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的一端落在地上, 沾染了好些尘土。
林随云感受到绸缎另一端落地的重量,听着身边人几人小声拦阻着赵珣脚步的声音,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备马进宫。”赵珣的声音沉沉, 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方才的笑容只是伪饰。
林随云的面容藏在红色盖头下面, 徒劳地抓着绸缎的一端,喜宴上的几位武将早就追着太子的脚步出去,宴席上有些小姐被这突如其来是战报吓得拿帕子捂脸。
皇家真是给她算了个良辰吉日……林随云被侍女搀扶着回屋, 家国大事面前她自然要懂得分寸,头上盖着的喜帕被她随手仍在屋内的圆桌上。
姜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惊,恍惚间觉得自己此刻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那时盼着表哥周明晔得胜还朝,心里还想着, 哥哥只比自己大了几岁,便能随父亲去战场历练, 她也是将门之女,却只能待在京城盼着他们回来,真是好生没道理。
可她在京城最终等到的是太子表哥的死讯。
闻谨感受到了姜菱身姿的僵硬, 只当是小姐是被战事吓到了,用手轻轻拍了拍姜菱的后背。
“你最近总是出去。”原本贺喜的人群渐渐散去, 姜菱和闻谨并肩往府外走, 她开口, 仰着脸,离闻谨更近了些, “你最近在为谁做事?”
闻谨心里不得不惊叹小姐的灵慧和敏锐。
“周承韬不是鲁莽急于一时之功的人, 此战他必然筹谋已久,但连下三城,我倒是不觉得大周真的有这般强盛的兵力。”
姜菱冷静分析着, 姜家世代镇守边疆,她也并非是完全不同军事兵法的娇小姐。
此番倒像是齐国有意溃退,但方才赵珣脸上的震惊又不似作伪。
“你的颈侧多了一道细细刀痕。”
“你外袍上沾了种很昂贵的皇家香,但不是赵珣惯用的。你见了谁?”
姜菱平淡地说出了自己心中存着的几分疑窦,闻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我……”闻谨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阿谨,我只是有几分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是顾家嫡孙,此刻不该是这般态度的。”
姜菱挣扎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怀疑。
“你知道我心里怨毒赵珣的行径,想要帮我,是吗?”姜菱的眼神真挚,并不是对闻谨藏起来的那些秘密的窥视,而是一种温柔的担忧。
“可你不是最想要一个家吗?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来处,你不该这样做的,你明知道两国开战代表着什么。”
姜菱望着他,她只是隐约猜到了些,他或许现在是在替成王做事。
可闻谨今夜的嘴格外硬,怎么也撬不开。
“闻谨,”姜菱不想看他为难,轻声唤他的名字,“你想回家吗?回大周。”
闻谨的动作停住了。
家?他从前在大周只有一个家,就是小姐在的地方。
如今在大齐也只有一个家,还是小姐在的地方。
“不想。”闻谨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犹豫,“在哪里都一样。”
姜菱低下头,心情却实在有些低落。
闻谨有事瞒着她,她甚至开口到了这一地步,他还要瞒着自己。
姜菱不知为何想起了赵珣对自己的期望,永远期望着自己乖顺地爱着他,如今自己的这般心态,倒真的有些像赵珣那般疯魔了。
姜菱心里反思着自己,但总归还是有些没能散去的郁气。
大婚的喜烛早已撤下,太子府里红绸依旧高悬,却再无人有心去多看一眼。
第二日清早,姜菱便来了,墨白见着她像是吃了一惊,但还是带着她到书房处。
今日原该是太子和太子妃一同入宫觐见皇帝和萧夫人,聆听训导,但如今国事在上,敬茶一类的小事自然被搁置了。
为了防止林随云心中难过,萧夫人便一早叫人唤林随云入宫,是以姜菱今日并不曾见到她。
姜菱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压下心中的不安,抬手叩门。
赵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低沉的沙哑:“进来。”
赵珣看见姜菱,眉间那层冷硬微微松动了一下:“怎么来了?”
昨夜的大婚结束的草率,赵珣现在对自己已然娶妻这一事实还并没有实感。
姜菱走到他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她这幅样子她知道赵珣很熟悉,每次她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便是这样。
“殿下,”姜菱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语气带着疑问试探的钩子,“臣女要和殿下一起去战场?”
