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抬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有些皱,是方才被周明瑶攥的。
周明瑶侧躺在方才两人云雨的榻上,好以整暇地看着小宛, 他这幅穿着衣服急着要走的样子,又像是与她私会的情人, 又是卖弄风月的小倌。
明明刚刚他很开心啊,现在眉间怎么又皱起来了?
真正心情不好的该是周明瑶才是,昨晚小命被捏在赵景乾手上, 只能将就着去讨好他,说些床上他爱听的话,不过今晨这一遭,倒像是把昨日身上是酸乏给一扫而空了。
床边的原本摆着的热水热气已经散了, 小宛拿起桌边摆着的碗竹盐水,安静地漱了口, 又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水渍,早已恢复了他平日里的冷漠淡然。
假正经,男人都很会装。周明瑶心里想, 她就总是在男人手上吃亏。
“陛下今日可要请平安脉?”小宛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不用。”周明瑶在软榻上坐下来, 仰着脸看他, 眼里满是餍足, “陛下今日要亲自去军营,若是他在御书房, 你还敢来我宫里吗?”
周明瑶的声音仿佛浸了蜜一般, 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痒。
“我是来为你诊脉的。”
周明瑶看着小宛这幅正经模样,心里偷着笑,笑他床上床下两幅面孔:“哪个好人家治病像你这样。”
“陛下近来虽然看着精神不错, 可我怎么觉得他在床上越来越疲软了,莫不是你因为嫉妒,把陛下越治越病了?”周明瑶用小指勾着小宛的衣袖,像是舍不得他走,嘴里的话像是随口一问。
小宛心里咯噔一下,但只听周明瑶像是说梦话似的继续说:“唉,指不定是陛下知道怎么疼女人,不像你横冲直撞的。”
小宛没有躲开她勾着自己的手指,耳尖悄悄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
周明瑶看着他红透的耳尖,从床上坐起身来:“小宛,你耳朵又红了。”
“很红。”
小宛假做没听见她这句,好好与周明瑶道了别,便神色匆匆离开,走到宫门附近时,迎面撞上了赵琰。
原本自己是赵琰请来的座上宾,但因着周明瑶一事,他对赵琰开始有几分心虚在。
宫里太医的行迹是全部登记在册的,他虽是成王从宫外请来的,但是一应规矩还是要按宫里的来,若不是赵琰从中帮他遮掩,他哪有那么多夜会佳人的时刻。
他若是不去,周明瑶便要去寻死,拿着自己的命去威胁他,有次当着赵景乾的面,周明瑶还敢点名叫他出去为她诊脉,趁着皇帝不注意时对他暗送秋波,小宛心里便想周明瑶可能真的不怕死。
那日他真的私下这样问她了,周明瑶答:“这个宫里闷死了,我整日侍奉那个老皇帝要恶心死了,我早就该死了,但是想多睡你几次,所以还不急着死。”
小宛当时便觉得周明瑶可能和自己的主子一样,都患上了某种病。
赵琰大约是刚从军营回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他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小宛从后宫的方向走过来,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又去了?”赵琰开口,语气随意里夹杂着几分了然。
小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脸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
赵琰看心里轻轻嗤了一声。
偷情偷出了真心。
倒是有几分同病相怜?
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神医对他还有用,他犯不着为了几句嘴瘾把人得罪了。
神医脸皮薄,经不得他这几句话,他真怕神医听了他的话后一抹脖子上吊去。不过他确实好奇,后宫里那位和嘉夫人是用了什么样子的妖媚手段,才把这光风霁月、不染尘世的神医的一颗心给勾走的。
他们见面的次数,比自己和随云都要勤。
“大军明日午后开拔,父皇也会去城楼上送行。这些日子父皇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心绞痛发得比从前频繁,你开的方子虽有缓解,却始终治不了根。”赵琰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殿下放心,药的分量臣算得很准,并未出什么差错。”
赵琰点点头,眉毛轻抬,像是认同,此处常有宫人往来,并不适合深聊,再者自从他把神医举荐给父皇后,两人就有意在避嫌。
“臣开给殿下的药,殿下记得要按时吃。”赵琰本都打算要走,被小宛一句话留住了脚步。
他的眉间浮现一股难以压抑的不悦,像是不满于小宛言语间的冒犯。
“你那药要是真的能把本王治好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赵琰对神医有救命之恩,他心里也清楚神医之前口中说的疯病是认真的,但他一点治疗的兴趣都没有。
他就是被这个皇宫给逼疯的。
大军出征前一夜,闻谨回了顾府。
他骑着马在营门外转了两圈,原本还有些打不定主意,心里无数的人与事交织在一起,想坦白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若是连出征这样的事都不和小姐说的话,他怕是他们两个人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想到这一点,原本混乱的思绪有些拨云见雾般柳暗花明了,他最终还是把缰绳交给了副将,独自一人策马回了城。
府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姜菱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却发现姜菱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她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她下意识把信纸往袖中藏了藏,然后抬起眼来,对他笑了一下。
