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婕妤这胎是早产, 太医院早便说了这胎怀像不好,生产的时候可能会吃苦头。
赵景乾对这一胎十分看重,太医口中说的什么胎儿孱弱, 他心里也能知道一两分原因。
自己早已不是壮年,他老了。年轻时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 这些年开始一样一样地找上门来。每逢阴雨天,左膝的箭伤便疼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但只要云婕妤这胎能平安生产,他定会保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荣华顺遂。
云婕妤发动的时候不过才七个月, 赵景乾没有亲自去,而是一个人在皇家祠堂里待着,派身边的大太监传去了自己一早便拟好的诏书,晋云氏为妃。
赵景乾这一生过得极其顺遂, 在子嗣上虽说艰难了些,但好歹也生下了两个可续基业的好儿子。
他后宫中的女人多, 都是如花一般的年纪被内廷选进来伺候自己的,全是一样的面孔,好些年轻时也曾交颈相缠过, 但如今也早已淡忘了。
他唯记得两个,一位是自己的元后, 还有一位便是姜梓晴。
那时的赵景乾偏偏看上了那个空有容色、腹中草莽的女子。
“皇上……”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 带着些殿外的风雨, 声音打颤“云婕妤……云妃娘娘生了个小皇子,自己却没熬过来, 血崩不止, 方才去了!”
赵景乾听到后,神思一瞬凝滞,随后心中吊着的一口气也慢慢放下, 看不出悲喜:“知道了,朕明日去看看。”
神佛依旧是满目慈悲,垂目看着帝王。
宫务由萧夫人打理,白幡在暮色里飘飘荡荡,宫人们穿梭往来,面上满是哀戚。
云婕妤生前住的偏殿此刻安安静静,只余下婴孩偶尔的啼哭。
碎嘴子的婆子女使见着这样的场面,只能在心里暗暗说着没福气。
有运无命。
那孩子被乳母抱着,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倒是响亮,萧锦玉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脸上也不由染上一丝悲戚。
赵景乾见不得身边人阴毒算计,那些爱争风吃醋不安分的妃妾早就被他训斥贬斥干净了。
“夫人,云妃娘娘没了,陛下说了,这孩子往后便养在和嘉夫人宫里,今夜就要抱过去。”萧锦玉刚开始还打量着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像陛下,就看见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想从自己怀里吧孩子接过去。
“和嘉夫人?”萧锦玉原本脸上的柔情一瞬间凛然起来。
“正是呢,夫人。”小太监低眉顺目地回话,手上的动作却一丝不含糊。
皇帝今夜召了几位近臣与未来太子妃母家,林家的几位入宫,顾家作为世袭侯爵,闻谨自然也在其列。
赵珣身为太子,这等宫中的事不能不露面,此刻正站在外殿廊下,与几位朝臣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
周明瑶抱着孩子退到偏殿内侧,隔着珠帘,恰好能望见外殿的情形。
陛下还是放心不下,便派人来传她,让她抱着孩子来御书房,不想那些朝臣倒是来得早,像是半分不想留给皇上怜惜幼子的时间。
她隔着帘子,看得见,却不逾矩,怕怀中的孩子突然哭闹起来,周明瑶便让小太监带她走另一扇门出去。
她的目光本是无意识地扫过那些人影,却在某一张脸上骤然停住了。
那人站在靠后的位置,穿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竹。
那张侧脸她认得,是她从前一遍遍在暗处不停窥视的一张脸。
许是最近太累了?周明瑶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这个贱人怎么会在此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能在这里?
闻谨如今穿着侯爵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姿态从容,仿佛生来便是如此,全然看不出他从前只是个身份低贱、命不由己的暗卫。
周明瑶的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掌心,她将孩子递到云枝怀中。
“那人是谁?”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站在林太傅后面那个。”
云枝顺着周明瑶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回夫人,那是顾小侯爷,顾绥之,顾家新找回来的嫡孙。听说是从大周流落回来的,前不久才认祖归宗。”
但等云枝再抬头去看,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后,她同周明瑶一道愣住了。
那不是之前姜大小姐身边的暗卫么?就是那个离间公主与姜小姐感情的那个……
云枝还是第一次在齐国有了这么强烈的一种熟悉感。
周明瑶并不意外于云枝的惊诧。
顾绥之……周明瑶在唇齿间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暗卫,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齐国的侯爷。
他知道菱表妹在哪里吗?
