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车驾中途遇刺的消息很快被墨白知晓。
车驾没有按时抵达驿馆, 也没有差人传话。墨白派出去的第一拨探子回来报说,官道上没有发现任何车马的踪迹。
他没法传话给进了郑府的主子,只点了几个最得力的下属, 摸黑去寻。
天色将明未明,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墨白在马上远远看见一侧的灌木被什么东西撞折了一大片, 断茬是新鲜的,碎石上有马蹄打滑的痕迹,岩石棱角上蹭着一道深黑色的刮痕。
他用指尖在那道刮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半干的暗红。
“殿下许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我们下崖。”
崖底没有路,只能靠人攀着藤蔓和岩石缝一步一步往下蹭。碎石滩上,一身太子服制的衣裳沾满了水渍, 被丢弃在洞边,满是脏污。
墨白心下一紧, 知道自己这是来迟了,但既然能见到衣裳,人必然是活着的。
他们在崖底搜了将近两个时辰, 终于在一片山石后面发现了一座荒废的破庙。破庙正殿的地上留着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有些余温。
再往别处寻, 便看见一个山洞, 洞口被几块松动的碎石半遮着。他贴着岩壁侧身靠近, 听见里面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
墨白将佩刀收回鞘中, 试探性在洞口叫了一声:“小侯爷。”
里面应得很快, 男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墨白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闻谨靠坐在洞壁边, 腰侧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里头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用的是女子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料。
姜菱蜷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睡得正沉。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摊冷灰。
闻谨对墨白能寻来并不觉得意外,眼神里倒是还有几分对他办事不力的蔑视。
姜菱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瞪瞪地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进来的人是谁,而是转头往闻谨那边看。
看见他还好好地靠着洞壁,她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揉了揉眼睛,然后才注意到墨白。
“墨白大人!”姜菱又惊又喜,声音里带着雀跃。
墨白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对闻谨说:“殿下命属下来接应小侯爷。”
闻谨身上受了伤,却避开了墨白的搀扶。他没有勉强,只是让人在崖底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让姜菱去溪边洗了把脸、把那件太子外袍还给闻谨。
往崖顶爬的时候,姜菱走在闻谨前面,闻谨像是护着她似的略微落后一两步,只要一伸手就能扶住姜菱。
她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了仰,闻谨立刻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几乎是一触即离。
姜菱站稳后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闻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便松开了手。
墨白走在后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回驿馆的路上,姜菱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闻谨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腰侧的伤换了新的绷带,外袍遮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墨白骑着马缀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太近到像是盯着人,也不太远到听不见前面的人说话。
姜菱把小帘子撩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来:“小侯爷,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也到马车里坐着?”
“不用。”闻谨偏过头看她,语气温和,“骑马透透气。”
姜菱“哦”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了。过了片刻,帘子又掀开了。
“那你渴不渴?马车里有水。”
“不渴。”
帘子又放下了。又过了片刻。
“马车里有枣泥糕,用油纸包着的。”
闻谨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自己吃,别噎着。”
墨白在后面听着这段对话,眉心跳了一下,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约莫从小路走了一个时辰,墨白忽然看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衫的中年男人。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在驿馆门口踱来踱去,像是不耐烦,又像是等什么人等出了满肚子的牢骚。
墨白认得他,林又彬,林家二房,名义上是顾绥之的远房叔父。
林随云与他说,太子殿下想给姜菱一个体面的出身,好让日后纳她入府时,不至于让她以婢女的身份进门。可这种事,太子不能亲自出面,否则朝堂上必然有御史弹劾他私德不修。
林又彬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林随云说什么这是她向太子证明自己能做他妻子的第一步,他看自己的侄女简直是昏了头!
林又彬回过神来,移开目光,看向闻谨,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太子的服制,虽然沾了血污又满是褶皱,可那衣袍的制式绣纹,都明白无误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林又彬愣了一下,见太子服饰如见太子,下意识便要行礼:“殿……”
“叔父。”闻谨翻身下马,先一步开口,语气淡得像白水,“你为何还跟来了?”
