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这回没扮作小太监, 她长得白，皮肤细腻，很容易便能发现女子本相, 便换上一身医者的素衣，袖口扎紧, 长发尽数束进帽中，将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化地成熟几分。
赵珣无暇顾及姜菱，她便很自然地跟在闻谨身后。
大军行进时四野总是笼罩着一股低压, 队伍蜿蜒着看不见尽头，闻谨的将旗是一面玄色底子上绣着银色暗纹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隼。
“小宛, 我知道她在这儿。”女子的嗓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焦急。周明瑶坐在马背上，双手环住小宛的腰。
“别着急。”小宛的声音依旧沉稳, 看着周明瑶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脸，视线却全部投向前方。
周明瑶向来是慵慵懒懒的、媚意藏在眼角眉梢，可此刻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眼眶微红，像一只被风吹乱了羽毛的雀。
小宛看了她一瞬, 嗓音一瞬有些低沉, 偏了偏身子帮她挡风：“把兜帽带上”。
两人共乘一骑, 因着手上有成王令牌，很快便赶到了中军安营扎寨之处。
闻谨看见小宛身后的那个人时, 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前面, 眼神里满是防备。
他早便注意到了这两人，本以为这位神医只是照例来送药，却不想倒是冲着自己来的。
小宛搭着那女子的柔夷, 小心翼翼将她抱着下马，那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周明瑶。
闻谨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甚至按上了腰间的佩剑。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小宛身上，那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怎么能随意出宫？”闻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宫妃嫔非召不得出宫，更何况是前线军营。你一个太医，哪来的本事把后妃带到这里来？”
周明瑶此刻倒显出几分女子不解世事的单纯模样，也不开口，只畏畏缩缩站在小宛身后，一副被闻谨的逼问吓到了的可怜模样。
小宛抬起眼来，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格外淡。
他偏过头，看了眼周明瑶拽着自己衣袖的小动作，然后转过头来，对上闻谨的目光，沉声道：“顾小侯爷管得倒是宽。我替陛下办差，带谁去哪里，轮不到你来过问。”
姜菱一身医女装扮，素净面庞，却并不影响周明瑶一眼认出她，她听见闻谨似与人有所争执，刚想来看，便见到了那张与她眉眼相似的脸。
周明瑶不管几人间凝滞紧张的的气氛，像只雏鸟似的穿过挡在前面的两人，飞扑在姜菱的怀里。
闻谨本想阻拦，气息都加重了几分，但看见姜菱的双臂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下一秒却很自然地回抱住了周明瑶。
“菱表妹。”周明瑶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发涩，像是在嘴里含了许久才终于吐出来，“菱表妹，我错得离谱，你就原谅我吧！”
姜菱心中有些生疑，看了眼闻谨，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深宫里的周明瑶怎能得知？
闻谨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了，有些不甘地垂下头。
周明瑶发觉姜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移开，不由一怔，但看见闻谨那有些难看的脸色，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什么小姐以后只会相信我一人，不过就是此人无端的臆想罢了，谁亲谁疏，谁远谁近，菱表妹心里还是自有一番计较的。
本正得意着，周明瑶突然感受到姜菱好似要挣脱她的拥抱，双手放在自己的两臂上向外推。
诶？是自己抱得太紧了吗？
周明瑶的眼里满是委屈和受伤，慢慢松开手，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菱表妹，我们能一起说说话吗？”
“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姜菱此刻倒没有像周明瑶这般生出这么多想法，她本以为周明瑶应该是厌恶她的，不然为何会从不给她一个好脸色，总是和她赌气，说出好些难听的话来。
她这个人，就是太难懂了。
当年太子表哥周明晔还活着的时候，曾这样对姜菱说过。
那时她们的年岁都不大，不知因为什么事彼此间生了龃龉，闹了好几天不开心，姜菱想主动去找周明瑶和好，但周明瑶总是避而不见，难受得姜菱只能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周明晔看见了，对姜菱说：“阿瑶这个人，心思太细腻了，太难懂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开心起来，但她却希望你能懂她，不用说出来就能懂她。”
“她很喜欢你，很信任你，希望你能够把她救出那片她自以为的苦海，但是苦海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却希望什么都不说，你就能懂她。和阿瑶做朋友，一定很辛苦吧。”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姜菱的思绪飘过好远好远，当时的自己仍是稚嫩的声音：“我不觉得辛苦啊，明瑶是我的姐姐，我就该好好关心她，努力多懂她一些。”
姜菱朝着闻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闻谨拧了拧眉，为两人让开一条路。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寡淡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小宛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闻谨侧过头，与他对视。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却都在用目光掂量对方，两人原本的关系算是十分融洽，可如今却有些剑拔弩张。
小宛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转过视线不与他计较。
