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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桃僵

作者:图绒花 当前章节:375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2:52

比京城成王弑君、皇帝驾崩先传来的, 是太子赵珣在前线失踪的消息。

三拨人马将战场附近的每一条小道、每一处山坳都翻了个遍,最后只带回了一只残破的马蹄铁和半截沾了血的缰绳。

有亲兵言,太子殿下追击敌军时中了埋伏, 连人带马摔进了密林深处,与大军散了, 生死不知。

闻谨站在中军大帐里,听着各路人马的回禀,面色有些难看。

不是战死, 不是被俘,是失踪。

好一个失踪。

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可失踪, 便意味着赵珣还有可能活着,或许正在往山林外爬, 或许正被什么人藏匿着。

真难杀,闻谨心头笼盖上一层郁气。

姜菱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所有回禀, 然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神情严正:“我们要去永州。”

闻谨犹豫一秒后点了点头:“好, 即可就去。”

一路上, 一个词总是不断浮现在姜菱脑海中。

——请君入瓮。

她好像是被推着, 牵引着,来到永州, 卷入一场不知源头的漩涡后无法抽身。

永州的夏日极为炎热难熬, 人在平原上行路头顶上便是烈日,万物都快要被晒化了。那片士兵口中太子失踪的密林倒是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只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叶,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搜山的士兵们呼喊着太子的名号,声音在密林里回荡,却传不了多远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没。姜菱和闻谨没有与他们走同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寻找赵珣可能的下落。

姜菱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偏过头,望向一处极不起眼的枯草丛,动作极其细微地慢慢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枯草,露出了草丛深处一团蜷缩的身影。

她脑海里闪过了第二个成语——守株待兔。

赵珣躺在那里,银甲早已不知去向,玄色的中衣被血和泥浆浸得辨不出本色,像是在那里等着她一样。

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痕,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涣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头顶。

姜菱几乎走到了他的身边,赵珣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左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膝盖以下的裤管干成了深褐色,像是受了重伤。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里发出极低极轻的呓语,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阿……菱……”

姜菱蹲在枯草丛边,低头看着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像是恶鬼在朝着她追魂索命般。

她虽是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却没有声张,装作震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视赵珣,居高临下的。从前行礼时。姜菱只能看见他衣袍的下摆,感受着他行路时衣袖带来的一阵风。

而此刻赵珣浑身是伤,毫无反抗的能力,无声地躺在她脚下,像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破旧泥娃娃。

姜菱她伸出手,在赵珣眼前轻轻晃了晃,那双涣散的瞳孔没有任何反应,仍旧茫然地望着虚空,红血丝伴着青黄的脓肿,显得格外可怖。

赵珣此人平时最是敏锐,如今自己离他这么近,他连自己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吗?赵珣以往不用回头,只听着脚步声、呼吸声,便能判断出来人,可如今两人离得这么近,赵珣依旧是最初的木然。

姜菱心下原本的疑虑渐渐散去,他的伤实在太重了,若是再不得到救治,怕是很快这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他怎会为了引人入局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古往今来可没有瞎子能做太子、更遑论做帝王。

闻谨此刻无声无息出现在姜菱的身后,姜菱少许后退,后背便碰上了闻谨的胸膛,被他抵住圈在怀中。姜菱低头看了一眼他折断的左腿,抓住闻谨的右臂:“不要让他们找到赵珣,我们可以把他带到上次我们停留过的那间破庙里,让我们手上再多一张底牌,捏着赵珣的命去牵制成王。”

闻谨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其实对一个已经烂在泥里的人再补上一刀才是闻谨此刻想做的,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驱虎吞狼,向来不是易事。

“带回去之后呢?”闻谨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低声问。

“暂且留着,至少吊着他的命。”姜菱的语速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在催促闻谨,害怕被旁人发现。

闻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弯腰将赵珣从枯草丛里拖起来,背在背上。

不想背……好重、味道也好难闻。

赵珣几乎全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笨重得很,他的额头抵在闻谨的后颈上,双手无力下垂,但是嘴里仍在断断续续地念着阿菱二字,气若游丝。

