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令辞的状况很快稳定下来了,他被批准转送到普通病房。
季阮一直等在抢救室外,尤令辞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猛然从座位上站起,眼前黑了一瞬。
尤令辞已经上了呼吸机,少年躺在雪白里,苍白而脆弱,如果不是氧气罩上那随着他呼吸时隐时现的雾,尤令辞那副模样跟死了也没多少区别。
季阮本来想直接跟着尤令辞去病房,然而赵责拦住了他:“小辞的情况,我想先跟你说一下。”
季阮看着赵责严肃的神情,只好点了头,跟着人到了二楼的办公室。
“小辞的状态不太乐观,总的来说,他的腺体出了很大的问题。
“频繁地注入针剂导致腺体产生了急性不良反应,目前,腺体至少有百分之十的部分已经坏死,而且坏死的部分还会逐步增多,这样下去,小辞的腺体迟早会完全损坏。
“其实照常理来说,腺体的损伤甚至是整个腺体的坏死,都不一定会造成病人死亡,但是小辞情况特殊,他的腺体有过反复分化的经历,身体受激素影响被进一步放大,如今他的命可以说是跟腺体整个绑在了一起,只要腺体整个坏死,他就会死亡。
“根据他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这边已经没有条件给他提供更好的治疗,他只能到大医院去,通过移植新腺体或是什么其他的办法,才有机会活下去。”
赵责一直尝试着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来告诉季阮尤令辞的状况,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季阮,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辞一直有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对他来说很重要,算是救命恩人…逆分化剂产生的反应,总归是不稳定的,有这么样的结果,小辞估计自己也没想到,当初我也劝过他,但是这针确实如他所说,不打也是等死的,还不如打...拼个微薄的希望。”
“你不要为这些事自责,小辞他...对你是真心感谢的。”
赵责不知道如何安慰别人,努力措辞,但似乎还是词不达意,他只能眼看着季阮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来,
“这样说可能有点不要脸,虽然你并没有任何义务帮小辞…但现在,恐怕也只有你能帮他了。”
人如果一直放在这,迟早就是一个死字。
赵责没把这种话说出来。
季阮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如果不做其他治疗,他…还能坚持多久?”
关于这个问题,赵责早有答案,但他依旧答得艰难:“保守估计…一周。”
季阮不知道自己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赵责好像跟他说了句好,他就站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了诊所外头,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跟梦一样。
醒不来的噩梦。
季阮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坐在父亲的主治医生办公室里,呆滞地听对方说自己的父亲只剩几天的命,突然又荒唐,像是一场他爹策划的骗局。
但事实如此,这不是谁给季阮开的玩笑,他爸确实喝了超过100ml的除草农药,洗胃了洗出了一盆盆浓腥的浊水,摆明是神仙难救的状态。
医生良心,秉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说的话有所保留,反复斟酌后只告诉季阮一句“存活几率渺茫”。
季阮还记得自己站在父亲的病床前,难得清醒了一小会的季以恕却说不出半句话来,高酸性的浓缩型农药灼伤了他的食道,让他在临死前都无法亲口给儿子留下一句嘱托,只能呜咽着、颤抖着紫色的唇,看他儿子落泪。
季阮猜他的父亲是后悔的,但不是后悔去死,而是后悔没喝立刻能死的药,后悔被救治,后悔难看地苟活了几日,还要看自己儿子绝望的脸。
上天就是很刻薄,让他爹有了后悔的时间,却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死之前的季以恕还用扎着留置针的手抓着季阮的衣袖,瞪着眼在季阮面前咽气。
季阮强迫自己停止回忆,他摸了把脸,手心潮湿一片。
因为出来得匆忙,季阮身上没带烟,他吸了吸鼻子,摸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都没能找到一支烟,于是只好站在黑诊所的外头,看着远处的灯光发呆。
季阮说不上来命运到底是对尤令辞不好,还是对他不好,他难得发了善心,把他爹留给他最值钱的东西全送给了尤令辞,最后却像是他亲手把尤令辞一点一点活埋起来的。
他闭了闭眼,眼前闪过的是尤令辞后颈上那堆密密麻麻的针口,还有五年前他爸临死前的眼神,这一幕幕扎得他猛然清醒了过来,捂着心口大喘气。
