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 帐幔低垂,室内光线昏暗,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身下是她依恋的熟悉气味, 伴着些昨夜还未散去的气味,姜菱的思绪短暂飘到了昨晚的**
她躺在那里, 浑身酸软,脑子里方才梦境中的碎片渐渐清晰。
她全都想起来了。
原本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新归属了自己,没有一丝丝疼痛, 倒像是一种苦尽甘来的恍然大悟,姜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她慢慢坐起来,锦被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上几处浅淡的红痕。
姜菱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触到那一点微肿的皮肤时, 很快便接受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清楚地记得这些痕迹是怎么留下的,记得昨夜他伏在她耳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自己的腿是怎样环上他的腰, 然后他动作时,颈间那枚玉坠一下一下轻叩在她锁骨上。
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早认出他。
姜菱把脸埋进掌心, 像是个宿醉的人般, 只是有些难为情。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失忆的阿菱和姜菱本是一个人,她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其实并不相悖。
从头到尾都只有闻谨。
她的闻谨, 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原本孤身一人的恐惧因为闻谨的存在些许冲淡, 但对于赵珣的欺骗和愚弄升腾起来的愤怒最终占了上风。
自己本不该在此。
自己居然被他那一眼就能被戳破的谎言骗得团团转,还把他当作自己的恩人一般,说出了好些安慰他的话。
赵珣从大周皇宫里把她截走, 编造救命恩人的谎言,让她以一个婢女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姜菱此刻只觉得不值,她是真心待过赵珣的。
无论是他以质子身份初入大周,还是后来他将失忆的自己带到齐国。
姜菱想起在太子府的最后一晚,在心里把那些安慰的话默念了一遍,恶心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
原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的暗卫还有这样的身份。
原来大齐才是他的家,如今,闻谨也算是回家了吧。
“醒了?”随着一声木门连接处的摩擦声,一道声音突然落在了寂静的屋内。
姜菱猛地抬起头向四周看去,才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赵珣像是在自己府里一样自在,就那么堂而皇之走进了自己的屋内。
竟是他?
姜菱连忙拉起锦被,遮掩着她锁骨上那几处红痕。
“殿下?”姜菱一时慌了神色,借着声音没睡醒的沙哑,伪装出一副迷蒙未醒的模样,“您怎么……”
“孤来看看你。”赵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神经……姜菱的心中暗暗骂道。
他就这么喜欢编排些故事,这么喜欢戏弄自己。
姜菱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被角,贸然撕破脸,只怕是会对自己不利。
下一秒,姜菱便在面上本能地挂上了从前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学着阿菱的语气。
“殿下,我还没梳洗,实在不宜面见殿下。”她低下头,声音怯怯的,“殿下能不能先出去,让奴婢换身衣裳?”
赵珣没有说话,姜菱以为他真的要出去了,刚要松一口气,却看见他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扇。
晨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半分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反而问道:“屋里是什么味道?”
姜菱脸上的怯懦有一秒没装住。
她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赵珣居然不知道。
“什么味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应该是昨夜我熏香燃久了些。”
赵珣没有继续追问,像是真的相信了。
“这熏香倒是特别。”他缓缓开口,朝床沿走去。
姜菱仰着脸,藏在锦被下的手攥紧又松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可心却以极快的速度冷却下来。
赵珣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昵。
姜菱的脸上感受到那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心里没来由开始排斥。
赵珣喜欢自己。
她此刻心中无比笃定,或许连赵珣自己也还没有看清,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别扭的人。
他不愿意承认的,他接受不了自己付出出去的感情得不到回报,如果他没有把握全然得到自己的心,他永远不会袒露他心中最真的想法。
只会一次次用类似于“喜欢”这样的词来试探。
姜菱心里冷笑一声。
“昨夜做了什么梦?”赵珣自然不知道姜菱心中所想,不知道短短几日间早已全然不同。
姜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面上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躲避他的触碰,又像是在害羞:“梦见了殿下。”
赵珣的手停在她耳畔,眸色微微一动。
“梦见孤什么了?”声音里带着笑。
“梦见……殿下大婚那日,”姜菱只一眨眼便想好了措辞。
她抬起眼来,睫毛轻轻扇动,目光里蒙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水雾,“满京城都是红绸,殿下的喜轿从长街那头过来,鼓乐声震天响。奴婢站在人群里,想往前挤,可人太多了,怎么也挤不过去……”
姜菱说到这里停了停,垂下眼帘,一副将委屈咽到肚子里、不愿让殿下心烦的样子。
“然后奴婢就醒了。”
赵珣看着她,看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看着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轻轻颤抖,像是在忍泪,又像是在逞强。
他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要她一心只知道为他哭,为他笑,要她每分每秒的情思都牵动在自己身上,要她那颗菩萨心为自己沾染上妒忌和醋意。
她是在吃醋。
她是在怕他娶了正妃之后便不要她了。她方才那些躲闪、犹豫、欲言又止,原来都是在患得患失。
“阿菱,”赵珣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孤大婚,是父皇的旨意,孤推不得。可孤心里装的是谁,你不知道么?”