林又彬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声“殿下”咽了回去。
林又彬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姜菱那边飘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压低了声音对闻谨说:“这位便是阿菱姑娘?”
“是。太子府的人。”
闻谨看着他,没有作声,只是将马鞭递给驿馆的小厮,然后走到马车边,朝姜菱伸出手。
姜菱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小声在他耳边说:“小侯爷,那个人看我的样子,好奇怪啊。他认识我吗?”
闻谨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是我表叔父,人有些古怪,你不用理他。”
他明明先前已经与林又彬说得很清楚了,林又彬竟然还是跟来了,闻谨心下滑过一丝焦躁。
“贤侄,这个阿菱姑娘,”他顿了顿,“你与她相熟?”
闻谨目光平平地望着他:“殿下命侄儿护送她来永州,一路上自然相熟了些。叔父为何问这个?”
林又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贤侄,我与你实话说了,随云托了我一件事,说是殿下的意思。殿下想给阿菱姑娘一个体面的出身,让她入林家的族谱,挂在二房名下,做我的义女。”
闻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侄儿不知此事。”他最终只是淡淡道了一句。
林又彬看着他的脸色,心底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便又补了一句:“这是殿下的意思,也是随云的意思。我只是替她们来走这一趟,见一见人。”
“这事你先别跟她说,”他最后道,“等殿下的意思明确下来,我再去正式见她。”
郑府客院的书房里,赵珣对着案上那叠田亩册子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郑老太爷今日又送了些新抄录的籍册过来,说是让他“过目”。
他随手翻了几页,便看出这些册子和前几日送来的那批一样,墨迹新旧不一,数目对不上,明摆着是临时赶出来的东西。
郑家是在应付他,又不想应付得太假,便用了些心思把假账做得半真半假,让他挑不出大错,也拿不到实据。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叩响,两短一长。
赵珣坐直了身子。那是墨白与他约定的暗号。
他派墨白去接应顾绥之,墨白此刻应该在几十里外的驿馆,而不是在郑府。
除非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他没有出声,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的不是墨白,是郑府的一个小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
“顾大人,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您的。”小厮将信筒递上来,便垂手退下了。
纸上只寥寥数行,字迹极密极小。
崖道遇袭,人已找到,无性命之忧。
弓手设伏,领头者聂铎,永州暗面把头,顾将军旧部。
赵珣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与前次京城刺杀两案并查。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才慢慢坐回椅上。
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去,她该吓成什么样。
他的身边不安全、顾绥之的身边也不安全,京城也不过是个披着锦绣的虎狼地。
赵珣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收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往下想。
聂铎。这个名字他记得。
顾将军战死时,此人是帐下校尉,他当年极其得顾将军的信任,两人多次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最后时刻也死守在将军身侧,保护了将军的尸身不被敌军夺去侮辱。
大战之后,顾夫人的尸身也是他从矮坡下找到的,至于那位顾家的幼子,当年官兵搜遍了附近的山林,只找到了一些被野狗啃食后无法辨认的残骨。
是在聂铎的指认下,认出了那是顾家幼子顾绥之。
赵珣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慢慢坐回椅上。
他此时怎会在永州?怎么会和郑家人也产生了纠葛?一个销了军籍藏匿多年的旧部,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人物,此行却意在取太子性命,所图为何?
没有赶尽杀绝,那必然是知道了马车上的那个是假太子,那么等他发觉后那柄利刃,时不时就要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原本潜在深处不见天日的势力在如今这般形式下,渐渐显现出了暗影。郑家急着拉拢他,拉拢“顾绥之”,好似全无忌惮的样子,仿佛无论他的答案如何,一切不过是囊中之物。
自己到时候接手的,便是这样一个危如累卵的王朝……林家在朝政上的跋扈、郑家在边境的左右逢源,都是眼下父皇在世就无法再压下掩盖的丑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冷刺扎进了骨头缝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