又拢上了小姐的双肩,像是要把人困在怀里。
“小侯爷的伞,一直没能归还。”姜菱抬起一双动人的眸子,只悄悄看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像是要撇清什么关系似的。
闻谨听到那声小侯爷,神色蓦然一滞,这三个字被姜菱娇滴滴地喊出来时,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谎言被戳破的心慌,而是在想这三个字她怎么能喊得这么好听。
“你……还认识我吗?”闻谨的眼里装着几点微不可查的水润,过往的记忆压在他的心间,几乎喘不过气了,但他的阿菱却双眼懵懂,全然不知呢。
“我见过你,你来找过殿下。”姜菱的声音怯怯的,或许是心下还有些畏惧。
闻谨扯出一个笑,他的那个问题注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你上次骗了我。”
少女的声音像猫儿般细,连埋怨都是细微的。
“是我的错。”
“只是我一时想不到该怎样与你相处,才信口说了个那样的身份。”闻谨脸上本是有着歉意的,但姜菱却很耐心地侧耳听着他的解释,不由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我也见过你的,很早以前就见过。”
“雪团,你记得吗?它的我养的猫儿,它很喜欢你。”
姜菱原本就消融的防备在得知他居然是那只白色猫儿的主人后彻底消散,她脸上露出了好几日都不见的灿然笑容,引得闻谨心尖微颤。
“原来它叫雪团啊!”姜菱双颊微红,语气轻快,“我原先不知情,本还想养着它呢。”
“可它看着就像是有主的,自己溜走后怕是又回去找小侯爷了吧。”
脑海中关于雪团慵懒矜贵的圆圆身躯不断回荡,有些记忆很近,可以随手摘取,有些记忆却又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模糊不清。
“你不必这样称呼我……”姜菱一口一个小侯爷,喊得闻谨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我的名字叫顾绥之,但亲近之人多唤我阿谨。”闻谨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只是怕他难以解释清楚,但那个“阿谨”的称呼,却是他带了私心的。
小姐还从未这么喊过他的名字呢。
姜菱的面色却流露出几分为难:“小侯爷身份尊贵,我怎能这样喊呢……”
闻谨听得指尖都忍不住颤抖,他恨不得此刻就将一切都告诉姜菱,告诉她自己只不过是她身边身份低微的暗卫,她是大周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
闻谨听着小姐这般自伤的话语,心间竟像是抽动一般疼痛。
闻谨原本以为失忆这样的事只会出现在小姐爱看的那些画本子里,一时这样的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他还如同活在梦里一般。
前些日子,成王殿下给陛下进献了为常年云游的神医……
闻谨望着少女如今这双纯然的双眼,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小姐重新记起自己。
他要早些把小姐从太子府救出去。
心尖上的人,怎能和他一般,受人驱使辖制?
“你是太子府的人吗?”闻谨当时与小姐别离得匆忙,连话都没有好好说上几句,除却舅舅的那些鬼扯的承诺,他一概不知。
“自然是。”姜菱心里觉得奇怪,她如今穿着太子府宫婢的衣裳,不是太子府的人,还能是哪儿的?
“阿菱的容貌,似周地美人。”既然不能喊小姐,闻谨的嘴里打了几个结,还是叫出了那声阿菱。
姜菱有些经不得夸,眼睛闪啊闪的,眼睫像蝶翼般轻颤。
“我是周人,只可惜不记得那里的人和事了。”姜菱的声音轻柔,话语里带着些可惜。
不等闻谨伤感,便见姜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只手抓住闻谨放在自己身前的小臂,语气有些急切地问道:“殿下今日受伤,你也在身边是不是?殿下他伤的严重吗?”
闻谨的唇瓣微张着,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沉默一瞬。
女子眼中的焦急昭示他对另一个男子的忧心。
昭示着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与另一个男子产生了更深的怜惜。
闻谨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不严重的,死不了,殿下过段日子还要去永州呢,你别为他担心这么多。”
太子遇刺的事,很快被那紫宸殿里的帝王得知。
他皱着眉,却不是出于对自己这位长子的担忧,而像是在忖度着些什么。
赵琰近日常被他传召来商议国事,小太监把这个消息传来时,赵琰就在殿内。
赵琰眼底是遮掩不去的落寞,今日与父皇谈话,他也全然似在神游一般,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他的右颊上扑了层厚重的白粉,才堪堪掩盖住脸上的指痕。
随云那一巴掌打来的时候,真是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丝一毫,没有担忧过要出父皇过问起来他该如何解释。
随云知道,他一定会妥善处理好,不会伤着她分毫。
“琰儿,今日你身体不适吗?”赵景乾看着儿子这番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问道。
“父皇。”赵琰好像这才惊醒,“儿臣是陡然间听闻这样骇人的事,替皇兄担忧。”
赵景乾的笑意不达眼底,神情淡漠,点点头。
“还好珣儿无碍,不然简直是天大的丑闻。”赵景乾鼻尖轻哼,“永州赈灾的事,既然珣儿伤着了,朕便想着放你一试。”
“琰儿,证明给父皇看看,你并不比你哥哥逊色许多。”
赵景乾的话语里藏着深意,藏而不漏,全部湮没在他那慈父般的笑容当中。
“父皇!”赵琰这下子出了清醒,几乎要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永州的事,皇兄早已筹谋了好些时日,什么人员上几乎都要清一色换上了他自己的人,赵琰没那个兴趣趁人之危,与赵珣为敌。
他一向是这样惶恐懦弱着的,至少在父皇眼中是这样。
“父皇,永州的事皇兄已经经手很久了,臣怕打乱了皇兄的计划。”赵琰立马行礼跪下,连连推辞。
“计划?他若是真能有什么计划,也不至于今天挨了个黄口小儿的行刺。”赵景乾摇摇头,也不知是对赵珣的失望,还是对赵琰的。
赵琰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好像总是这样跪伏在地,弯着脊梁。
除却不想与赵珣相争,更多的是,若是他今日真的接下此事,他就是太子遇刺最大的受益者。
他怕随云怀疑自己。
赵景乾看着赵琰这幅样子,心里自然生了几分不满。
“也罢,永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又和大周相邻,要你去朕也怕哭了你。”
“朕的子嗣不多,珣儿的婚事定下了,朕也该好好替你忧心忧心了,前些日子朕见过沈阁老家的嫡孙女,与你倒是良配。”
赵琰听着父皇的话,有如魔咒,浑身有如麻住了,但很快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便接踵而至。
“沈女貌美,秀外慧中,堪为良配。”赵景乾补充道,他挑选儿媳,自然不能害了自家儿子,真去挑什么姿容下乘的。
“多谢父皇。”赵琰谢恩,这样的顺从自然让赵景乾原本的不悦消散。
他也不是多想抬举这个生性怯懦的儿子,只是若是放着赵珣在朝中只手遮天,他怕是早晚会被赶去做个清闲的太上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