“从前那些事，我做得太过了。”周明瑶的声音在帘子外也能听到些许，“那条白绫，我不知道你怕成那样。我以为你不会真的去寻死，我只是想让你听我的话罢了。”
“你看不出那个暗卫只是在攀附你的权势地位吗？暗卫对主子忠心耿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是因为你只有他一个暗卫，他对你好本就是应该的，你为什么还要对他笑呢？”
姜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周明瑶也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应该努力忏悔自己的罪过，而不是指摘着表妹和那个暗卫之间的事。
她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只有你了。你要是还肯认我这个表姐，往后……”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大约是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没骨气，都不像她了。周明瑶把脸别过去，声音有些发闷：“算了。你当我没说。”
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哭声弱了，闻谨在外面几乎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闻谨的目光落在神医身上，冷冷开口：“神医和周明瑶还有私交？”
“私交谈不上，”小宛的语气比他更冷，“不过都是为成王殿下办事。”
“和嘉夫人不是你可以直呼名讳的。”
闻谨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倚靠在帐门另一侧的柱子上，与他隔着些距离，各站各的。
两个人就这样杵在帐门口，谁也不肯先走。
帐内，姜菱看着周明瑶别过去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哪是一个可以随你心意摆弄的物件呢？”
周明瑶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姜菱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把我看成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怕我被人抢走，所以宁可毁了我，是这样吗？”
周明瑶望着她，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
“菱表妹，我还有话想说。”
周明瑶的表情多了几分女子的坚毅，眼神也不似最初的摇摆迷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想要弥补些什么。
……
与大周的战事进行的很顺利，与赵珣起初设想的一样。
简单的一番修整慰劳后，赵珣才发觉左臂处隐隐的疼痛，原来是一支流矢擦着护甲与护臂之间的缝隙擦过，留下个血口子。
他自行清洗了伤口，浇上去些烈酒，坐在帐子里等着姜菱来给他包扎。
姜菱端着药走进来时，赵珣坐在行军榻边，银甲卸在一旁，中衣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新伤。
“殿下。”姜菱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在他身侧坐下来，拿起干净的细麻布，浸了温水，轻轻按在他伤口边缘，将那些半干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赵珣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帐内很安静。
这是她第二次帮自己包扎伤口了。
不对……之前也有过的，做质子的时候，她还会问他为什么总是会受伤。
姜菱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力道轻柔，可赵珣还是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疼。
姜菱的手指微微一顿，力道更轻了些。
“阿菱，”赵珣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这仗打得漂亮，但我总疑心周军撤得干净利落，像是在请君入瓮。你觉得孤是乘胜追击好，还是再做观望？”
姜菱将手里的麻布搁在一旁，抬起眼来，像是有几分为难的样子。
赵珣望着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阿菱，你但说无妨。”
从今往后，他便是姜菱唯一的仰仗，他明白姜菱身为周人的纠结，但既要做他的人，一颗心怎能向着别国？
“自然是乘胜追击。周军新败，士气低迷，此刻撤回去便是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殿下若是停下来等援军，到时候两军对峙，殿下这一场胜仗便白打了。”姜菱的声音从最初的怯懦，但最后的坚定，赵珣一一看在眼里。
“乘胜追击。”赵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琢磨些什么，“那里曾是你的故土，你就算不记得了，当真没有一丝眷恋不舍之意吗？”
姜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将那道伤口重新用干净的细麻布缠好，力道均匀而稳当：“……臣女不知道。”
她缠完了最后一圈，将麻布尾端塞好，然后抬起眼来，望着他：“但殿下在的地方，才是臣女的归途。”
“臣女虽然不愿意看争端又起，百姓生灵涂炭的惨状，但那是殿下的大业，殿下如今征伐，功不在一时，而在万世。”
与此同时，齐国后宫。
萧锦玉的宫殿被从外团团围住。
她认得为首的那个，是赵琰的人，那人低着头，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成王殿下有令，今夜宫中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请娘娘早做歇息。”
萧锦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可知道本宫是谁？”
那人不敢抬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句不痛不痒的话。
萧锦玉冷笑一声，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钟声极沉极重，一下一下，震得整座皇宫都在微微颤抖。
萧锦玉愣住了，她幼时在宫里做奴婢的时候，曾听见过这个声音。
钟声未歇，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利的哭嚎。
“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