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过了好久脸上还是红的, 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那素白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薄纱之下皮肉若隐若现。
指尖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震颤, 带着些酥麻,连手指的骨肉都好像变得软软的, 有些拿不稳手中的瓷瓶。
那日周明瑶来见自己,除了说些希望与自己重归旧好的好,更多的是告知了自己赵琰谋划出去赵珣的计划。如今算着日子, 赵琰应该有了动作,下得药也该起效了,那么京中皇帝暴毙留下假遗诏,只有活着的真太子能有力与之一搏。
两虎相斗两败俱伤后, 才能为扶持周明瑶膝下的幼子开出一道坦途。
至少如今总不能让赵珣的眼睛全然瞎掉,姜菱心里思忖着, 她让闻谨去取些干净的泉水来,自己则去取了干净的细麻布,要为赵珣的眼睛上药。
她的动作很轻,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静室里只剩下赵珣粗喘的呼吸声, 压抑着身上的痛楚。
那方水蓝全然暗淡了, 带着些死气, 完全没有往日的风光和神采,只一味空洞地看着房梁。
姜菱的指腹沾了些药粉, 她的手刚伸到赵珣眼前, 还没来得及替他拭去眼角的血痂,无端便被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似的, 抓得很准。姜菱指尖一麻,药瓶从手中滚落,掉在地上,再滚到墙角,那粗粝的声音仿佛是在人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痂将赵珣的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他整个人平躺着,虚弱得好像再也蓄不起一丁点力气,可他的手攥着姜菱的腕骨却像是硬生生想要把她的手腕折断,带着些不甘。
“你就让这双眼睛永远瞎了吧。”
赵珣沉下声,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唇缝里便渗出一丝新的血珠,语气里满是求死的意志。
“想来孤是生来目盲之人,才会什么都看不出来,被你二人愚弄至今。”
姜菱的心里不由得起了一丝波澜,像是错了节拍的乐曲,被他这一句话堵在心头,很不舒服。
原来,他刚刚听到了啊。
姜菱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那些指节上细密的伤口和干涸的血痕,冷笑了一声,却再没有别的反应。
赵珣喉结滚动的吞咽声此刻格外明显,像是在等待什么。
姜菱略略低头,垂下眼睫,眼神里不含一丝温度,就那样冷冷地打量着赵珣此刻僵硬苍白的面容,一言不发,让赵珣的话白白落在了地上,给他些许冷静的时间。
她把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轻轻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那些指节在她的掰动下松开了,又重新攥紧,又松开,最后无力地吹在朽木的边缘。
赵珣什么都看不见,手心里握着的那根细腕,细腻生香,是他此刻能感受到的最后暖意。
手心最终还是空了。
可赵珣又感受到了脸上的触感,轻轻的,从他的眉骨一路向下摸,眼眶、鼻尖、唇珠,最后在他的下颌停住,又匆匆撤开手。
“愚弄?”姜菱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没有任何犹豫,“赵珣,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啊,你用这个词的时候,心里不觉得亏得慌么?”
妖女。
她的手摸在脸上,不是疼的,而是痒痒的感觉。
赵珣听见姜菱那柔中带酥的声音,脑海里一下子便想到了这个词,他的双眸里一片光彩也无,下半身也动弹不了半分,有人藤蔓似的攀在他的身上,他的双臂好似也失去了反抗的气力。
神思清醒后,姜菱那话里的含义才被赵珣理解,是啊,是他骗人在先。
他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女子而已,只要他用些手段,不怕她认命。
那些欺骗,不过是爱侣之间情浓的手段罢了。
“你骗我失忆,把我从大周带到齐国,让我以一个婢女的身份留在你身边,让我喊你恩公,让我信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从头到尾,你问过我愿意吗?”
赵珣的双唇轻轻翕张两下,吐出些浊气,失去了所有气力,只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所以,都是假的?假的?那从……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假的?”
