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将闻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 想把人往山洞里扶。可闻谨脚下没动。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正对上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方才在水里泡了那么久,闻谨的脸色有些发白, 碎发贴在额前,看着有几分狼狈, 可那眼神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不是。”他说。
姜菱愣了愣:“啊?”
“不是奴婢。”闻谨又说了一遍。他说话时气息还有些不稳,可这几个字却咬得极清晰。
姜菱这才反应过来。
“你在我面前,”闻谨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从来都不是奴婢。”
姜菱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奴婢啊”,可话到嘴边, 看着小侯爷那认真的神情,竟说不出口。
“好……好吧, ”姜菱别开脸,不敢再看他,心弦却好像被那样轻轻拨动了一瞬, “不是就不是嘛,你别突然那么严肃啊……”
闻谨怔了一下:“我没……”
“以后不会这样了。”
闻谨改口极快, 姜菱听见这话,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觉得这个顾小侯爷实在奇怪得很——明明是个身份尊贵的人,却偏要在这种小事上和她一个小婢女较真。
可她又觉得, 他这份较真, 好像不是冲着“规矩”来的,而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姜菱把他扶到山洞里, 让他靠着洞壁坐下,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
闻谨身上的玄色衣袍看不出血色,可手摸上去,好几处都是黏腻的。姜菱的手轻轻按在他腰侧,他猛地嘶了一声,眉间拧紧,却没躲。
“还说没受伤。”姜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看你这……”
“皮外伤。”闻谨说道。
姜菱咬着下唇,不说话了,只低头去解他腰间的系带。闻谨身子一僵,伸手想拦,又缩了回去,别过头,望着洞壁,耳朵尖悄悄红了。
幸好,腰侧那道伤确实不深,只是被山石剐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色混着潭水,看着吓人,却没有伤到筋骨。
姜菱撕了自己衣摆上还算干净的布料,替他擦了伤口周围的血污,想起自己腰上系着上次小侯爷给自己治疗手伤的药,小心翼翼地敷上去。
真想不到居然能再这里派上用场。
姜菱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手法娴熟。
闻谨望着她此刻专注的侧脸,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这是给太子包扎伤口练出来的吧……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的时候,闻谨把火生起来。
姜菱蹲在一旁看他忙活,想搭把手,却发现自己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小侯爷还会这个?”她忍不住问。
“学过。”闻谨只答了两个字。
很多年前,他陪小姐去云霞寺进香,路上遇着大雪,马车陷在半山腰,四面透风,冷得刺骨。小姐缩在车厢里,嘴唇冻得发紫。他便是这样寻了枯枝生了火,然后把小姐的手拢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搓,搓了大半个时辰,小姐的脸颊才重新有了血色。
火堆渐渐旺起来,闻谨在姜菱身侧坐下。两人挨得不远不近,中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可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却是紧紧靠在一起的。
“你先脱衣服?”
“啊?”
“衣服总得烤干夜里才不会冷。”闻谨解释道,“夜里总不能湿衣服过夜……”
姜菱脸通红一片,木头似的点点头,解了自己的外衫。
闻谨接过,也没让她继续脱……
幸好幸好。
他们就坐在火边,内衫轻薄,应该很快能干。
闻谨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那袍子也湿了大半,他便将里侧还干爽的那一面翻出来,裹在姜菱的手上,然后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粝,虎口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把姜菱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隔着衣物烤火。
姜菱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小侯爷……”她叫他。
“你的手也太冷了些。”闻谨垂着眼,声线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菱偷偷抬起眼去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睫羽低垂着,看上去专注极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样的场景,她曾经经历过。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冬夜里这样替她暖过手。
“小侯爷从前,也是这样照顾别人的吗?”她忽然问。
闻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别人。”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有你。”
姜菱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心跳得很快。
姜菱不敢问,闻谨也不再说。
闻谨很快又摘了些果子,在池水里洗干净了递到姜菱手里。
姜菱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吃完饭,闻谨又起身去洞外寻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把自己那件外袍叠了几叠,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睡吧。”
“那你呢?”
“我守夜。”
姜菱摇了摇头:“你也睡。你的伤……”
她想起方才他倒吸冷气的那一声,又想起他把自己整个护在怀里摔进水里的那一下子,心里揪着疼。闻谨想了想,让步了,靠着另一边洞壁坐下,闭上眼睛。
可是姜菱睡不着。
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着急地坐直了身子。
“小侯爷,我们明天怎么上去?”
