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季阮觉得有些尴尬，他扯起嘴角，妄图露出个和缓的笑来，孰料不仅未成，还显得分外滑稽。
所幸周止没有太注意他脸上的神情，忙完手上的一切后，只是将茶盏递到季阮边上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阮手忙脚乱地去接周止递过来的杯盏，他指尖顿了顿，这才注意到那茶盏的样式。
那茶盏很好看，是天青色冰裂釉的，盏底有多层裂纹，旋成朵朵簇拥在一起的、碎裂的花，盏壁略厚，哪怕刚注入滚烫的茶液，茶盏捧在手里也只是温温热热的，并不烫手。
这套茶器在周止的众多藏器中，许是平庸的一份儿，但却是让季阮难得有印象的。
五年前，季阮缠周止缠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上过周止的在市郊公寓，这套茶具也曾出现在那。
那时的季阮举着其中一只茶盏对天顶灯看了半天，感慨那裂纹像极了一丛生得茂密的花，这样破碎的美学，依然自然又迷人。
季阮透过浅褐色的茶水看盏底的纹路，一时间恍如置身五年前的那个公寓，恍如一切都未曾发生，他用指腹摩挲着盏壁，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真漂亮。”
茶水的热量透过盏壁传递至季阮的手心，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垂望杯盏的眉眼也渐渐柔和了下去。
“周止…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只有十八岁，你也才十六岁，就高我一点儿…但现在…你看你，都高我那么多了。”
季阮空出一只手来，在自己头顶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此刻他的语气莫名像周止的兄长，但其实季阮人只比周止虚长两岁，很多方面都不如周止，他也不喜欢以兄长自居，经常倒过来喊周止哥哥。
季阮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奇怪，他咬了咬下唇，生硬地继续往下说着。
“十八岁的时候，我真的…挺任性的，自己爱胡闹，还总跑去招惹你…自作多情得很…”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末了余下个不大的气声。
“周止，有些事…我之前从来没机会跟你说过，其实…我觉得...我觉得...”
话到这里，季阮又猛然刹住了话头，他嘴唇翕和几次，翻来覆去的都是“我觉得”三个字，半晌憋不出来下一句，最后甚至还将嘴闭上了。
“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勉强。”
周止看着他，微微皱着眉，他能感觉到季阮内心的挣扎，他是心疼的，如果太难，确实没必要现在就都说出来，周止也不想强求什么。
但季阮指腹摩挲了几次盏沿，终于自暴自弃般将那盏茶放下，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了烟，摊开手心儿里，搁周止面前晃了晃。
“可以吗？”
季阮对自己有些懊恼，他烟瘾不大，又是明知道周止闻不惯烟味的，但还是下意识间提了这个要求，因为要他跟周止再聊一次过去，着实需要一些勇气。
这不，话还没开始说，他就耐不住心脏发疼，而苦涩呛喉的烟草味或许能够让他稍稍镇定下来。
“抱歉...我实在是…有些…”
季阮是提了要求才觉得冒犯，话都出了口，自然是收不回来了，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着脑袋，咽了口唾沫，满心盘算着怎么说能够把这话圆回来，手还摊在那，一动不动的。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就听到周止冷静地跟他说：“抽吧。”
周止起身，不知道是从茶室的哪个小抽屉中取出了一个磨砂质的烟灰缸，放到了季阮的面前。
“对身体不好，下不为例。”
他语气起伏很少，偏有几分不容抗拒的温柔，周止撂下这句话又坐下了，显然他并不打算解释为什么不抽烟的他家里会放这样的一个玩意儿，而季阮虽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到底也无心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于是季阮后面的话，就是在一声糯糯的“好”，还有打火机微弱的点火声后开始。
季阮吐出了一缕颤巍巍升腾在空气里的薄烟，眼神飘忽，仿佛能透过烟雾，看到了自己飘忽不定的人生。
“我觉得...毕竟五年前的事....说到底，都是我一个人的悲剧，我的家庭不好，牵扯了很多有的没的，你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何况，无论你当年答不答应帮我，最后恐怕都还是这个结果，因为…”