闻谨和姜菱对视一眼,姜菱嘴角勾出一个应对如此尴尬场面的微笑,笑了笑,闻谨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后移开视线。

“别喊了。”闻谨咬着牙对背上之人低声喊道。

赵珣的睫毛突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闻谨一路背着赵珣,来到了那个他潜意识里分外抵触的破庙。上次坠崖后与小姐误入此处,小姐还没有恢复记忆,喊着他小侯爷,而他在这里被这熟悉的场景勾起了当年在破庙杀人的旧事。

闻谨把赵珣安置在朽了的木板上。他身上的伤太多、太重,眼睛上的伤更是棘手,闻谨对医术上只是略通皮毛,只能简单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喂下一颗从神医那里得来的丹药以防身上的伤发炎后起高烧。

姜菱本想为赵珣处理身上细小的擦伤,闻谨却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委屈:“那些小伤,先要活下来才有处理的必要……你若是实在觉得必要,还是我来吧。”

“我看着他,你快些回去,这里气候闷热,小姐你的身子受不了,而且你若是总不现身,军营里的人也会起疑心。”闻谨耐心劝道,“总之这里有我,我看着他就好。”

闻谨送走了小姐后,便将赵珣撂在一边,不管不顾,只是不让他咽气,可他倒是等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像是在此蛰伏已久,从树影里慢慢走出来,身形高大,面容隐在暮色里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瘆人。

“顾小侯爷。”聂铎的声音很低,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玩味,“我找了你很久。这般李代桃僵的日子,你过得还舒服么?”

李代桃僵。

好在闻谨当年陪着姜菱读了几年的书,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否则他还真看不出来人究竟所为何。

他自己造的孽,他自己心里有数,倒不用说的这么文雅。

聂铎往前走了两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狂热,观察着闻谨脸上的神色。

“你如今看起来变得怯弱了,你可是不过十岁就学会杀人了,杀得还是自己的亲弟弟,还一刀一刀,把他的脸划花了,若是当时没有我帮你善后,你是不是就要一点点刮了他的尸体去喂野狗?真是残忍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着闻谨,“你之前叫闻谨是吗?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居然会把一切都忘了,顶着那个不中用的、你最厌恶的人的名字活着。”

“我们早该见面了,是一直有人在阻拦着我,才拖到了今日。”

“你不是林蓁的孩子,那自然也不是林珂的侄子,不过就是一个顾侯外室生出来的没名没分的孩子。你一直嫉妒顾绥之,你耳后的那个疤,”聂铎摸上那个闻谨耳后的月白色的疤痕,“是你拿你母亲的簪子用火烧了,亲自给自己烫上去的。”

“你以为烫了一模一样的疤痕,你便和顾家嫡子同命了吗?贱骨头就是贱骨头,你仍旧不配。”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赵珣昏迷中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喘息。

闻谨站在洞口,一言不发,可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已经攥得指节根根泛白。

这些记忆像散落一地的碎珠子,他花了许久也未能串起来,此刻聂铎将其中一根线头硬生生地扯到他面前,明明白白告诉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闻谨开口,眼神里没有一丝被往事刺到的神伤,“所以呢,拿捏着这些肮脏的旧事逼我和你同流吗?”

来不及回答闻谨的话,聂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从袖间取出一枚极薄的柳叶镖已夹在指间,直直射向距离闻谨几步远的地方。

闻谨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侧身一挡,将那枚飞镖截在手中。锋刃割破了他的手套,在他的虎口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飞镖停在他掌心里,刃尖原本的目标正对着姜菱。

去而复返的姜小姐。

“你若再看一眼,我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闻谨冷声,没了与聂铎虚与委蛇的兴致。

聂铎看着闻谨那只被血染红的手,看着他将飞镖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挡在那女子身前,将身后那片遮得严严实实。

刀刃出鞘、杀机尽显。

聂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遗憾。

“原来如此。”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一件他早就该猜到的事

闻谨转过头来,看见姜菱正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般。

“偷听,是坏习惯。”他的步子走得缓,却还是一步步逼近眼前的女子。

“小姐怕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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