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又彬是自己偷着跟来的。
在城内还能坐着马车慢悠悠地跟着, 出了城，他便只剩下了两条腿，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自然被闻谨盯上了。
他本就觉得按侄女说的那样, 自己晕倒在太子的车马前，心善的阿菱姑娘好心救下自己, 然后自己就硬拉着人家要认作女儿这样的情节很扯。
所以他刚看见闻谨后，索性甩了两下衣服的长袖，掸掸身上的灰尘, 作揖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贤侄啊，幸会幸会！”
结果正往前走呢，一下子没注意脚下, 左脚绊了右脚，就这样在闻谨面前行了个四肢倒地的大礼。
“诶呦喂, 好侄儿，快拉叔父一把，叔父这老骨头。”林又彬只觉得脸都要丢尽了, 可四肢麻麻的，一时又起不来。
闻谨垂下眼眸, 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或什么别的情绪, 冷静了片刻才开了口：“原来是叔父, 我竟不认识。”
林又彬脸上笑得干巴，仰着头看着闻谨高大的身形, 一时间还真以为看见了当年顾将军的风采。他一只胳膊被闻谨扶着, 几乎是借着他全部的力量，才勉强起身。
“您是来见太子殿下？”
闻谨自从认下顾绥之的身份后，对林家人也一步步了解熟络了起来, 林又彬是他的长辈，但并非出自一房，他也只能堪堪认出而已。
“绥之啊，非也，我并非是来见殿下的，我这风尘仆仆走这一趟，全然是为你而来！”林又彬将起话来摇头晃脑，与他这上了年岁的外貌十分不符。
“你应该也听说过，你叔父到如今都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十分孤苦可怜。”林又彬眼底好像是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哎，看着旁人家子孙满堂的模样，叔父这打心眼里也是羡慕的……”
闻谨听着皱皱眉，眼底生出了些许防备，他实在有些害怕这人下一句话开口便是想要做自己的爹。
“殿下是多么龙章凤姿的天人一般，若是他都觉得好的人，叔父想来定然是差不了的，殿下不是从大周带来了一个小宫女么？”
林又彬似是还想继续说，但闻谨一听到那“大周”“小宫女”的字眼，脑海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姜菱，防备心陡然提升，眼里都浮现起了杀意，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摸上腰侧的佩剑。
年过半百的人了，他怎敢！
真是好生龌龊！
“所以叔父想认她做自己的女儿。”
林又彬最后这句话说完，闻谨扶着佩剑才重新回到腰际，但神情依旧凛然，重又开始打量着这个自称叔父的怪人。
“你想要认个女儿？”闻谨出声打断林又彬絮絮叨叨的话语，淡声问道。
“就想认那一个。”林又彬回得干脆，许是知道自己话语的奇怪，他又补充道，“我不是为了以后让她长留在我身边尽孝，只是那孩子，长得与我年少爱慕之人实在相似，我不忍她以那样的身份留在殿下身边。”
“绥之，叔父年少痴心一片恋慕一人的传闻，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林又彬说得动情，有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感慨。
他的理由总是蹩脚，但总能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圆回来，两人说了好半天，闻谨才算了解个大概。
“绥之，叔父知道你最近在殿下面前得脸，不如由你来替叔父牵个线，与太子透露透露口风，叔父必有重谢啊！”
“我知道了。”
林又彬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全然绽开，就听见闻谨继续说道：“你想要给她个好些的出身，你还想要个女儿。”
“对对对，正是如此。”林又彬连连点头。
“出身的事情我来为叔父办。至于女儿，我再为叔父找一个能承欢膝下的赔叔父，她不行。”
闻谨总是脸上带着恭谦和笑意，但周身的气场依旧凛然，林又彬听着那“她不行”三个字，觉得那简直就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字一句的警告。
林又彬张了张嘴，打算再说些什么，但被闻谨一记眼刀扫来，竟一时忘了可以再怎么狡辩。
闻谨只觉得林又彬的理由简直荒唐，他若是以后能与小姐在一处，岂不是要叫眼前这人做父亲，那自己的妻子不就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堂妹？简直可笑。
是不是中年男人都喜爱这般老夫聊发少年狂？什么年少爱慕，闻谨觉得听着他的话语简直是脏了自己的耳朵。
“叔父，不是我不愿意为叔父在太子殿下面前斡旋，只是内中隐情，叔父不知，我也不好透露。”闻谨以这样一句话，打算结束两人之间的交谈，恨不得马上把眼前这个打包送回京城。
