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珣在战场上失踪后, 大周的兵马并未再有动作,像是在蛰伏等待着什么。
京城的急报隔了好些时日才传来,报的是皇城龙驭宾天的消息, 与闻谨预期不同的,是赵琰弑父、火烧皇宫。
他心底摸不清赵琰的心思, 但姜菱却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坚定,说这是天赐的机会。
天赐的……机会?
他们现在手上有兵有权, 唯一缺的就是一个正统的名分,若是先皇曾经留下了一份遗诏,那幼子为何不能称帝呢?
若是赵珣、赵琰先后身死,那这皇位, 也只能落到幼子的身上。
大周并没有继续发兵的迹象,两边倒是因为赵珣的失踪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闻谨只能当作是赵琰先前在永州的布置和与大周的交易。
闻谨带兵回到京城,身后是顾家的三千精锐,长街秩序一切如旧, 没有因为宫墙内的风云颠倒半分,细雨绵密浑浊好似混着前几日大火留下的灰烬, 雨点絮絮叨叨落在人的肩上, 好像是天在默哀服丧。
一路上并没有人拦他, 赵琰自焚身死后禁军群龙无首,守着宫门的几个看见顾家的将旗便让开了路。
此行姜菱没有与闻谨同行, 而是留在永州照顾太子, 暂且保着他的性命。
她将心底的计划和筹算都与闻谨说了,左不过是帮帮赵玢,帮帮周明瑶, 稳住朝中的局势,以防林家人和太子妃生事。
必要时刻,他可以直接传出去赵珣的死讯,让太子党彻底心死。
闻谨到京城的地界后,天上飘下来的雨一刻都不曾停,先是着火、后是泡在雨水里的宫城此刻闻起来的味道像是尸骨发腐,让人心里生腾起一股恶寒。
林老太傅站在宫门内侧,身后跟着林家的几个子侄和朝中尚在观望的几位老臣,在这里静候良久。
他年岁大了,一身齐整的朝服压在他的身上,让人看着分外压抑。他看见闻谨骑马从长街尽头走来,脸上松弛的皮肉挤了挤,眉眼又变得亲和起来,像是等待着什么。
“绥之,不知前线一切是否妥当?不知太子殿下可曾找回了没有?伤势如何?”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太子殿下失踪,成王弑君伏诛,朝中无主,人心惶惶,林家去信良多,你却从未有过回音,实在是叫太子妃日夜忧思啊!”
闻谨勒住马,雨丝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顺着风的方向往下淌,他并未下马,也没有接受林老太傅纡尊降贵的亲近。
林家在朝中,是最先知道宫中出的大乱子的,也是借着太子妃的势处置先帝丧仪礼制,拿下了宫中那些忠于成王的禁军。本想着顾绥之是自己人,他们在太子身边安插的人才放松了警惕,不想顾绥之全然没有帮林家做事的意思,一连往边疆去信多封也未见回音。
闻谨不想过早动白刃,他四处环顾了一圈,缓缓道:“太傅,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老太傅满腹的问题,就这样被闻谨挡了回去。
林老太傅的笑意微微一顿,他往前走了半步,身子挡在了闻谨的马前,压低声音:“绥之,你我是一家人。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与林家为敌,你如今这般行事,这是在防备你的亲外祖吗?”
闻谨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副将,林家身后也带了兵,像是闻谨此刻如果不交代清楚,就不会放他进皇城半步。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雨幕里格外清脆,林老太傅只感觉自己身上松弛的皮肉仿佛都在一瞬间紧了紧。
“绥之啊,莫要做出让你后悔终生的事情啊。”林老太傅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脸上满是不悦,“你或许还不知,太子妃如今已经怀有了殿下的孩子,若是太子殿下有了不测,那你林表妹怀着的便是大齐唯一的正统血脉。你手上有兵,林家手上有嗣,只要你我联手,这朝堂便稳得住。”
林老太傅这话说得有底气,原本的坚冰慢慢融化,目光灼灼看着闻谨。
“林老太傅。”闻谨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混淆皇家血脉,该当何罪,还需要晚辈提醒吗?”
