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 名字是父母给的,他从小就是这样“小宛、小宛”得被叫了许多年。
他一开始并没有很不喜欢这个名字,母亲说是因为他在娘胎里实在太乖了, 怀孕快六个月了还鲜少有胎动的时候,害得母亲担心孩子是不是不健康。
阿父宽慰母亲说, 应当是个女娃娃,所以性子格外安静些,女娃娃贴心。
母亲当时心里也深信自己怀的这一胎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 便提前想好了名字,叫“小婉”。
直到十月一朝临盆,产婆从房里抱出来个小男孩,阿父神色以为是弄错了, 惊讶地都让人误以为是不愉,“啊, 原来小婉是男娃。”
名字都叫顺口了,夫妻俩也不愿换了,便说写作“宛”字, 还叫小宛。
怨只怨小宛男生女相。
乡下人眼里那长相不阳刚,还有几分阴柔。
他鲜少有玩伴, 人也沉默寡言。他那张素净白皙的脸上带着薄红的模样, 总让别的男孩看上去像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谁也不乐意站在他身边。
“快来看快来看,小宛姑娘今儿又穿了新衣裳, 比春满楼的姑娘还好看。”
总有人在欺负他, 他像是个没脾气的瓷器,被人嘲笑、辱骂、推搡,竟然连还嘴也不会。
小宛第一次见周明瑶是偶然。
他被赵琰叫进宫里给皇帝请平安脉, 却在太液池西边一处废弃的旧亭荒废处的角落见着了些难养活的草药。
许是假山洞里阴凉干燥,正适合半夏生长,他蹲在地上,把药材一株一株摊开,便听见了那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和他小时候的很像,压抑着的,拼命想把哭声堵回去的,像是在咬着被角,让眼泪无声无息地洇进被褥深处。
宫里据说常有被责罚的宫人躲在角落里哭……
小宛手上的动作停了,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猫在草丛里呜咽,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听着不好,可又怕贸然离开会暴露自己的踪迹。
他站起身,悄悄往假山深处退了退,想从另一头绕出去,不惊动亭子里的人。可他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极轻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他当时就想,完了。
哭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一方帕子,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从假山后面露出来。
周明瑶当时的穿着与她今日的很像,都是一身极素净的宫装,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没有簪任何首饰。
她那张脸被泪水浸得狼狈极了,眼睛红肿,鼻尖也红通通的,唇边还残留着齿痕。
小宛垂下眼帘,把帕子递过去。
周明瑶没有接,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满是警觉和敌意,她的声音还在发抖,质问他是谁。
小宛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语气平平地说自己只是在这里采药的,不是有意要偷听,实在抱歉。
他真的以为她只是个宫女,他们之后还见过许多面。
她总是不开心。
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原不过是为了逗周明瑶一笑罢了……
周明瑶看着小宛沉默了这么久,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像一个孩子般耍赖,仰着脸对着他撒娇撒痴。
小宛想要把手抽回去,可周明瑶攥得极紧,指节根根泛白,像是要把他的手嵌进自己掌心里。
“本宫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本宫想不想要。父皇把本宫嫁过来的时候,没有问过。兄长把本宫当成弃子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从来没有人问过本宫想要什么,本宫现在就是想要你,你给不给?”
周明瑶说完,松开了他的手,重新靠回软榻上,把脸埋进锦被里,露出半张侧脸。
小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锦被拉下来,露出她的脸。
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珠,他拿指腹轻轻擦去:“你现在……也算是有孩子的人了,做事不要那么不稳重。”
小宛退后几步,周明瑶不解,问:“你还要走?”
“不脱衣服怎么做?”