闻谨心中有些奇怪,有些好奇,但还是下意识笑了一下。
怎么几天不见都客气起来了呢?闻谨心里惶惶的,总觉得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他。
“你好几晚不来过夜了,书房睡着还舒服吗?”姜菱先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手上收拾着桌上散着的些许纸张,搁了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闻谨此刻像是个锯嘴葫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不舒服了,但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闻谨心里有点隐秘地希望今日能用行动换回小姐的宽恕,他慢慢走到姜菱身边去,帮姜菱拆去发间繁杂的头饰和编发。
为何小姐这双眼睛、这颗心是这样的干净、纯白不备,总会让他觉得自己的靠近和触碰会亵渎她。
姜菱并不意外闻谨的沉默,安然受着他周到却无声的服侍,感受到他的手指揉捏着自己的肩膀,很是舒服。
闻谨看见姜菱阖眼享受,眼睛微微亮了亮,却听见那丹唇像是在哀叹着什么:“或许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只是恰好被命运绑在了一起。你当年正好被姨母救下,而我刚好身边缺一个得力的护卫。”
“我们认识得太早了,彼此之间连什么是爱都不懂就在一处了,误把依赖当成了爱。”
闻谨的神色一瞬间晦暗了下去,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偏生那双眼睛又温顺可怜得很,好像在恳求姜菱不要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姜菱却好像全然未觉,继续说道:“以前你哪有这样的胆子,一连躲我就是好几日。我知道明日大军便要开拔,所以今晚我是特意在等你。”
闻谨心里又酸又痛,但是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现在正帮姜菱拧干净脸的帕子,两人的动作看不出丝毫的隔膜,只有闻谨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很想自己这张嘴里能说出些什么动听的情话出来,又怕挨小姐的骂。
姜菱的那番话来得好突然,闻谨根本就没有准备好。
“闻谨,你知晓我并非看中身份、出身的人,却一次次因为你之前伺候我的身份故作姿态。”
“你嘴上说着忠心,说着情爱,态度却那样朦胧、暧昧,做出一副退让的神情来,再又些什么愧疚的话来让我不安。”
“你心里的主意太大了。从前你做错了事便只会在我面前跪着,等我心软消气,如今你有了不能告诉我的事,你仍旧是这幅做派。关于你的顾家小侯爷的身份,你对顾家如今是怎样的一份心,我只能是揣测个一知半解,你先前为赵珣做事,是东宫属臣,如今又和成王关系亲近,你究竟是怎样一份心思,我也不知。就连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是我没有恢复记忆,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做个一辈子的好哥哥,将来把我嫁给别的男人,为别人生儿育女去?”
“闻谨,你就不知道我如今在你身边有多害怕吗?难道我只能怨自己跟了你这样一个无能的男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护不住?”
自己终于要被丢掉了吗?好像不是这样的,闻谨的神思都开始有些恍惚,小姐想要丢掉什么东西,向来不会多话。
小姐方才在说的,她在害怕啊。
姜菱仰着脸,闻谨替她擦去鬓边沾到的一点水珠,姿态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她的话字字诛心,一点点戳进闻谨的心里。
闻谨好像突然领悟了些什么,帕子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不顾姜菱的反抗,用力保住了姜菱,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菱的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两下没推动,便攥成拳头,轻轻捶在他肩窝上。那力道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只是虚虚地搭着他的衣襟,指尖攥着他领口那处被她哭湿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若是不能同路,不如尽早说清楚,一拍两散,何必这样硬要在一处,弄得彼此离心?”
闻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眼里也是一片潮湿。
姜菱嘴里说着绝情的话,双臂却把对方往自己的更深处拥去,两人都贪婪的嗅着彼此身上的气息,好像这个世间唯有他们二人。
“夫妻做不成了,还能做情人,情人也做不成了,那以后就只能做兄妹了。”姜菱被结结实实抱着,心里好像安定了些,话语却还是有些赌气的成分在。
“不能做兄妹,阿菱今生该是我的妻才对。”声音从姜菱的发间传出来,闷闷的,有些发颤,“大周此战有诈,只为取赵珣性命。”
“若是阿菱愿意,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大周,待我事成后与你团聚。”
“我不为成王卖命,不在意顾家血脉传承,来大齐所做种种,只为与阿菱长相守。”
闻谨的最后一句话卡在嗓子里,自己根本不是顾家嫡子,只是个……他现在虽然不知,但必然是个身份低到了泥土里的人,一朝不慎还会给阿菱带来危险。
姜菱但是并没有意识到闻谨的纠结,只是看着闻谨那张脸越来越红,她还以为是羞赧,轻轻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