“之前,最初,总有些是真的,对不对?”赵珣的声音里满是悲切的恳求,像是在求姜菱在此刻可以骗一骗自己,至少让他此刻的心不要这么痛苦。
姜菱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下颌,抽身离他远了些,不想被他在空中胡乱移动的左手碰到似的。
赵珣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这么脆弱的一面,像是个易碎的琉璃盏,好不容易淬火出了好颜色,又被人无情地摔碎,碎片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起来。
“人的心各有归途,本就没有对错可言,更没有那么多真假可以分辨。你有你太子位的睥睨和恣意,就不要怪我这等小人物为自己搏一场。赵珣,玉娘,我待你从来真心,是你自己不想要,逼着我喜欢上你,是你咎由自取。”
姜菱忽然弯起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感慨:“你瞧,你自认为是猛虎,最后还不是着了小人物的道,躺在这里不人不鬼、苟延残喘。何必执着于真假呢?”
赵珣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姜菱能看见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和纵横交错的血痕。
“你现在说这些,”赵珣终于开口了,好半天才从被愚弄丢弃的情绪中抽离,认清了自己此刻窘迫的处境,“姜菱,阿菱,你救了我,你不要我的性命,你还是这么心软,是舍不得杀我吗?你救我,是在帮我吗?”
“还是说我今日是掉入了你亲手设的局中,成为了你的阶下囚呢?”
姜菱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把那只滚落的药瓶捡起来,重新放在案上,然后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姜菱待谁都是真心,好好在这里待着,不要让我容不下你。”
赵珣躺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他其实还有满腹的话想说、想问。为什么偏偏是闻谨,她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为什么她会用那样仰慕的眼神看着那个暗卫呢?赵珣心里想着,但是却没有颜面问出口,他方才不是听得很清楚了吗?
姜菱爱他,爱闻谨的一切,不管不顾什么身份、来路,只是爱他那个人罢了。
赵珣只觉得今日自己好似死了成千上百遍了,心被人生生扒出来不断凌迟着。
宫殿连绵的火已经灭了,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烧成炭的帷幔碎片被风吹起来,吹的漫天都灰蒙蒙的。
周明瑶被小宛的这几个问题问得微微发愣:“什么?”她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些什么,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小宛生来性子就冷,除了在床上最后一遭温存时,连声音大些都不会,如今竟然会有如此愠怒的时刻,让周明瑶觉得陌生极了。
“你们两个异族之人,难道还想把持赵家的王朝吗?”小宛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很冷,“你爱她真是爱得飞蛾扑火啊,她知道你的真心吗?她有没有回过头看你一眼?”
周明瑶转过身来,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泪:“小宛,她是我妹妹啊,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这样对我说话,我真的很难过啊。”
小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自嘲:“妹妹?你还在骗我,你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口中所说的心中心心念念之人,就是姜菱,对不对?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你只会为她掉眼泪,周明瑶,你喜欢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周明瑶,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嫉妒,是你教会我的。”
妄与痴在小宛的眼睛里不断交缠着,让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是我妹妹,与我生下来便有着天然的羁绊,理解、宽容、信任,在我还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就全然交给了她,至于情爱……我从来没有立场去吻她,后来连同枕相拥而眠也不再被允许,我哪里知道什么爱不爱的?”
真正爱上了什么人,便会卸下一切伪装和狡猾,变成一个为爱人患得患失的俗人。
小宛总觉得自己是个被命运背弃了的人,他最初对周明瑶的感情是如何从怜悯变了味的?难道不是因为周明瑶总是在很用心地哄着他吗?哄着他一步步朝她走去,不管不顾,什么礼法世俗都被抛之脑后。
周明瑶这一番话说得真诚,衬得像是小宛妒火中烧、疑神疑鬼。
可在情爱面前,人的心眼不就是会小起来吗?
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睡在一起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才让小宛总认为自己不过是周明瑶一生中一笔不重要的露水情缘,心中酸涩,说出方才有失身份的一番话。
周明瑶抬起手,看着小宛的眼神似有松动、逐渐冷静,她的语调放得很慢:“我们不是早就商议好了吗?帮我扶玢儿登基,让玢儿坐上那把椅子,你会帮我的,对吗?”
小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理智,在她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周明瑶此刻的手中,拿捏着他苦苦想要求得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向她俯首、向她低头,顺着她的心意,不再敢有半分违逆。
“事情并不总会如你的掌控的,总有人不按照你的心意落子。”小宛带着最后一丝理智,说出了这一番话,眼中带着一抹自嘲,淡淡的笑了,像是答应了周明瑶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