季阮尝试将回忆一笔带过，但话到关键，他不得不提，于是他不经意间咬了咬后槽牙，又狠狠闷吸一口烟，方才幽幽说了下去。
“因为我求你的时候，我父亲就已经服毒了，他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打算，谁都救不了他。”
季阮烟抽得狠，他恍惚中似乎能感觉到苦涩的味道从他舌尖开始蔓延，进而麻了他的舌根，让他话都说得含糊。
“PP910你知道吧，双硫酸甲酯盐，我爸他最后选的居然是农药...我送他到医院的时候，那个医生跟我说，当时服用该农药还能存活的患者，血药浓度最高也不超过2.64 μg/ml，而我爸最后查出来的血药浓度…有3.52μg/ml。”
季阮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就坐在医院候诊处的椅子上，一次又一次地翻看手上那几张诊断单，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他根本不是记性好的人，但那几个数字就像烙在他脑子里的一样，时至今日，都还留有深刻的痕迹。
“他敢喝这么多农药，肯定就没想着要活下来，但他也许还想见我一面，所以他选的不是枪杀，不是上吊，不是烧炭，不是跳楼跳海…不是任何一种能匆匆结束生命，且让我无法见他最后一面的死法。”
“而是服毒。”
“我当时真的觉得我爸，很过分，他也不问问我到底还想不想见他。”
季阮抽烟的动作很熟练，他手腕转了转，食指在烟尾巴上点了几下，烟草燃烧过后的灰就尽数落到了那个烟灰缸里，他茶色的瞳眸注视着这一幕。
“所以说啊...我所面对的，就是我应该面对的一切，我的家庭，我的命运。”
“就算当年的我再不服气，也没有办法去否认，毕竟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我没得选…”
季阮又深吸了几口烟，明灭于他指间的火光渐渐走到了尽头，他也便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只是动作慢吞吞的，像不舍得那一支烟。
“可这件事儿，到底跟你关系不大，再者说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帮我是情份，不帮我…也是理所当然，反而是我，当年太任性，一直缠着你，我做那么多事情，不过也是自我感动罢了，你根本不需要对我有什么愧疚感。”
“也不用因此...说什么后悔，说什么喜欢我...我会误会的。”
季阮话的尾音随着那点火光一起灭了，茶室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静，一丝儿声音都没有，令人窒息。
“所以你现在觉得...”
打破寂静的是周止，一直没说话的他突然发难，眸里的情绪开始翻涌，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如此表露后，季阮依然把他的爱意与其他情愫划等。
“我对你的喜欢，是因为愧疚感是吗？”
他简直想站起来抓着季阮的肩膀把他晃醒，但他不能这么做，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的偏激如今只会让对方越躲越远。
周止的声音不大，只是他突然说话震了季阮一下，季阮手还落在烟灰缸上，拈着烟尾，好一会没有动作。
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拦在喉咙里了，因为这甚至都耐不起他自己深思。
季阮最后还是向自己承认了事实，他确实是觉得周止只是因为愧疚才对他说喜欢，他对自己毫无信心，想不出来周止喜欢他的其它理由。
“我是这样想的...但你到底是不是这样...也不重要吧...这本就不合时宜...”季阮慢吞吞地说着。
“什么叫不合时宜？”周止心空了一瞬。
“不合时宜就是不合时宜...字面意思，我们现在不合适，喜欢什么的也不合适。”
季阮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的想法，他垂着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又抬起头来。
“我再跟你说个细节吧。”
季阮点燃了第二支烟，因为抽得急，这次总归还是呛到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咳得眼角都带了泪：“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他那时候整个食道和口腔都被灼伤了，根本说不出来什么通顺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来每个音都黏黏糊糊，粘在一块。”
“听得我好烦…也根本不想去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可我...可我还是听懂了...”