林老太傅没想到眼前的顾绥之会如此直白地点自己,他身后的几人面面相觑几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头望向林老太傅,目光里已经带上了犹疑。
林老太傅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闻谨,盯着那张与当年的顾侯何其相似的脸,那张脸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安静目光望着他。
野种倒是肖像其父。
“你……”林老太傅的手指向闻谨,浑身被气得微微发抖,看向身边一眼不发的林珂,一甩袖从鼻子里哼一声。
“祖父!”
林老太傅回过头来,却看见林随云正站在他身后。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不知是在为谁披麻戴孝。一头到腰的乌黑头发胡乱披散在身前,脸上未施脂粉,只剩下一对惶恐不安的眼睛。
“随云?”林老太傅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解,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他藏得极深却还是漏出来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好好待在太子府里安胎呢?”
什么安胎?肚子里没有孩子,安的事哪门子的胎?
林随云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祖父的身前。
袖间刀光闪烁,等到林老太傅意识到的时候,一切早已来不及了。林随云的手腕那么细,却能把刀尖直直插入他的胸口,刀尖入得浅,随云害怕得松了手,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云!”林老太傅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恐惧,“你疯了!我是你祖父!”
他想直接把眼前这个不肖子孙向后退去,又念及到她的身份,她肚子里未来将会出生的“孩子”,只能挨下这一刀,踉跄着几步向后。
“祖父别害怕,刀尖有剧毒,就算入得不深,也是必死。”
林随云上前,像是要搀扶祖父,可她的手却是接着握住刀柄,将刀锋狠狠没入胸口,林老太傅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看着血从刃口两侧汩汩地往外涌,将他齐整的朝服染成深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漏风般的气音。他往后倒下去,倒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上,花白的头发散开来,沾上了泥水和灰烬,那双浑浊的眼睛仍睁着,望着天上下不完的细雨,瞳孔一点一点地散了。
林随云松开手,任由那把匕首留在他的胸口,她直起身来,望着身边亮出剑光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士兵,朝闻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像是发了狂似的笑起来。
杀皇帝重臣和杀鸡宰羊的区别何在呢?
阿琰杀先帝的时候,那把刀也这么顺手吗?
“顾小侯爷,不对……该叫你闻将军才是。”林随云面上带着笑,眨了眨眼,手上沾着方才溅到的血迹,模样看起来还有些俏皮,“将军,本宫最后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她说完,弯腰从林老太傅胸口直接拔出匕首,汩汩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她也不曾在意,只将刃口上残留的血迹在袖口上擦干净,然后收进袖中。
这是阿琰用过的匕首,她要好好留着。
“先皇的遗诏在成王府书房暗室里,上面的名字,你们填上自己想要的那个就好。”
那是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原本是赵琰想自己用上的,他临死前将那遗诏留给了林随云,但林随云一时也用不上你遗诏了,送给闻谨也不算是浪费了。
他也恨林家,不会放过林家的,这样林随云就开心了。
伪造了先帝的遗诏,之后立赵玢为新帝,由周明瑶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的事做起来就顺手多了。
禁军收了顾家的兵符,朝中几个还在观望的老臣在闻谨带兵入城之后纷纷上了拥立新帝的奏表。
那些奏表堆在御案上,措辞大同小异,无非是拥立新君、匡扶社稷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周明瑶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搁在一边,心口一直吊着的一口气今日总算是顺了。
她知道这些老臣不是忠于她,甚至不是忠于玢儿,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君主罢了,至于那君主到底是谁,也没有那么重要。
宫里关于赵玢并非皇家血脉,而是云妃与他人私通生下的孽子的传言不知从哪里传了出去,宫外也总有些声音说是要杀母立子,不能让外族公主做太后的声音。
好在最后闻谨都用铁血手腕强行将那些不悦耳的声音都镇压了下去。
新帝登基那日,天难得放晴了。
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光耀得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玢被裹在明黄的襁褓里,由乳母抱着,他还太小,太小到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为大齐的新君,周明瑶站在御座旁,穿着全副太后的礼服,走向了御座之后的珠帘下,款款坐下。