闻谨睁开眼。其实他也没睡。
“这么高的崖,爬是爬不上去的。”姜菱越说越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而且你身上的伤……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困在这里了?”
她越想越怕。殿下还在等着他们回去,他们掉下来的时候那匹马跑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万一没人来找呢?万一这崖底有什么野兽呢?万一——
“阿菱。”闻谨喊了她一声。
姜菱住了嘴。
闻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太子的坐骑没有掉下来。那马认得路,会自己跑回驿馆。就算跑不回去,太子发现我们没有按时回去,也会派人来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其实另有打算——退一万步说,就算太子的人迟迟不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在顾家这段时间,早已暗中与几位父亲的旧部取得了联系,其中就有人在永州附近。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小姐说得太明白,毕竟其中牵扯到他如今的处境,和他并不想让她担心的那些事。
“退一步说,”他最后还是斟酌着开口,“我如今到底是顾家的人,出了事不会没人管。太子殿下精明得很,他让我假扮他,自己去了别处,必然留了后手。你放心。”
姜菱听完,方才紧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那你明天看看有没有路能攀上去,好不好?”
“好。”
姜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说的,快的话明日。不许骗我。”
闻谨望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轻轻跳了一下。那神情太过认真,认真到姜菱以为自己方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骗你。”他说,“我一辈子都不骗你。”
姜菱怔住了,她不知该如何接。她慌忙移开目光,重新靠回洞壁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尖。
火堆又暗了几分。闻谨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姜菱侧过头去看他——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许多,眉间的冷淡散去了,嘴角也没有抿得那样紧,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少年。
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小侯爷,你说……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没有人回答她。
当第一缕天光从洞口照进来的时候,姜菱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闻谨的外袍,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她慌忙坐直身子,闻谨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早。”他说。
姜菱的脸一下子红了。
永州郑府。
赵珣坐在花厅的上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发冠也换成了大齐世家子弟惯用的银质式样。
他眼尾微挑,瞳色又浅,再怎么板着脸,也藏不住那双狐狸眼里天生的矜贵与锐利。好在永州人从没见过顾绥之的模样。
“顾大人,请用茶。”郑府的老太爷坐在下首,说话慢条斯理,一双浑浊的老眼却时不时往赵珣身上瞟。
这位京城来的顾小侯爷,他之前并未见过。只听说是在大周流落多年,前不久才认祖归宗,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这般倚重他,连永州赈灾的前哨都让他来打。
“郑老不必多礼。”赵珣放下茶盏,语调淡淡的,“本官此次先行,是为太子殿下探路。殿下过几日便到,届时还要与郑老细细商议户籍清查之事。”
郑老太爷笑得慈眉善目:“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殿下亲临,是永州百姓的福分。”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着,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赵珣心里清楚,这老狐狸是在拖时间。他倒也不急,端着架子,一副初来乍到不愿多事的模样,反倒让郑家的人摸不清深浅。
正说着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附在郑老太爷耳边低语了几句。郑老太爷面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了。
赵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郑老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郑老太爷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说起来,是老朽无能,没能处理好永州的灾情。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京城遇刺的事,想必顾大人也有所耳闻吧?”
赵珣的眉梢微微一挑。他当然知道——那一刀捅的就是他自己。
“略有耳闻。听说那刺客已经抓到了,是个半大孩子。”
赵珣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他在死牢里见过那个男孩——十一二岁,长得瘦瘦小小的,动起手来却快得很,一刀捅进他肋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半大孩子,哪里学来的这般狠辣手段?更让他起疑的是,那孩子被抓住以后,一句话也不肯说。不是嘴硬,倒像是根本不会说话。
“是个哑巴。”赵珣淡淡地说。
“正是。”郑老太爷又是一声长叹,“天生的,可怜见的。老朽也不知他是受了谁的挑唆,竟跑到京城去行刺殿下。”
赵珣的目光从郑老太爷面上淡淡扫过。他总觉得这老狐狸提起这件事时,情绪有些不大对。可他一时也分辨不出破绽,便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郑老太爷见他不再言语,又堆起笑脸,开始讲当年先帝在位时永州是如何如何繁盛,话头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户籍清查的正题上靠。赵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别的事。
那匹马该跑到驿馆了,也不知姜菱怎样了。
顾绥之应当已经把她安顿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