周明瑶想,她耳朵要是坏一点,还真听不见这么活色生香的一句情话了。
她忽然笑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朝他伸出手。
“小宛,”周明瑶唤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一捧春水,“你过来,我来帮你脱。”
林随云坐在妆奁前,侍女替她梳头。檀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力道轻柔。
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依旧温婉,眉眼乖顺,唇角微微弯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婚那日,赵珣连盖头都没掀便转身走了。
她独自坐在婚房里,红烛烧了一整夜,烛泪层层叠叠淌下来,凝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
她对着那红烛坐了很久,然后自己把盖头摘了,凤冠取下,金钗一支一支从发间拔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妆奁上。
但她洗漱完后迟迟没睡,和衣靠在床柱上,林随云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期待着些什么,好像心底期盼着谁来,听着蜡烛默默流泪的声音,等到二更天才终于熬不住。
太子早说了今夜不回来,她在等谁,答案明明很显然。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彻夜等一个人。
赵琰从前从不会叫她等。
太子今日说了会来同她一起用早膳。
门被从外面推开,赵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发冠未束,大约是刚从书房出来。
“在太子府这些日子可还习惯?”赵珣开口,“战事紧张,孤这几日疏忽你了。”
林随云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很稳当,没有半分埋怨的意思:“殿下为国事操劳,臣妾都明白,臣妾一切都好。”
赵珣看着她那张温婉的脸,看着眼下那一层极淡的乌青,心里难免有几分恻隐。
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恰好是夫妻之间应有的距离。
“你这样喜忧不报,孤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这太子府的一应事宜交到你的手上,孤很放心。”赵珣温声道。
他当初选择了林随云,也便是看重了这一点,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有几分野心但也不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能力是也是不俗,家世相当,堪当太子妃之位。
他这辈子又不可能只守着姜菱一个人过日子,等他日后做了帝王,自然也是要纳贵女入宫,平衡朝堂、开枝散叶,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些行为有什么不对的。
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更何况他贵为太子,难不成还要为姜菱守着清白之身?
他享受的一直都是围猎的过程,而姜菱又是其中长得最合他心意的猎物。
“殿下。”林随云容色里像是涌现了几分感动,“多谢殿下看中,殿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该为殿下分忧。”
赵珣望着她,他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多少真心,正如他对她也没有多少真心。
可她这幅模样,真是什么话经她这嘴讲一遭,都能变得动听起来。
赵珣从小便不知道该如何同旁人相处,彼时萧夫人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一朝生下了皇子,却不晓得对年富力强的帝王来说,是没有母凭子贵这一说法的。
他不过是酒后纵情那一夜生出来的产物,皇帝只觉得赵珣脏了皇长子的名头。
后来齐国战败,他自然而然第一个被舍弃,去大周做了质子。
所以他才会那么在意当年姜菱如同施舍一般的那点暖……
但是哪里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呢?当儿子成为父亲的时候,就会慢慢忘记做儿子的痛苦,学着父亲的样子做父亲。
“殿下,”林随云又开口,语气随意了几分,像是在聊一桩迟早要办的公务,“之前殿下想要纳的那位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接进府里来?”
赵珣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随云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试探的痕迹,很像一个太子妃的样子。
“不急,若是大婚后不过几月就纳妾,不是在打你的脸面?”赵珣对林随云的反应很满意,夫妻本是同林鸟,还没熬死赵景乾,他与林随云还真需要如同主公与谋臣一般亲密。
“你放心,孤不会做那种宠妾灭妻的事出来,后世孤还盼望着史书里能记上一笔,说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情深义重呢。”
林随云的情绪随着那声“琴瑟和鸣”起了些波澜,神思好像飘散一瞬,旋即才回过神来,换上一副很自然的感动:“殿下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臣妾既然做了这个太子妃,便做好了准备。”
尾音被她稍稍拖长,她面上几分为难,“只是有一件事,臣妾想求殿下……”
赵珣看着她,像是在审视。
林随云的声音很轻,开口时有几分犹豫:“能不能等到臣妾……有孕之后,再接顾姑娘进府?”
“臣妾知道,那位姑娘在殿下心里分量不同。但妾身也不过就是个没有见识的弱女子,也想……也想用个孩子拴着殿下的心,殿下别怪妾贪心。”
林随云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一番话。若是说前面的话还是客套和假意,林随云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在了,她小心地拿捏着那个度,有几分心机却又掀不起大风浪,看似不求情爱又渴盼着殿下的垂怜。
林随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喜欢演戏,喜欢在不同男人面前扮做不同的模样。
但是若是以后她真能生下嫡长子……
她定要送赵珣去地府和那个小丫鬟做一对野鸳鸯。
作者有话说:
好像这一章不是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