臣民跪在他们脚下,山呼万万岁。
破庙里,赵珣已经能靠着墙坐起来了。
他的眼睛仍旧看不见,左腿仍旧不能动,但姜菱这几天把他照顾的很好,他身上的伤一日日都在恢复,此处隐蔽,只有他们二人,每日阿菱都一副……洗手作羹汤的模样,赵珣就整日枯躺在木板上,这日子倒像是过出了几番不同的滋味。
姜菱推门进来,两人之间的相处很安静,好像只要赵珣不主动去问那些情啊爱啊的,两人便无话可谈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赵珣心里感受到了什么,问道。
闻谨前几日便带着兵马离开了,京城怕是乱了,他这个太子怕是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名头在了,亦或者,在外人眼里,太子早已死在了战场上。
“是。”姜菱在他面前坐下来,轻声回答。
赵珣抿了抿唇,不知要说些什么,他默默摸上自己腰间,将一样冰冷的物件放在姜菱手心里。
虎符上面刻着蟠龙的纹路,他最后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放在姜菱是手上:
“这是孤最后的东西,它还有用吗?”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这虎符能调动的兵力尽是我的心腹,连父皇都无法掌控,孤如今想用它换一条活路,阿菱会允准吗?”
姜菱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枚虎符,迟迟没有收下。
哪里还有什么父皇呢?那人如今该叫先帝了。
“阿菱。”赵珣再次将那手中的虎符往姜菱的手中按了按,“你会留下我的性命的,对吧?毕竟我现在对你们,全无威胁。”
赵珣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来,撑着床沿的手死死抓着,将指甲深深扣入其中,另一只手在身前抓着,渴望抓住女子的一丝裙曳。
“是我技不如人,生死拿捏在你的手里,我死而无憾。”赵珣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而颤抖着,近乎有些讷讷。
赵珣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感受着姜菱存在的气息,他那双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像是蒙尘的珠子,执拗地盯着姜菱离开的方向。
姜菱还是将那虎符推了回去,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这几日闻谨在京城一切顺利,不出所料,几日后便是登基大典,周明瑶便能做太后了,让她的人将赵珣带回去,这里曾经上演的一切恩恩怨怨都会被埋入土里,都不会再被提起。
她也要自去寻找她的归途了。
姜菱此刻看着脆弱易折的眼盲男子,心里突然觉得他与周明瑶在某些程度上是相似的。
总爱把什么人、什么事当成念想镌刻在心底,咀嚼回味,琢磨出好些原本就不存在的情意来,偏执得可笑。
这些事情,不必她亲口说与他听,倒像是她想彻底击溃他似的,该赵珣知道的事情,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该他承担的因果,他一个也跑不掉。
命运总会重新抓到他,就像是她被抓来齐国一样。
“你放心,过几日,会有人秘密带你回京的。”
“玉娘,你我并非同路之人。”
姜菱最后看了赵珣一眼,今日,真的是最后一面了,姜菱放下面前的帷帽,素纱在她眼前轻柔飘动着,将赵珣的身影勾勒得模糊。
此生最后一面,便是此番场景,姜菱记得的,唯有眼前的素纱,波光粼粼。
秘密回京后,不出所料,赵珣等来的是囚禁。
他的眼睛这两日渐渐能看见日光了,有时候还能看清楚近前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似乎都是天生的哑人,从没开口说过话。
赵氏王朝的宗亲并不多,他只知道此处是专门用来圈禁皇家罪人的地方,在皇城的东北角,赵珣从未想到自己会潦倒至此。
新帝登基的热闹都传不到这种死水般寂静的地方。
云枝从锦兰宫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献给周明瑶:“太后娘娘,陛下已经睡下了。”
她口中的陛下,自然是赵玢,一个尚未牙牙学语的婴孩,如今坐上了九重天上的最高位。
周明瑶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的是小宛替她配的药。
有时候最良善的人,反倒成为了最快的刀。
小宛把瓷瓶递给她的时候,只是垂着眼睫叮嘱了一句:“这药是给那些病入膏肓之人自我了断用的,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反倒会有些幸福的幻象。”
她只说知道了。
她答应过姜菱,会留赵珣一条命。
菱表妹离开京城前,特意来见过她。她说赵珣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腿也断了,他这辈子都翻不了什么风浪,饶他一命,就当是替玢儿积福。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好。
可她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她不能让赵珣活着,赵珣活着的消息要是传了出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拿他做文章,赵珣活着,玢儿的皇位便永远坐不稳。
他又不是被做成了人彘,怎么能说是毫无威胁呢?