他知道菱表妹被赵珣带到了齐国吗?
他知道菱表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和那种危险的人物成天待在一起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跟着姜菱来的,像从前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
周明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玄色身影上,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闻谨是跟着礼部的几位官员一同来的,他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寡淡的模样,与周围的朝臣寒暄时语调平平,礼数周全。
赵珣从正殿出来,沿着庑廊往外走。路过闻谨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绥之,”他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寒暄,“你那青梅竹马,可寻着了?”
许是因为昨日姜菱一句会等着殿下,赵珣又不禁开始关心起自己左膀右臂的情感间题了。
自己心中的空缺已然填满,倒有些看不得绥之为情所困了。
闻谨的目光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劳殿下挂心,”闻谨的声音平平稳稳,他想到刚才落在身上那几道异样的目光,说道,“她如今在宫里当差。臣已见过她了。”
赵珣眉梢微挑:“哦?是哪一宫的?”
闻谨抬起眼,目光越过赵珣的肩头,落在不远处廊下站着的云枝身上,直直对上周明瑶的视线。
总是扯谎,总是说不出个具体的人来,只怕是赵珣会不断疑心着自己。
云枝冷不丁对上一道目光,赶忙心慌地低下头。
“便是方才过去那位。”闻谨说。
赵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拍了拍闻谨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既是在宫里当差的,你若有意,孤可以替你做主。”
“多谢殿下。她性子倔,臣想等她愿意。”
这话说的没多少感情,赵珣听后笑了一下,还以为他是变心了。
和之前提到自己未婚妻时的语气差别太大,让人不发现也难。
世间男子大抵都是如此。赵珣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庑廊尽头,闻谨的脊背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便听见眼前几步外转出人影,口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宫灯将她半张脸照得明灭不定,嘴角那抹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小刀,钝钝地剐在人的皮肉和骨头上。
“本宫该怎么称呼你?顾绥之?还是……”周明瑶停顿了一下,唇角那抹弧度又冷了几分,“还是闻谨?”
“夫人认错人了。”闻谨的声音平平稳稳,“臣顾绥之,顾家长房独子。不知夫人口中那人是谁。”
周明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可悲。她挥手让云枝退远些,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便是化成灰,本宫也不会认错。”
“云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一个笑话,“顾小侯爷倒是会挑人。本宫身边的大宫女,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青梅竹马?本宫怎么不知道。”
闻谨转过身来,朝她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夫人听错了,方才走过去的那位并非云枝。”
“本宫耳朵好得很。”周明瑶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你拿本宫的人当挡箭牌,间过本宫的意思吗?”
闻谨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是臣思虑不周,请夫人恕罪。”
“你别以为什么侯爷的身份能证明些什么,你永远配不上菱表妹,”周明瑶慢慢说,像是在对他下判决,“你不过是母后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个野孩子,凭什么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凭什么她护你比护本宫这个亲表姐还上心。
凭什么你能跟着她一辈子,而本宫连多看她一眼都要找借口。
周明瑶的话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恶意:“不过本宫最近听说,你成了顾小侯爷,她成了顾家义女。你们名义上是兄妹,这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顾绥之,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方才,周明瑶已然了解了闻谨自入齐以来的所有事迹,自然知道了前几日顾家认下姜菱为义妹的事情。
闻谨抬起眼来,目光平平地望向她。
周明瑶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压不住。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的嫉妒。
“夫人,”闻谨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小姐已经恢复记忆了。”
周明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小姐已经恢复记忆了。她知道她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太子对她做了什么,也知道夫人对她做过什么。”闻谨的声音带着些上位者的压迫感。
周明瑶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站在原地,宫灯将她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什么时候的事?”像是短暂结成同盟似的,周明瑶到底收敛了些原先身上的戾气。
闻谨没有回答这个间题,缓缓道:“小姐不会相信往后你嘴里吐出来的半个字,小姐从今以后只会相信依赖我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