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收住了她为了稳住身形后退的右腿。
不是害怕, 姜菱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她去而复返原只是想到了自己身上带着些可以治疗眼疾的灵药,想要拿来给赵珣用上,没有想到会撞上有人来找闻谨, 还说了些她不该听到的话。
怎么会害怕呢?
闻谨来到了齐国,拥有了侯爷的身份, 身边无论是结交还是附庸着的人越来越多,与之前只知道围着自己一人的时光完全不同了。
但那又怎样呢,她在乎的只是他那个人罢了。
姜菱的眼睛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泛红, 可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可在闻谨的眼里,小姐像是被聂铎方才的话吓到了,知道了自己是一个骨子里就恶毒不堪的坏种,却披着光风霁月的壳子日夜隐藏, 祈求着能骗过她一辈子去。
原本握在手中的长剑突然脱手,坠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深深砸在闻谨的心里。
该怎么办?他最不想让小姐知道的一面终于展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再没有半分余地留给他辩解。
她全都听到了。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
方才聂铎说的那句诛心语在闻谨的脑海中反复响起,一股不可名状的自卑再一次爬上心头。
但心底另一股情绪同时在叫嚣着, 现在只要他微微用力,阿菱就能被他牢牢按在怀中, 他可以向从前一样抱她、亲她, 可以贴着她的玉面, 在她的耳边说“不许怕,我们之间出了两情相悦以外没有第二条路了”。
阿菱爱他, 对啊, 他不该怀疑她的。
闻谨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不觉摸出了一手的眼泪,沾染着些许他方才手心的血迹, 弄得白净的脸上上了彩,像是某种古老的、还未干涸的图腾。
姜菱看着闻谨此刻眼神里的挣扎与痛苦,看着他那直直从眼眶里滚出的热泪,她没有打破两人间诡异的沉默,而是弯腰蹲下捡起了那柄掉落在地上的长剑,然后掰开闻谨紧握成拳的右手,将剑重新放在了他的手心,微凉的掌心握上他的手背,微微用力。
“阿谨,手中的剑永远不可丢下,你一直做得很好,你以后也要一直做握剑之人。”
闻谨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前路未定,你自要用手中的长剑斩尽荆棘、自寻生路,当时的你,一定很害怕吧,当时你才多大?当时没有人可以分担,我也不能陪在你身边。”
姜菱松开握着闻谨的双手,把他的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细细查看他手上的血痕。
利刃划开血肉,皮肉向外掀,伤口极深,可闻谨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闻谨,也只是闻谨,我待你的心,不会因为外事外物而有任何变化。我只恨林家和顾家人作孽,才让你的儿时过得那样苦,只能自己尽力护着自己。”
“挡在我们前路的人,不就是要除掉吗?”
“我永远站在你身边啊,阿谨,我们永远不要推开彼此。”
破庙里很安静,佛像歪在石台上,半边身子塌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泥胎与稻草,佛头倒是完整的,低垂着眉眼,嘴角微扬,是一副慈悲相。
我佛慈悲,终未曾薄待眼前人。
两人相拥的距离越来越近,闻谨的手心也越收越紧,外面的日影透过罅隙在两人身边没有节奏地跳动着,有些吃力地掩映出两人纠缠的身影。
不多时,便传来女子娇喘吁吁的喘息,原本系紧的腰带变得松散,衫子的扣子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几颗,露出皙白的肌肤,闻谨感受到怀中人的瑟缩,又把人往自己的胸前摁了摁。
情欲和爱意交杂在一起的时候最为灼心了。
姜菱的手轻轻一扯,小衣很快被解下,露出里面柔嫩的春光:“不许移开眼,你看啊。”她压在闻谨身上,跨坐在他的腰腹上,柔夷点着他微微开裂的嘴唇,眼睛里写着她就想在这里。
悖逆世俗,好像是小姐一贯喜欢干的事。
闻谨的眼微微眯着,像是想要一个近乎疯狂的吻,拙劣地去掩饰他心底无法言说的情绪,他哪里会亲人,从前,他都是只敢蜻蜓点水般地碰一下,后来会随着小姐的气息慢慢松开自己的唇齿,探到那里去尝尝那里的香甜。
他只会毫无章法的啃咬,咬在下唇,咬在舌尖,咬得她眼睫像蝶翼般轻轻颤抖,身子也跟着抖动……
小姐的哭声也是好听的,顶到深处时那哭声还会变调。
赵珣如同已死之人一般安静,听着屋外传来的撞击声和女子唇齿间溢出的嘤咛,他躺在角落里那张朽了大半的木板上,双眼被血痂糊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如同被人攫取了所有呼吸,肺部也像是要炸裂。
从聂铎与顾绥之刚开始说话时……不对,应该叫他闻谨。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赵珣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的喉咙间像是火烧一样,嘴唇上因为长久缺水而满是裂痕。
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闻谨。
闻谨?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好像是个很久远的人了,他的脑海里只是记得这个名字,却无法准确对应出他的长相。
那明明是顾绥之的声音,为何他会被叫做闻谨?
