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恢复,是突然而至的。
这是季阮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次,他一直无意识地抓着身上的被子,细长的指深深陷在暗色的绵软中,他紧蹙眉头,梦里全是迅速变换的场景,以及触碰不到的光影。
被他短暂遗忘的五年,随着逐渐归衡的信息素重新回到他的脑海,紊乱的一切无法抗拒地被拨回了正轨,虚幻的臆想被剥离,平静的心被打得粉碎。
回忆如汹涌的潮水,含着粗砺的砂石,夹着凛冽的寒风,向他袭来,在短促的一呼一吸间,夺去他喉间喊叫的声音,又将他拖入无边际的黑暗里。
季阮在沉沉的深海里想起了他两位父亲,想起了周止决绝的模样,想起那段充斥着恐惧的年月。
却唯独忘了失忆期间周止对他的百般深情。
季阮甚至还记得记忆中止前,洛澄跟他说的那句,他和周止要订婚了。
他们要订婚了,在阳春三月,天朗气清的好时候。
季阮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这次终于要站到别人的身边,向他宣告他那滑稽且漫长的单相思彻底结束。
而他现在不过是心上人用来泄欲以及控制情绪的工具,等到周止订婚的那天,就要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对方的人生。
季阮睫毛颤了颤,他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一滴泪恰划过他的眼侧,沁入鬓角,又洇开在深色的枕头上。
他坐起身来,忍着剧烈的头疼赤足下地,走到了窗前,窗外正好下着鹅毛大雪,密密麻麻的白,笼去了他眼前的一切。
窗户的玻璃凉得让人发颤,季阮看着玻璃面上倒影着自己重叠的虚影,不安渐渐攀上了上来,擒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来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他打了洛澄,周止一向不喜欢他任性,不喜欢他打架,这种事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
从前每当他带着伤去见周止,周止看他的眼神总会有更多的不耐和冰冷,唯独难见心疼,季阮由此判断,他应该是喜欢更温柔可爱的omega,而不是季阮这种成天闹事的。
从前他不在意,他也不会因为周止喜欢什么样的去改变自己,而只顾着将本真曝露于周止面前,如今却不行了。
季阮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他急急忙地翻遍整个房间也没能找到自己的手机,他完全和外界隔绝,也不知道尤令辞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更不清楚周止是否会因为他动了洛澄,放弃对尤令辞的治疗。
他越翻越慌,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床上,屈肘撑着腿,抱着头深深埋在昏暗里。
谁会愿意让一个不值一提的床伴来冒犯自己的未婚夫。
季阮已经预感到了周止的怒火,甚至已经在想要做什么来弥补,他可以为他冲动之下砸伤洛澄去道歉,向洛澄低声下气地求原谅。
只要洛澄原谅他,周止放过他,他都能做。
他失去的太多,如今手上抓握着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儿也不愿意放了,那种咬着牙努力到最后却还是前功尽弃的感觉,他不想再承受。
季阮跌跌撞撞下了楼,幸好他将扶手抓得紧,否则定是又要在楼梯上面栽跟头,楼下的孙姨看到他,忙过来扶着。
“季先生,吃饭吗?”孙姨一脸的担忧:“已经两点多了,我刚叫过你一回,但看你好像睡得很沉,就没有再打扰了。”
季阮哪有胃口,但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如果让周止知道他不吃饭,说不定还以为他闹脾气,于是他草草点头,又犹豫着问:“孙姨…那个…洛澄他…”
孙姨扶着季阮的手僵了僵:“季先生想问什么?洛小少爷他那天之后就被送回去了,没再来过。”
“他…他那个脸,严重吗?”季阮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化不去的惶惶。
“脸?”孙姨没想到季阮是问这个,事情都发生好几天了,季先生怎么现在才来关心这种事,难道是因为前几天小少爷在,他不好问吗?再说了…洛小少爷受的那点儿伤,跟他头上的两个口子比起来,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孙姨是看着周止对季阮的照顾的,那种几乎要沁出眼眸的温柔足以证明季先生对小少爷的重要,所以她一时也没懂季阮语气里的不安是源于何故,只好中规中矩地回答:“脸应该没什么大碍,小少爷一知道就将人送去医院处理了。”
季阮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就好,就怕他那一拳重了,给人揍得不好恢复,周止肯定光是想到就要找自己的麻烦。
孙姨将人带到餐桌边坐下,还给他盛了碗汤,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菜式对他的伤比较好,但季阮全然听不进去,他食不知味,一大桌子的菜,筷子抬起数次,却都只知道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碟素菜里。
孙姨看着有些急了,季先生这么瘦,还在病着呢,只吃素菜怎么行,于是她拿起公筷就想着给季阮布菜。
正在此时,玄关处传来了锁声,大门被推开,餐厅能看到玄关处的一个小角,黑色的大衣撞进了季阮的视线,还未看到那人面貌的时候,季阮就猛地站了起来,木质的椅子因为他的动作拖曳在瓷砖地上,发出了并不好听的声音。
孙姨忙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后,恭恭敬敬地鞠躬:“小少爷。”
“你..你回来了。”
周止的眼神掠过了孙姨,直往她身后的季阮看去,青年穿着不太厚的睡衣,手撑在桌面,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薄唇微张,茶色的眸子里含着怯与惶。
这与周止站在家门口时想象的场景有些出入,他未能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欢天喜地跑过来的季阮,也未能抱抱季阮,告诉他“我回来了”。
周止一时竟分不清,季阮那样惊怯的眼神,到底是在提醒着他季阮醒了,还是提醒他该醒了。
喉咙像被什么拖拽住了,周止听着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心情复杂地应了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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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止:辛辛苦苦跟我爹周旋这么久,回来老婆还不抱抱我,狗狗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