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季阮不知道自己在凝视着什么，但他确实怔怔望着某处，细细地回忆着当初，等他回过神来，面上已经满是泪水，他反应迟钝地抬手摸了摸脸侧，入手是一片湿凉。
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时间不仅未能抚平他的伤痛，反而让他的伤口持续曝露在空气里，溃烂发臭。
他像个有凝血功能障碍的人，受的重伤一直好不了，伤口好不容易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很快又因为他不自觉的动作，痂被扯开，脓腥的血液就又重新从丑陋的裂痕下涌了出来，凝成他眼角永远擦不干的眼泪。
晚上八时许，季阮从床上坐起身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雪似乎停了，别墅区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沾点儿人气的也远处的几盏灯光，那暖黄的光在季阮含着泪的眼眸里碎成了繁星，零零碎碎，只留了个好看，却触碰不得。
他强忍着腰痛，到盥洗室好好地洗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泪痕都洗了个干净，还用水将头发都顺到了后面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被藏了很久的、清澈的眼睛，因为手上的劲儿用大了，季阮的脸被搓得通红，可他觉得这样很好，至少看起来有些血色，不会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沮丧得跟五年前死亲爹的时候一样。
季阮的腰微微塌着，他实在是使不上多大的力气，只能靠手撑在盥洗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周止几句，这小鬼五年后在这些事情上倒是进步了不少，他原本以为周止只是易感期才会胡来，但没想到清醒下的周止竟然比易感期的时候还要夸张。
再来几次，季阮觉得自己就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了。光想到这，他就打了个寒战，想着还是少招惹周止为妙。
季阮凝视自己半晌，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扶着腰抵着墙，用龟爬般的速度准备挪出房间。
周止的别墅在设计上没什么特别的，主要就是一个大字，什么功能都能单独成间，主卧更是单独成套，平方数不小，季阮每挪一步都要骂周止，绕过主卧横屏风路过衣帽间的时候，季阮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外套，是他被周止带到这时穿的那一件薄外套。
那时尤令辞的病突然不好，吃了饭之后就开始吐得昏天暗地，呕吐物里还混杂着血丝，季阮整个人都慌了神，连赵责的话都来不及细听，就这么穿着那件薄薄的外套跑到黑诊所外，颤抖着手给周止打电话，当周止的声音被电磁穿越数十公里传达又重现在他耳边的时候，他绷了很久的神经，就这么轻易被挑断了，季阮差点没能忍住即将溢出嗓子的哭腔。
再抵触，他也该承认，他骨子里是依赖周止的。
季阮不知想了会什么，他趿拉着拖鞋，走进了衣帽间，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口袋，意料之外摸到了烟盒和火机，烟盒里头还有四五支烟，稀稀疏疏地支在那，一晃便能叫人数个清楚。
看来周止并没有翻过他的衣服，就这么整整齐齐挂在这里了。
季阮把烟盒和火机都揣进了睡衣的口袋里，隔着衣服的布料摸了摸，莫名觉得安心了许多。
他最近烦的事太多了，周止又把他关在这儿，让他连包烟都买不到，兴许口袋里这四五支烟，就是他最后的慰藉。
季软继续挪着，慢慢走出了房门，穿过半条长廊，他又停了下来，这次是因为看到周止。
别墅三层正对首层大厅上空处，有一个半开敞茶室，后面是通了三层的观景窗，现在斑驳着几道树影，和大雪过后皎洁的月光，周止手里端着杯茶，坐在茶桌一侧，侧身朝着主卧房门的方向，但刚开始被墙挡着，季阮没能瞧见。
比起季阮的讶然，周止匀到季阮身上的眼神里没什么起伏，他也不知道是刚好在这儿，还是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你怎么在这？”
季阮站在那儿，一时觉得进退两难，他明明就是出来找周止的，见了人了，却很是手足无措，问话也笨得可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知道自己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但他希望周止能告诉他只是恰巧在这里，并非等待他。
毕竟季阮已经不习惯被等待了，被等待是那些受宠爱的人的特权，他早就从那个队列中脱离了出来，现在被等待，只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罢了。
可周止却未能如他所愿。
之前周止对季阮所有别扭的含蓄、夹带私心的拐弯抹角，似乎都只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说开，可如今他已经向季阮坦陈心迹，他对季阮的好，以及坦诚，就成了顺理成章、无须隐瞒的事实。
“我担心你。”
周止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了，他一直没有给自己续茶，导致手里的那杯茶早就没有了温度，清亮的茶汤需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茶香味，他站起身来，却没有走近季阮，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能看到，却不能触碰到对方。
这个距离曾经是季阮努力想打破的，而如今想靠近的，成了周止自己。
“啊…我…我没事…”
季阮挠了挠头，沾了水的头发一下子被他挠得凌乱，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安。
他刚刚其实已经在盥洗室内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到真正面对周止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阮才舍得挪开步子，他走到了周止的面前，仰起脸，有些局促地跟周止说道：“抱歉啊…要你等…其实我没什么事…你看这事儿闹得…”
接着他在周止对侧的椅子上坐下，又倾过半身，伸手去扯了扯周止的袖口，他没什么力气，手指搭在深色的袖口上，显出几分哀求的味道来：“你也坐，好吗…？我们…谈谈？”
周止看着他，没说话，但是坐下了。
季阮是了解他的，内心浅浅舒了一口气，周止这样便是同意了。
两个人坐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别墅内部没有风，季阮却畏寒般将自己缩在了一块，他两膝并在一起，手搭在上面，宽大的衣袖盖住了他半只手，露出来的半只白皙又好看，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抽了抽鼻子，像是思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话题：“说起来，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坐着聊过…你不太喜欢说话，我也总觉得我一个人说…没什么意思，而且说多了…你总要烦的。”
“没有。”周止淡淡地接了他的话，手上倒没停下，他动作优雅，重新将茶器洗了干净，给季阮倒了一盏茶，视线跟着水纹散开，声线清冷平静：“没有烦你。”
一句解释直接让季阮发懵，他看着周止。
从前的周止都是惜字如金的，怎么可能会费这个神来给他做解释，能抛那么一句“没有”去给他猜，他都觉得是顶了天了。
茶液满约七分，周止停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阮是个话痨，周止一直记得，那时候认识的时候季阮的那张嘴就没有停过，虽然他说的大抵也都是一些无意义的废话，可那样的季阮是鲜活灵动的，与如今诸事都小心翼翼的样子相差甚远。
也许季阮需要人陪着说话，周止想，他日后该改的。
如果，季阮还给他这个机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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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一定把他完结掉！！
（开始胡乱立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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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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