闻谨,闻谨,是阿菱在大周的暗卫啊,赵珣的记忆在一瞬间被激起。
他躺在那里,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的脑子里却像是在放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一幕一幕,全是姜菱和“顾绥之”相处的那些画面,他跪在地上求他允准收姜菱为义妹,姜菱甜甜地喊他阿兄,站在他的身后,好像很依赖他的样子,还有酒宴上,两人肩并着肩来向他敬酒……
他怎么从未疑心?闻谨口中那个从未露过真容的青梅竹马,那个随手被他指出的宫婢,那味治疗失忆的良药,他怎会如此迟钝,没有发觉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奸情?
不对啊,阿菱明明是那个在马车里怯生生地喊他恩公,在太子府里端着药碗跪在他榻边,软着声音说殿下在的地方才是臣女的归途。
怎么会……
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她早就恢复记忆了。
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知道他骗了她多久,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姜菱在他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把他骗得团团转,让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她的真心。
赵珣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好像都过得极其荒谬,方才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姜菱对于闻谨的宽慰和表白,一声一句,仿佛是在他的耳边对着他说的。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温言软语与理解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听到的。
只不过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一颗心直直沉入了最底,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那些年也过得很苦,他的来路也是满目疮痍的模样,他苦苦追寻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想求一个阿菱那样熨帖的心。
为什么她不能问一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就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小偷,疯狂觊觎着不远处不属于他的幸福。
好痛啊……好痛。
四肢和双目的伤痛此刻好像都转移到了他的心头。
赵珣什么都看不见,此刻的听觉更加敏锐,四周所有的声音都被无形中放大了,外面早已化成了一滩春水,屋内却如同朽木一般僵硬。
好久好久,外间的呼吸声终于归于平静。然后赵珣听见闻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被人接住了的颤抖。
是情话,事后的情话。
赵珣躺在角落里,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将他整个人割得鲜血淋漓。
好恨呐……
恨自己蠢到相信她真的会爱上他,恨自己在她面前放下所有戒备、说出那些从不曾说给别人听的话。
恨……恨自己错得离谱,恨自己,恨她。
赵琰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上,已经独自坐了很久。
那把椅子很硬,椅背上雕着的金龙硌着他的脊椎骨,他靠在上面,仰头望着那些描金彩绘的龙凤纹样,忽然觉得很可笑。
长兄失踪了,失踪后是死还是生呢?他好像也等不到这个消息了。
隔着满殿的烛火,赵琰忽然笑了,他弯下腰,将案上的烛台推倒,火舌很快舔上帷幔,顺着垂落的锦缎往上蹿,快得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龙。
赵琰就坐在那片火海中央的御座上,脸上被火光照得亮亮的,烫烫的,他的衣袍下摆已经着了火,火苗顺着锦缎蔓延上他的袖口、腰封,可赵琰却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
殿外是喧闹声还是脚步声?赵琰遥遥望着,心底好像还是在期待有人能在此刻找到他。
林随云推开殿门跑进来,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她一身素白,头发披散着,脸上一丝脂粉也无,像是黑夜中的鬼魅。
“你到底要做什么?”林随云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赵琰,你要做什么?”
林随云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道横梁落下的火团逼退了回来。
一道道有形火墙已经将他们隔开,林随云在殿门口,赵琰高坐在御座上,两人中间隔着整片燃烧的殿宇,隔着翻涌的浓烟与热浪,好像隔着两人间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几步路。
“赵琰!”林随云几乎是嘶吼着喊他的名字,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吞没了一半,“你就是个疯子!”
林随云不敢去猜,赵琰此刻整个人淡漠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赵琰难不成想让自己去殉他?凭什么呢,他又不是她的夫君,凭什么这么要求她?
为什么赵琰要用折磨自己的方式让我心痛受苦呢?拿着自己的生死性命折磨着活着的人,自己死了还想要让活着的人念着、想着他一辈子,好自私、好无情。
“赵琰,你想死就去死啊,不过是一抹脖子的事情,何必闹出这么大的一出,闹得朝堂内外不得安宁,闹得整个王朝都做你的玩乐,你认为这样便能显得你有多么清高无瑕么?”
“没有人会记住你,没有人会看到你,你以为你火烧了齐宫便能被世人永远记住吗?你连乱臣贼子都不配做,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会在史书上抹掉今日的一切,抹掉你存在过的一切,让你一个人在下面做个孤零零的孤魂野鬼,没有祭祀没有供奉,你以为你的痛苦能有多么伟大?你以为你的报复能真的伤害到谁?黄泉路上,永远只有你一个人走!”
“你装作什么都不想要的模样,实在你才是最贪心的那个……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才能满意?”
赵琰笑得苍白,一句辩解也没有。
天下就要大乱了,原本的高门绣户,究竟还能撑过多久?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天下,便想要毁了这一切。
这场大火烧得他心里好暖好暖,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暖过。
像极了他初见林随云的那个午后,两人都不过只是半大的孩子,也像是他被封王那日像随云表白心迹,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