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发了一通脾气，加上信息素使用过度以及淋了雨，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他终于还是昏倒在了季家。
季以恕这会才舍得紧张儿子，他忙不上计较，急着把人送到了医院。
可也仅仅是如此。
季阮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多人病房有些发黄的天顶，耳边是多人病房里其他病人家属的谈话声，嗡嗡地什么也听不清，令他很是烦躁。
“醒了？”
病床旁边站着个正在给他换针水的护士，见季阮醒了矮身下来询问他是否有哪里不适。
季阮的胸口疼得厉害，嗓子也似被火燎过，他动了动嘴想跟护士说话，竟将干燥的唇扯裂了，微痛中唇上溢出一道血线来。
护士见状给他倒了温水，递给他的时候低低抱怨着他的父亲，说是季以恕将人送来后，手续一办齐就走了。
季阮已经在这躺了一天一夜，护士就没见他父亲再来过，虽然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可到底也是病人，就这么孤零零落在这，当然是可怜的。
季阮手里捏着玻璃杯，嗓间滞涩，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只能声音沙哑地跟护士说了谢谢。
他下意识觉得季以恕还有哪里不对劲，只是他一时说不上来，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底升腾。
躺在病床上的季阮看着输液器滴壶内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紧皱着眉。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医院待下去了，他要回家去看看父亲。
坚持到所有针水打完，季阮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要提前出院，他没有事先打招呼就回到家中，大门被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季以恕意外的神情。
“你身体好点了？”季以恕问他。
“嗯。”季阮走了进来，他发现季以恕似乎下意识地挡着客厅的垃圾桶，于是走近几步后就停了下来，开门见山问：“爸，你还有什么瞒着吗？”
季以恕顿了顿：“没有。”
季阮心沉了下去。
季以恕是个天生的商人，虽然性子温良，但到底精于算计，生意场上的事季阮不了解，可他知道父亲决不是毫无城府、任人揉捏的角色，在他所有与父亲有关的记忆里，季阮几乎没见过父亲这么不冷静，动作和说话的语气里都透着不自然的僵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撒谎一般。
“你没想过我会提前回来对吗？”季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侧边：“爸，让开。”
客厅内的氛围一时变得胶着，沉默地对抗下，是季以恕先行投降，他放弃了抵抗，侧开了身子，直接坐进了沙发里，他将藏着的秘密，暴露在了自己的儿子面前。
客厅的垃圾桶内躺着一根针管，管壁末端余了少量的幽蓝色针液，管体上什么都没写，季阮也不认得那是什么，但药物的颜色以及季以恕的脸色都明白地告诉季阮，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
季阮声音都寒了下去。
季以恕满脸颓废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沉默半晌，方抛回去了一句。
“你别管我了。”
季阮站在那看了他片刻，索性不问了，他的脾气又在这个瞬间被点着了，撒气般在家里一顿乱翻。
这套房子虽然地处市中心，但并不大，是季以恕当初刚发家的时候买下来的，季以恕长情，虽然后来也有买别的房子，但总归是没怎么挪过窝。
不大的房子找东西自然容易，季阮没费多大劲就在他爸书房里找到了藏有针剂的冷藏箱，以及那张标注了药物名称、成分及效用的说明书。
季阮一手捏着说明书，一手伸进了那堆针剂里，玻璃针管互相碰撞发出了细小而清脆的声音，他抓起几根针剂，怒气冲冲走回客厅，将它们全部摔到季以恕面前，玻璃制的针管被摔得粉碎，针液溅落在季阮的裤管上，泛着幽幽如即将被沉夜吞噬的光。
“你不要命了吗？！！”
季阮这才明白为什么季以恕把他扔在医院了就跑，他在害怕，害怕被发现。
现实成了洪水猛兽，让季以恕避之不及，他从药剂的目的性作用生效开始，就成了必须生活在阴暗下的人。
在季阮的逼问之下，季以恕终于坦白，阮如故离开当天，万重打了一笔巨款给季以恕。
面对仇家递来的施舍，季以恕不但没有硬气地退回，甚至还用了这笔钱开始在黑市购买逆分化剂注射。
被事实气得当场体温异常的季阮跟父亲吵得天翻地覆，这个瘦弱的青年赤红着眼睛，近乎崩溃地问父亲为什么。
就算阮如故走了，至少父亲还有他。
但他的父亲却用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告诉他。
“阿故会跟他，只是因为他是个alpha，如果我也成为了alpha，阿故会回来的。”
这是季以恕给季阮的回答。
季以恕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着痴妄的光，那么灼人，灼得季阮彻底绝望，他不得不接受事实——父亲从阮如故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变得不正常了。
季阮此前还觉得，自己在父亲的生活里多少还有点比重，却未曾想到自己所占的跟阮如故的比起来如此微不足道。
阮如故的离开，足够让季以恕精神崩溃，为了阮如故能回来，他无所用之不及，甚至愿意去犯法，拿自己的命赌一个数字极小的可能性。
。
季阮发现季以恕注射逆分化剂时，季以恕的注射周期已快结束。
面对劝不听亦劝不得的父亲，最后选择妥协的是季阮。
他在家里还是会忍不住跟父亲吵架，但也自觉照顾父亲，向来娇贵惯的季小少爷学着做家务，哪怕做得一塌糊涂，也咬着牙没有抱怨过一句。
三天后的下午，季以恕的逆分化剂注射完毕，在季阮的陪同下，进入私家医院进行检测。
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季阮的右眼皮一直跳，他觉得是累的，还险些在医院等候厅的椅子上睡着，直到医生走了出来，将季以恕和季阮都叫了进去。
“很遗憾。”
这是医生的开场白，季阮才听了这三个字，就下意识看向了季以恕。
季以恕脸上鲜明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成了木然的脸。
检测结果显示，季以恕的腺体不具备再分化能力，季以恕从一个普通的beta，彻底退化成了一个废人。
按道理来说，季以恕应该还有一条路，就是去换仿生腺体，但在黑市购药注射，已经算是违法犯罪的事，就算政府通过了手术审核，季以恕估计后半辈子也要蹲大牢了。
于是，在季以恕得到结果的瞬间，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季阮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能扶着父亲离开了医院，但季以恕挣开了他，走在了他前面。
季阮站在原地看着季以恕的背影，这个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人，似乎成了一座将颓的山，随意来一场雨都能叫他垮落。
在季阮回家这短短不到两周中，他身心俱疲，他没有回学校，打开手机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在校时期所谓的朋友给他发信息来关心他，唯一一条来自学校的短信，是他的辅导员给他发的无故旷课处理通知。
季阮躺倒在家里的沙发上，觉得都不重要了，他本来也不是学习的料，以后季以恕没办法在给京协赞助，以他学习的态度和能力，估计迟早会被踢出学校的大门。
反正京协能给他的一切本就对他来说无关痛痒，那些在校期间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交心的，真正让季阮觉得难过的，是他消失快两周了，周止也没有找他。
季阮拿起了桌面那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在那的半杯水，放到自己面前晃了晃，他透过杯子窥视这个被液体扭曲的世界。
他问自己。
还想周止干嘛呢？
说不定周止因为他这个烦人精不在，这两周过得很安逸呢。
季阮自嘲地笑笑，将水杯里的水全倒在了家里那盆枝叶枯黄的盆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