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瑶回宫后恨不得把满屋的茶盏都给砸了。
陶瓷碎裂后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枝赶忙捂住怀中小皇子的耳朵,满屋的宫女跪了一地。
“娘娘,那可不能砸啊!”云枝尽力劝着, 使眼色让身边人退下。
怀中的婴孩不解世事,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没有被方才的声音吓到,反而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笑。
周明瑶脑海中对闻谨方才毫不收敛的示威的怒意未减,却听见云枝附在他耳边道:“娘娘, 今日大周那里传消息来了。”
“大周国丧,太子殿下已于昨日继位。”
国丧?
周明瑶心下一空,虽说与父皇父女情薄,但到底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是自己的母家和倚仗,她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紧接着几日, 陆陆续续又传来了周承韬立宋氏女为皇后、贬斥其弟周承策至边疆的消息。
周明瑶听着,心中总是很不安。
她对自己这个兄长还算是有些了解,此人心不在小, 图谋深远,手段也格外不留情面……
赵珣的婚期并未受到大周国丧的影响, 他近日一直忙于收整手下的暗点和影卫, 之前在永州的失利算是断了他在边疆的半只臂膀, 好在还有顾绥之手下顾家的军队,情况一时间也不算很糟。
太子难当, 如今这番形势也是源于赵珣此前过于不知收敛, 一时失了分寸。
失控感难免为他周身覆上了一层脆弱的色彩。
大婚前夜,林府上下灯火通明,后院反倒比平日更安静。
林又彬今日来看过林随云, 随云的母亲很早便病逝了,她的父亲又是个难堪大任的混世主,到最后林随云出嫁的事还是长房的嫂子和皇家共同料理的。
林又彬也不知道要如何规劝随云和成王那点纠缠不清的关系。
随云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看似柔婉却也最是倔强,成王在他眼里像是个披着平静外壳的疯子,两人一点也不般配。
他是见过成王那双如同死水般的双眼的,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更像是在发呆,不知不觉卸下了伪装,露出真正的模样。
当年成王尚且年少,却有着和少年人全然不同的神情。
林又彬今日言语里试探了几句,提及成王的名讳,都被随云当作没有听懂,柔柔地挡了回去。
他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些什么,离开了云靥阁。
林随云被方才的一番话惹得心烦,只当是应付什么麻烦。丫鬟们都被她打发去了前头帮忙,只留了廊下两盏灯笼。
她坐在妆奁前,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杏色中衣,心思早已不在此处,看向那早被她悄悄拉开了的门闩。
窗棂轻轻一响,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她抬起眼,从铜镜里看见赵琰站在她身后。
“明日大婚,”他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有几分嗔怪,“今晚还叫我来?”
林随云在镜中与他对视,弯起嘴角:“你近日太忙了,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来见我了。”
赵琰低下头,把她拉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还有一点极淡的酒气:“今晚不行,身上会留红印的。”
林随云听着他的声音,脸上一红。
“阿琰,”她闷闷地说,“要是我怀了你的孩子,怎么办?”
赵琰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她,眸光深深,想直接说“不会”,却又不想解释他每次来前都喝了男子用的避子的药物。
包括今晚。
林随云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些少女的娇憨:“怀了最好。这样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太子。”
她的手指绕上他的腰带,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拨弄一根琴弦,“等我有了嫡子,在东宫站稳了脚跟,我就给赵珣下毒药。到时候我便是太后,你便是摄政王。”
赵琰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温婉柔顺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轻描淡写的笑意。
“摄政王?”赵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云给我安排的,倒是比父皇给的还大方。”
“那是自然。”林随云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赵琰没有说话。
“随云,”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带上拿开,轻轻握在掌心里,“明天好好做你的新娘子。”
林随云却没有继续说些黏腻的情话,敛了神色,转而说了另一件事:“你最近手底下,是不是不是很干净?”
“我今日听伯父谈到,太子殿下养的一批暗桩,被悄无声息解决了。”
“你别怪我疑心你,只是你我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若是再这种关头执意如此,你我日后可就是敌人了。”
林随云也觉得这样的话说多了会伤情分,但她总认为赵琰不会在意她这一两句试探。
“随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赵琰没有否认,但也没认下随云口中的事。
“争或是不争,我先是父皇的儿子,大齐的成王,然后才是你的情郎。不是吗?”
从宫门到太子府的长街两侧,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大红灯笼,灯下缀着金线流苏,
赵珣骑在马上,身着大红吉服,发冠换成了东宫规制的蟠龙金冠,脸上倒是真有几分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姜菱今日穿得并不出挑,只是一件颜色极淡的藕荷色罗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的披风,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是跟着闻谨来的。看着赵珣高高地坐在马上,心里便想起那些登高跌重的晦气话,恨不得他今日起高楼,明日就能楼塌了。
赵珣这些日子虽然不亲自来见她,但总是会莫名其妙送些小玩意,有些是如今时新的衣服料子,有时是写看起来不菲的首饰。
姜菱全收了,锁在一个小箱子里再没管过,只让人拿了那衣料子去做件新衣。
她和林随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姜菱远远看着,她被喜娘搀扶着,裙摆曳地,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脸被红盖头遮着,看不见表情,更添几分朦胧的美感,步伐极稳,脊背挺得笔直,身量纤纤。
赵珣伸手,牵住她递来的红绸。
闻谨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太子府正厅高悬的那对红烛上。
烛火烧得正旺,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凝成一层层叠在一起的红色。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手。
软软的,很勾人难捱。
他低下头,便看见姜菱的手正悄悄探过来,指尖微凉,从袖口伸进去,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轻轻把无名指和尾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轻柔动着。
他的拇指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反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站得极近,袖摆垂下来,遮住了交叠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好像此刻牵着红绸两端的是他们二人,烛火照得人的面容愈发娇艳。
闻谨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姜菱没有转头,用只能闻谨听到的声音问道。
“会的,会大婚,会比今日的更顺利。”闻谨沉声回应。
正厅中央,喜娘朗声唱道。
赵珣与林随云面向殿外,双双跪下,叩首。
赵景乾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朝服,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也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萧夫人坐在他身侧,眼眶微红,嘴角却是笑着的,等了许多年,终于是等到了,有了林家的助力,珣儿也算是坐稳了太子之位。
“夫妻对拜。”
赵珣转过身,与林随云面对面。她的脸仍被红盖头遮着,只有盖头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微微仰起。
喜娘的话音落,礼成。
笑声、寒暄声、酒盏碰撞声在渐渐涌上来,皇帝与萧夫人观礼后一同起驾回宫。
赵珣牵着红绸,引着他的太子妃往后堂走去,经过姜菱面前时,他脚步微微一滞,侧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她的脸。
姜菱的眉眼突然垂下,眼睫像是承载不了什么,满是不愿诉说的委屈。
赵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里滑过一丝不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马蹄声极急,极乱,从长街尽头一路踏过来,马上之人身着边军甲胄,满面风尘,手里攥着一封插了三根雉羽的急报,冲到太子府门前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便跪倒在阶前。
“报!边境急报!大周起兵二十万,已连下三城!”
赵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牵着红绸,红绸那端还站着他刚拜过天地的太子妃。
可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新婚的喜色,只有一种极冷的、骤然绷紧的沉静。
是自己的耳目越来越迟钝了么?竟未得知任何风声……
闻谨握着姜菱的手,微微收紧。姜菱抬起眼来,看向跪在阶前那个边军,又看向闻谨。
闻谨的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他与她对视,极轻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大周兵马、二十万、连下三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