周明瑶的眼睛里隐隐有血光浮动,淡淡笑了笑。
门被推开时,赵珣正靠着墙坐着,他听见脚步声,微微偏了偏头,不是姜菱的,也不是闻谨的,也和平日里伺候的人不同。
“谁?”
“是本宫。”周明瑶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赵珣,“我们见过面的,你该记得我的。”
赵珣瘦了许多,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可身上的衣物依旧整洁,和周明瑶脑海中人比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相距甚远。
“周明瑶。”赵珣开口,声音很淡,一丝情绪也听不到,“太后?我叫得没错吧?恕我不能给太后行礼了。”
“是。”周明瑶离着赵珣有几步的距离,像是害怕他那腿突然又恢复知觉似的。
她将那只瓷瓶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他身侧的木柜上,瓷瓶落在朽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
“听说你眼睛瞎了,本宫是来给你送药的。”周明瑶并没有直接把想要他死这样的话挂在嘴上。
赵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摸索了一下,终于碰到了那只冰凉的瓷瓶,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它握在掌心里。
瓷瓶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攥紧,瓶子摸在手上,真是凉得很,他心里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让你送来的?”
周明瑶自然知道赵珣口中的这个“她”指的的姜菱,她有些意外,为什么她一句话都不曾提到菱表妹,赵珣还是会这么自然联想到她。
“她说,你不死,她这辈子都过不安稳。她总是忘不掉你是怎么苦苦欺骗她,强夺她入齐,让她做一个小婢女,受尽屈辱和冷眼,她不好自己来动手,便让本宫来送这最后一程。”
周明瑶心里没有半分心虚,不过是手段而已,就算她违背了对菱表妹的承诺又如何?赵珣在她这里,是非死不可的,是菱表妹不愿意为她着想啊。
赵珣听了这话,立马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那蓝眸似有闪动,周明瑶一瞬间都有些怀疑他是真瞎了还是假的。
他低下头,拔开瓶塞,一份迟疑也无便仰头饮尽,喉头滚动,清凉的药液便在他的喉间滚动顺流而下,流入心肺。
是甜的。
瓷瓶从赵珣手心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明瑶脚边。
赵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然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明瑶站在原地,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慢慢阖上,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那抹蓝色里永远泛着水光,眼型弯弯似桃花,干净地如同山涧溪流。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周皇宫里做公主的时候,母后拉着她的手,指着御花园里一个跪在冷砖上的瘦小身影,说那是齐国送来的质子,叫赵珣,比你还小几个月。
她当时远远望了一眼,被不再搭理,只想着,这个人好可怜。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在笑,声音却格外可怖,让人听了浑身发麻,像是要打破赵珣死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阴司地狱报应,算在本宫头上,到了地下记得宽恕我好妹妹。”
殿外,新帝的寝宫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啼好像就响在她的耳畔。
周明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把那只空瓷瓶扔进枯草丛里,然后继续往寝宫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她愿意放走菱表妹,是她如今最大的让步了,哪里能容得下赵珣这样的贱人苟活?