姜菱低着头,没有说话,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心上却一松。
她猜的好对。
“等大婚过后,孤便来接你。你先在顾家住着,等风头过去,孤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姜菱有几分不解。
“让你名正言顺地回到孤身边。”赵珣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拭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孤答应过你的,不会让你一辈子做婢女。你信孤。”
姜菱抬起眼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信殿下。”
赵珣就这样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菱独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信你?”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可恶……”。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她站起身,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脸。
那张脸依旧娇美,眉眼温婉,唇色淡淡,眼角还残留着方才挤出来的泪痕。
原来她这么会演。
赵珣不是喜欢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吗?那她就继续演。演到他不再设防,演到他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在她面前,演到她能替闻谨找到一条万全的退路。
到那时候,她会告诉赵珣所有真相,告诉他自己早就全都想起来了,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告诉他她说的每一句“信殿下”都是在替另一个人铺路。
没有人会去爱一个那样自私自怜的骗子。
成王吩咐的事,闻谨办得很好。
他本就是暗卫,干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如今除掉成王的眼中钉,倒很是顺手。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晨离去时那件玄色劲装,袖口和衣摆上溅了几处深色的污渍,风尘仆仆,眉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冷意。
他不敢立马去见姜菱,闻谨换了衣服,又将自己的手放在清水中洗了许多遍,将指缝中残留的血迹洗得一干二净,才敢去见他的小姐。
姜菱用了晚膳,坐在镜子前,对着镜中的他弯起嘴角。
“闻谨,”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昨夜在他怀里时一样,“你回来啦。”
闻谨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从镜中望着她的脸。
他看上去很累,眼下的乌青比今晨离去时更重了些,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姜菱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来过了。他坐在你站的那个位置,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要娶别人了,但是心里装的是我。他还说,让我在顾家住着,等他大婚之后就来接我。他说他自有安排。”
姜菱观察着闻谨面上的表情,好似只要再说一句话,闻谨整个人就要撑不住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他的吗?”
“奴婢信殿下。”姜菱趴在闻谨的耳边,好像这话就是对闻谨说的。
闻谨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她嘴角那抹怎么看都不像“阿菱”的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笑起来眼角的那抹弧度,他曾有幸在云霞寺的佛前见过。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姜菱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像是一个被蒙了太久的聪明人终于看见了全貌,并且决定不再伪装。
闻谨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颤抖。
姜菱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和眉间的倦意,忽然觉得很心疼。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手势和揉雪团时一模一样。
“全都想起来了。我是姜菱,和自己身边的小侍卫一起养了一只猫叫雪团,还有一只狗叫煤球。”
姜菱停了一下,弯起嘴角:“还有,我喜欢的那个人叫闻谨,他总觉得自己不配,总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他喜欢跪在我面前认错,喜欢在亲完我之后落荒而逃,喜欢躲着我止不住掉眼泪。”
闻谨跪在她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没有被抛弃、厌烦,反而是被很温柔很温柔地接住了。
姜菱弯下腰,双手捧起他的脸,与他额抵着额,然后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很轻,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