“胡闹。”赵珣的语气并不严厉,眉头微蹙,语气里更多的是疲惫而不是斥责,“战场不是儿戏。”
“臣女知道不是儿戏!臣女有原因的!”姜菱抬起眼来,望着他,“我是害怕……殿下要去战场,兄长也要去,就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座府邸,每天数着日子等殿下回来。”
姜菱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声音越来越轻:“臣女还怕……怕殿下受伤。”
赵珣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绞着丝绦的手指,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偏要强撑着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昨日大婚,满堂宾客只有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
他当时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是什么。
“你是怕孤受伤,”赵珣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还是怕一个人在府里?”
“都怕。”姜菱抬起眼来,睫毛上沾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珠,语气很是认真,“臣女离了殿下,每晚都噩梦连连。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殿下在战场上,林间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根冷箭,那箭那么长,殿下流了好多血。我怎么喊殿下的名字,殿下也听不见,也不回头看我。”
“我跑过去抱住殿下,殿下满脸都是血,把我的裙子都浸湿了……”
姜菱满脸的为难,很不想说出这些话,生怕成了谶语。
赵珣的神色一瞬间清明,开口都变得犹豫:“你……还梦见了什么别的吗?”
他怎会不知,姜菱现在口中描述着的这个画面,正是他当年在林间一箭射杀周先太子的情景。
可姜菱又不曾见过那样的场景……赵珣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若是当年他没有那样的功绩,怕是早就在冷宫里饿死了,哪里还有命活着去见阿菱。
赵珣知道她心里的抵触和恨意从何而来,但是他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他总不会为了姜菱手软。
“别的?”姜菱假做不解,像是在认真回想些什么,而后摇摇头,“臣女不记得了。”
“但是殿下真的不要把阿菱一个人仍在京中,有殿下的福气庇佑,阿菱才能不害怕啊!”
赵珣听着小女子的痴缠,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片刻:“知道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放心,战场上虽说刀剑无眼,但孤也不是练花拳绣腿的,不会任由暗箭近身。”
“若是真的中箭,那也只能是孤无能,死了也……”
姜菱的细指轻轻覆上赵珣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这样的话。
“那殿下同意我跟着您啦?”
赵珣心里轻笑,原本心中的疑虑也被一扫而空。探子来报,大周前线来的并非是精锐,粮草也并不丰足,连下三城更多是因为齐国的守备疏忽。
何况他心里也希望阿菱跟着……
“日后再议,孤现在没心思想你的事。”赵珣看似一口回绝,语气却并不硬。
姜菱知道赵珣事忙,也不再打扰,从太子府出来,沿着长街往回走。
她脸上方才对着赵珣的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了然。
今日她来见赵珣的事并没有与闻谨商量,她也不想同他商量,胸口里积压了好多话,一时却不能说清楚。
闻谨是顾家的子孙,自然要领兵上前线,姜菱想跟着,是心底放心不下闻谨。
他瞒她一些事,她便也瞒他一些事,但总归是为了两人的将来。
“和嘉,你的兄长方才继位,便派兵攻打齐国,他怕是从来没把你当作妹妹吧。”
“也是,毕竟不是同母而出。”
赵景乾得知边疆战事又起,才部署了对周作战的计策,可转头回来还是到后宫里见了周明瑶。
朝廷上那几个老东西早就想吊死她了,但是赵景乾自己心里明白,他还真是舍不得呢。
姜梓晴的儿子死在了赵珣的箭下,她的女儿如今与自己为妾,赵景乾心中对这两件事的满足感远比征伐大周的国土还要来的畅快。
周明瑶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好像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妃生下的那个婴孩前些日子被为赐名,叫赵玢,如今仍旧养在她的膝下,她能感受到,赵景乾好像并不想要自己去死。
“陛下,”周明瑶伏在赵景乾的膝头,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臣妾既已嫁入大齐,便是大齐的人,是陛下的人。母国起兵,臣妾无力阻止。但臣妾可以在此立誓,只认夫家,不认母国。”
赵景乾望着跪在自己膝边的年轻女子,她只是把脸往他膝上又埋了埋,鼻尖蹭过他龙袍上绣着的云纹,呼吸又轻又匀。
“和嘉,”他说,“你可知你的母国,才是你的倚仗。”
“不,陛下才是臣妾的倚仗。”周明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妾怀里抱着的,是臣妾和陛下的儿子。”
赵景乾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夜色深了,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将石阶上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琰引进的那位神医背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安静地候在殿门外的石阶下。
殿内起先很安静,然后渐渐传来些声响,压得很低,像是有人伏在锦被里闷着嗓子在哭,又不像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而软成一片,时而又像被什么力量撞散了,偶尔有一两声稍高些,随即又被压下去,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神医听着那声音,久久没有移开脚步,直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面色为难的站在了他跟前,他才回过神来,将药箱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脚步极轻,一言不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