闻谨和姜菱离开京城那日,天终于放晴了。
姜菱骑在马上,闻谨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马鞍上挂着两个不大的包袱,装着他们所有的家当。
他们在齐国蹉跎的这些时光也没给他们添多少物件,两人行路还是轻便的装束,把那些身外纠葛之物都留在了大齐。
姜菱的手里捏着那张她很久以前画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图,地图上用细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江南圈上了,蜀地圈上了,西北的雪山圈是了,每一圈旁边都写了两行极小的字,是闻谨的笔迹。
江南,临溪小院,秋千一架。
蜀地,山城巷陌,冬日可吃锅子。
雪山,小姐想看,备好厚衣。
姜菱心里对于明日要歇在什么地方,心里也没做好打算,但她看着闻谨写下的那些字,弯起嘴角,止不住偷乐。
“闻谨。”姜菱忽然开口。
闻谨回过头来,两人如今沿着洛水一路溯游而上,水面遥遥映着两人的倒影,千里万里缠绵着。
“我们现在去哪儿?”
闻谨想了想,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
“先去江南。你不是一直想住在临溪的小院里吗?秋千我已经想好了怎么扎,院子后面还能种一棵枇杷树。住几年,等雪团和煤球都垂垂老矣了,我们就再往南走,去蜀地,或者去西北看雪山,养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白狐。”
姜菱弯起嘴角,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年少时,她总站在府中的那桃花树下,鬓边落满鎏金似的光,他到底是不敢上前,只敢远远看着小姐,自己脸上也不觉挂上痴人般的笑。
他只能在每个更深露重的夜里帮小姐掖好锦被,跪在榻前凝视良久,将满身脏污擦了又擦,才敢在白日里站在小姐的身侧。
原来世间情爱,竟是这般,让人嗔痴、让人迷念。
幸好,万般不堪后,有人待他如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结束啦,后续会给每一对cp都写番外补充他们正文里没有讲完的感情线哒!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呀!
因为这是小作者的第一本书,正文完结后会小小修文一下,让整本书看起来更连贯、完整。
其实这个结局也不太满意,但是还是作为第一版先放出来给大家看看。让我好好想想怎么歌颂这样至纯至善的美妙爱情啊!
大家可以来看看我的预收文哦,写史同向的难度可能比较大也更需要审慎,我要多读些史料啊啥的准备准备!最迟9月开文(但我觉得我一定会提前的!)
《魏文帝的阴湿少年赏味期》
曹家二公子曹丕,是曹操认为最像自己的儿子。
可是太像了,曹操自己也不喜欢,孩子便该有孩子的样子,整天沉这个脸算怎么回事?
曹操那天在战场上捡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娃娃,想着要是能和阿丕做个伴也不错。
“阿丕,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妹妹了,你可不要欺负她。”
曹丕见到甄玉妧时,脸色差极了。
“哦。”曹丕冷冷回了一句,面无表情,却并没有戳穿她甄氏女的身份。
“为什么叫大哥是小昂哥,叫我就是曹丕?”
“你成日和阿植待在一起,想来是你们更有话说。”
“父亲和母亲就想要你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呢,你一向讨人喜欢。”
……这个曹子桓的阴郁程度恐在正常人之上,甄玉妧心里默默想。
袁家与曹操不睦,甄玉妧为了回家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连夜逃走的那晚,曹军刚打了胜仗,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曹丕,跟着她走了好远好远,一直送到了甄家祖宅。
“你到底还是要回家的……”
“藏了这么多年的身份,如今终于不用再装了……”
甄玉妧等了许久,好像在等些什么,曹丕却都不肯再说话了。
父母给她和袁熙订了亲事,曹丕连夜偷偷来看她,问她是否愿意:“好歹我做过你的兄长,我只是不放心。”
甄玉妧成婚当晚,曹丕独自一人在帐中听了一夜的春雨。
曹操率军攻破邺城那年,曹丕终于再次踏足阿妧生活的地方。
她一身妇人装扮,身姿单薄,被袁家人逼着跪在自己身前,却红着眼睛不愿意求饶。
当着满屋袁氏亲眷的面,曹丕的手抚上甄玉妧的脸,亲手将她扶坐到自己身旁:“阿妧受苦了,你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哥哥也能做丈夫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