他才刚从梦魇走出来,此刻又被直接拖了回去。
季阮颤抖着手掏出了手机,他深知现在能帮尤令辞的人不可能是自己,他季阮已经不是当初的季少爷,只是一个落魄的普通人,光靠他,找不到有资质又能愿意冒风险治疗尤令辞的私人医院,就算找到了,他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凑齐给尤令辞做手术的费用。
可他真的不想求别人,尤其是…
一周,他还有时间可以再想想。
季阮将手机按熄,离开前,到病房里面又再看了一回尤令辞,接着他就回家了,赵责说尤令辞昏迷醒后需要吃些有营养的。
季阮想着,给尤令辞做顿饭。
他到市场买了很多菜,最后,特地选了一只老母鸡,准备给尤令辞炖锅鸡汤。
季阮几乎没有自己做过饭,在他独居的日子里,学会使用微波炉和电热水壶都已算是很大的进步。
此刻他站在厨房里,努力回忆着尤令辞做饭的步骤,开始拿起刀,处理食材。
结果自然是每一步都不顺利,先是被刀割伤了手,然后又被溅出来的热水烫伤了手腕,费尽心思煮出来的东西,却依旧难吃,收拾的时候还打碎了碗,季阮手指尖被碎瓷划了个口子。
季阮拧开了水龙头,把溢血的伤口放到水流下,借着这点水流声,哭得一塌糊涂。
晚上季阮到医院的时候,尤令辞已经醒了,少年半倚靠在床头,后颈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注意到季阮的到来,尤令辞转过头来,露出个灿烂的笑,眉眼弯弯,一如平日:“哥!”
季阮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拆着包装袋:“给你带了鸡汤,喝点吧。”
尤令辞笑道:“你给我做的吗?”
季阮面无表情:“外卖的。”
这是不假,季阮最后也没有将自己做的鸡汤拿过来,那锅他做的玩意,又腥又咸,鸡有在天之灵都能被气得后悔投胎于世,季阮怕把尤令辞喝吐了。
而尤令辞闻言弯了眼角,不经意间瞥了眼季阮的手,他顿了一顿,抬头向季阮道:“外卖好啊。”
季阮陪着尤令辞吃了晚饭,小孩儿好像没有病一样,一直精神充沛地絮絮叨叨,通常是他讲七八句,季阮应一个单音节,但尤令辞依旧乐得跟季阮聊天,像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天都聊完,把他看到的一切都分享给季阮。
晚上九点,季阮收拾了东西,他就要走了,晚上这儿不让陪夜,毕竟是小诊所,家属留得多了,不方便,他将所有的垃圾收拾起来,提着塑料袋,转头跟尤令辞说:“我走了啊,晚上不舒服记得按铃叫医生,我随时过来看你。”
“哥。”尤令辞喊住了季阮,他还坐着,怀里拥着那张季阮从家里给他带的厚毯子,少年细瘦的指抓出了被子的皱褶,旋开,像朵枯败的花,他的声音依旧开朗:“一直以来麻烦哥了。”
他笑了出来:“哥已经对我够好了,我心里有数,你之后就别管我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季阮站在原地没动,好半晌他才将手里的东西妥帖放在地上,走了几步到尤令辞床边,将少年拥进怀里,季阮穿得不多,尤令辞感觉到了他身体颤抖。
“这种屁话,再让我听到一次,我亲手送你上西天。”
尤令辞愣了一瞬,才抬起手,抓着季阮的衣服,深深埋首在季阮怀里,声音暗哑。
“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
尤令辞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八点。
周止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起来:“喂?”
周止的声音依旧清冷,像一汪深泓,难起波澜。
“周止。”
比起周止,对面的声音就显得非常的不安,对方试图强压着嗓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轻声道。
“我们见一面好吗?”
接着是短暂地停顿,周止能听到他努力平复呼吸的声音,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
“我是季阮。”
周止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身来,将门口处挂着的外套取了下来。
“你在哪?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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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二百收了大撒花,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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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都会很刀。
但提前祝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