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珣眉间是解不开的郁色。
原本手到擒来的一切, 如今都好像失控了一般,开始一点点脱离他的控制。
他片刻不敢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理不清的事端头绪,解不开的情结, 来永州这一遭,除了尽赈灾之职, 他算是一无所获。
让顾绥之认下姜菱做妹妹,虽然也是赵珣自己最初的想法,但真当这件事真真切切发生后, 赵珣心头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就像是他主动松开了手中的风筝丝线,风筝终究是会随风而去,不为他停留。
“主子,您之前派我去找的那味麒麟竭, 已经找到了,如今已经叫人送回京城了。”墨白的声音惊扰了赵珣的思绪。
思绪渐渐回笼, 赵珣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变成了然。
是顾绥之向他求的那味药。
听他的意思,这味药, 是用于失忆之人恢复记忆的……
他已然给了姜菱一个可与她从前在大周相匹配的身份,算是施大恩了, 在记忆这件事上, 他并不打算让姜菱回忆起那些二人间并不愉快的事。
“这种药, 真的对失忆有用吗?”
赵珣对于医理一事上并不很通,一味药便能驱除脑海中的淤血, 让人回想起遗忘之事吗?
墨白嘴上打了个磕巴, 他只是去寻药,对药的功能也并不通晓。
他只知道这药难得得很,今日这味药给了顾小侯爷, 短时间内怕是寻不到第二味了。
赵珣并没有在意墨白的停顿,车马回程,等回了京城,先是应付父皇的责问才是他此刻的头等大事。
无能、平庸那些字眼可以放在寻常的王公皇子身上,却不能与太子产生关联。
帝国的下一代掌权者,平庸便是最大的罪过……
赵珣回到京都时,并没有即刻得到父皇的传召,一行人回了太子府,还是萧夫人身边的人和几个宫中宣旨的太监最先来了府邸。
他们手上拿着的是皇帝的旨意,封林氏女林随云为太子妃,于六月完婚。
宣旨的太监脸上看不出态度,但从父皇未曾传召,赵珣心里便有了几分较量,大抵是父皇暗着对他办事不力的斥责。
他只能先接了旨意,不料那太监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大婚,是我大齐好些年都未曾有的大喜事,陛下的意思是,您近些日子也不必再忧心朝中事。”
“殿下此行永州一路车马奔忙,眼前大婚才是要紧事,殿下在大婚前就好好待在太子府便好,朝中之事,自有成王殿下为陛下分忧。”
赵珣的眼神冷冷在那太监身上逡巡,又扫过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宫内人,听着门外的甲胄和脚步声细碎,最终只能如旨意所言。
不想一朝失策,便被幽禁于府了。
偏生面上还做的这般周全。
姜菱隐隐也感受到了府中凝滞的气氛,她如今被小侯爷认为了义妹,以后自然也不能住在太子府了,今日算是来这儿的最后一遭。
不想就遇到了这样的旨意。
她站在人群里,穿过许多人的肩头,只能看见赵珣的背影,宽阔□□,可此时在她的眼里,却又是无比的颤抖与脆弱。
明明是红烛帐暖的喜事,但是太子殿下更在意的还是皇帝的青眼的……
殿下现在的脸色,强撑着喜意,看得姜菱都心生了几分怜惜。
要死要死,姜菱浑身轻轻颤抖一瞬,她方才是在想些什么呢,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哪里轮得到她去可怜呢?
明明能在府中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受人伺候,时不时还能拿她这样的小婢女逗趣,她方才怎么偏偏在怜惜他一颗或许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浅浅伤心呢?
她这样的人,哪里能懂殿下那一颗多情敏感的内心呢?
他总是在自己身上找旁的女子的身影……
“妹妹,回神了。”闻谨清浅的声音在耳畔徐徐响起。
喧哗声好像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唯有闻谨这一声“妹妹”在耳边炸开。
这是自己拥有的第一个家人吗?