林又彬听着他这云里雾里的推诿，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眼前的捷径就这么断了。
按照他的意思，他不如直接去问问太子殿下就好，殿下让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就好。可是偏生随云跟他说，办太子吩咐的事，要办得漂亮才能得殿下青眼，多说多问只会让殿下觉得自己无能。
林又彬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对自己的侄子挤出一个苦笑：“贤侄不必相送，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就好。”
闻谨并不十分在意，只当做是插曲，但那身份的事情，却默默落到了他的心里。
既然一时不能让小姐离了太子府，何不为小姐胡诌一个更好的身份呢？
想着想着，便行到了驿站附近，一行人便打算在此处先行歇脚。
赵珣脸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周身的气质也柔和了几分，像是个柔弱的世家公子，姜菱在他身后安静地给他捏肩，他神思专注，在思忖着永州此刻的情况。
他们这一趟永州之行，事事都离不得郡守郑家的周旋配合。郑家在永州地面上盘根错节数十年，早已枝繁叶茂，势力渗透到州府内外的每一处角落，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赵珣坐在驿馆的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摊开的永州户籍册，他心里深知郑家借着赈灾之名，暗地里吞了不少朝廷下拨的雪花银，中饱私囊的勾当做得隐秘，可他不能动郑家，至少不能一下子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郑家最棘手的，从不是贪墨那点赈灾银，而是借着灾民私逃大周的名义私藏的那些人丁。
府中家奴成群，多是些无籍流民或是被强征的佃农，一个个都没在官府户籍上落名，成了郑家私有的黑户。这些人平日里替郑家耕种、劳作，受尽盘剥，却不用向朝廷缴纳半分赋税，尽数成了郑家的私产。
久而久之，官府的户籍册早已形同虚设，朝廷连永州到底有多少丁口、多少田亩都摸不清。
赵珣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户籍册上重重一点。郑家一旦倒了，那些依附于郑家的无籍佃农和家奴便没了归处，永州地面上定会乱作一团。到时候，各路乡绅豪强趁机招揽流民、私占人丁，只会冒出更多像郑家这样的势力，互相倾轧，到那时，朝廷想要再管控永州，可比现在难得多了。
正想着，赵珣肩上原本揉捏的力道渐渐也软了下去，变成了挠痒痒似的力道，软绵绵的。
可是累了？赵珣心想。
“再往前不过数十里，就是大周了，阿菱可有归家之情？”赵珣抿一口薄茶，茶味粗涩难以入口，他只喝了一口便不愿意多尝了，双手把玩着眼前的茶盏，双眼含笑着打量着姜菱。
小林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摇摇头：殿下又在试探我！
赵珣看着姜菱这幅好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嘴里轻哼一声，从方才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心间轻松一瞬：“孤还问不得你了？”
姜菱手上一时失了力道，捏在赵珣的骨头上，一下子把赵珣身上阴冷的架势给捏散了，齿间倒吸一口冷气。
赵珣眉间一横，看着姜菱带着太监小帽的模样，心里是一丝气也没有，拉过姜菱搭在自己肩上的柔夷，轻轻一拽，姜菱的前胸便贴上了自己的后背，少女的馨香从背后将自己抱了个满怀。
赵珣右手牵着姜菱的手，她手上的伤疤早就落干净了，有些地方泛着薄红，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他将姜菱的手移向自己刀伤的方向，脸上做出些疼痛的苦相。
“小林子，孤的伤口好痛啊，你来替孤揉揉好不好？”赵珣一口一个小林子，喊的倒是顺口，还不忘做西子捧心之状。
就该疼死你！姜菱心里暗暗骂道，小林子小林子，真是好难听的名字！
姜菱的头发全被束在了帽中，唯有鬓边几缕，贴着面颊轻轻垂动，靠在赵珣的颈侧。
“小珣子？”姜菱原本只是在心里嘀咕，但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声。
赵珣的手一下一下在姜菱的手上轻轻捏着，好像是真的在帮她舒缓酸痛一般，只在那“小珣子”落在他耳朵里猛地在虎口一用力，吓得姜菱一下子叫出声来。
周围安安静静的，唯有太子的厢房内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声，声音是那样的娇媚入了骨肉，让人一听见脑海里便不自觉联想到红烛罗帐、香汗淋漓的场景。
门在这是从外面被推开，那门外的人僵了身子，门便保持着一个半开的状态，屋内屋外俱是僵持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