她心里还没有适应那小侯爷的妹妹的身份。
但是她很喜欢顾小侯爷嗓里喊出的那声妹妹。
“兄长,抱歉,我方才走神了。”
闻谨的眼神深了深,藏着只有他一个人懂得深意。
一个人独自负载了那么多本该两个人承载的记忆,总是内心不安。
小姐不喊他哥哥,而是学着那些世家里的规矩喊一声兄长,耳尖还会变得粉粉的。
他想赢。
在一场本是身为棋子入局的局面里,他想赢。
无论最后要投靠谁,会不会背上洗不清的骂名,他只知道他想和小姐一起赢。
日后光明正大站在小姐身侧。
太子对阿菱的感情,可笑着不自知着,还会装模作样提点着他“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不必装的这么像”。
但总归,他如愿拿到麒麟竭了。
闻谨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姜菱被留在太子府再住最后一夜,明日便有人来接她去顾家在京城的宅子。
那味麒麟竭,随药附了一封极短的信,是写给赵琰向皇帝引荐的那位神医的。
那药,最终也是出自那位神医之手。
成王赵琰自然不会白白帮他这个忙,或许是他流露出了对站队太子的举棋不定和迟疑,让成王觉得他是一个犹可以拉拢的朝臣。
闻谨把药丸举到眼前,就着烛火,他捏着药丸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失忆这件事,像是砒霜,有时又好似蜜糖。
“有时候忘了一切才是祝福,想起来反倒会成为一种诅咒。”闻谨嘴中喃喃道。
小姐今日站在廊下朝他挥手的样子又浮上来。她喊他兄长,声音软软的,眼角是弯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她说,兄长明日早些来。
这枚药,本该是给她的。
从最初,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和小姐坦白发生的一切,让小姐自己选择是否要记起那些在大周的时光。
可现在他犹豫了。
心里恶劣地、隐秘地感受到了小姐喜欢他,身为小侯爷的他。
不是从前那种混杂了主仆情分与相依为命的喜欢。
如果她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呢?姜家的倾覆、先太子的早逝、赵珣的威逼。还有自己当时把她一个人丢在路上,让她等了那么久。
她想起来之后,还会靠在他肩头吗?
也许不让小姐想起来,才是对的。
至少现在,她还能安安心心地做他的妹妹,他还能以兄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等他把这一切都处理干净,等他把自己是谁这件事彻底弄清楚,再让小姐自己做选择。
闻谨将药丸托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仰头,将那枚沉黑色的药丸送入口中。
药丸在舌尖化开,没有苦味,只有一股极辛极烈的气息直冲颅顶。
闻谨猛地攥紧桌沿,指节根根泛白。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烛火、窗棂、案上的木匣,全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那间破败的佛堂,塌了半边身子的佛像歪在石台上,佛头低垂,嘴角微扬,像在笑又像在哭。
闻谨记忆朦胧处,他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上沾着血。一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孩子躺在地上,衣衫被血浸透,腰间的玉佩被扯断了绦带,滚落在灰尘里。
自己弯腰去捡那块玉,手在发抖,满手的血把玉面上的玄鸟纹路染得模糊不清。
一颗心不自觉地狂跳着,可他的手没有停。
他把那块玉塞进怀里,然后把匕首扔在一边,跪在地上,抓着那孩子的手腕,一遍一遍去探那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然后一刀一刀,划花了那人的脸。
鼻尖突然弥漫开一阵说不清的痛楚,连通着人的四肢百骸,浑身都寒津津的。
后来他跑了。
跑出破庙,跑进荒野,跑进黑茫茫的夜里,跌倒在一条溪涧边。
闻谨从桌沿上滑下去,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一帧一帧,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
灯火照着他孤零零的影子,闻谨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仰起头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一个阴狠的,偷了别人命运的十足恶人。
真的的顾家嫡孙,就是被他这个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杂种手刃的。
然后他自己便心安理得忘记了这一切,在大周披着别人的身份、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恩惠装了十多年的纯善。
多么令人感到恶心啊。
闻谨的心中甚至止不住作呕。
自己曾经做下的这一切有朝一日,会被放到太阳底下,由世人审视吗?
小姐会亲手拨开自己脏污的过去吗?
瞒住这一切。闻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是这样的想法,他不敢去想象自己现在的脸色,害怕从如今自己的脸上看见自己儿时那狠辣的影子。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把赵珣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清醒着,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身。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姜菱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披散着,鬓边还有一缕压出来的弯儿,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殿下?”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鼻音。
赵珣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菱,跟我睡一觉吧,荤的素的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