季阮仰头深呼吸几次，舌尖抵住上颚，将那即将胀爆心脏的酸涩压了下去，他满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就在将头低下，眼神重新落到周止身上的瞬间，两滴眼泪还是毫无预警地冲出他的眼眶。
“…他说他爱我，好笑吗？”
“他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明明都来不及了，才说爱我。”
“这就是不合时宜。”
随机掉落番外：占有欲
最近周止的实验室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女O，人长得漂亮不说，学识背景也是一等一的好，信息素还是跟A广泛契合度很高的草莓味。
这件事在小姑娘来的第一天季阮就知道了，因为那天周止回家抱他的时候，他在周止的袖口闻到了极淡的草莓味。
站在玄关的季阮登时就炸了毛，拿手指用力戳着周止的胸口，恶狠狠地问：“你们做实验还会互相沾到信息素的吗？”
周止揽着他，后知后觉地抬起袖口闻了闻，确实有草莓味，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实验室的情况，新来的实验员当着他面滑了一跤，他出于礼貌扶了一下，许是那时候沾上的。
简单的肢体接触不一定会沾上对方的信息素，但是也有说不好的时候，如果未能控制好，有极少的残留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但季阮很明显不会愿意听他讲道理，对于哄他，周止深谙其道，他将外套脱了，挂在一边的置衣架上，又吻了吻季阮的额头，很乖地说。
“那哥哥打算怎么办？”
是的，和好之后，周止抄了尤令辞的办法，只要季阮心情不好，他就喊人家哥哥。
明明对别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哥哥”这个称呼，甚至能够面带嚣张地喊出“叫爸爸”这样的话的季阮，却总是被周止一句哥哥喊得脸红耳热，顾不得生气。
周止声线冷淡，说出来的话却含着宠惯，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季阮的发顶，俯下半身去与他对视。
“我都听你的。”
季阮的耳根果然又开始红了，他皮肤白，那抹赬粉很是明目张胆地晕开在一片瓷白上。
“咳咳...”季阮很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不敢看周止的眼睛。
他怎么觉得自从答应了周止要重新在一起...这小鬼就越来越茶里茶气了，虽然周止眉眼间常常还是冷淡的，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偏偏就是另一回事，难道这是茶系信息素的天赋吗...
“怎么咳嗽了？在家也要多穿。”
周止皱眉，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走到客厅将人放到沙发上，又去忙着给他找件薄外套。
在他转身的时候，季阮看到他消失于黑衬衫领口的漂亮颈线。
周止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属于是穿衣显瘦，脱衣...脱衣直接让人性欲爆炸的类型，平日里随便往那一站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他偏爱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衣服，衣服总是穿得一丝不苟，衬衫的折领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扣子也扣到了最顶上的一颗，落在他喉结下两寸的位置。
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禁欲，一如那盏清雅的雨花茶。
季阮盯着人的背影，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等他回过神来，周止已经拿来衣服半跪在他身前帮他穿上了。
美色误人啊，季阮心想，当初人人都说自己是个祸水，没想自己这个祸水还有被别人诱惑的一天。
耻辱，太耻辱了。
“怎么了？”周止看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的手。
“啊...没事。”季阮一时气不起来了。
。
当天夜里，两人洗过澡后躺在一块，“哥哥”二字的后劲过去了，季阮又开始窝在周止的怀里一个劲儿地絮絮，三句不离“周止不守男德”这个中心思想。
周止也便乖乖听着，时不时真诚地道句歉，并亲亲季阮的额头。
季阮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周某在跟他打太极，把他当个小孩儿来哄，虽然他很吃这一套，心底也是相信周止的，但他就是为那点草莓味介怀。
“周止...要不你。”季阮不忿，奇怪的想法一时也就多了起来，他挑出其中最危险的一条，开始在周止的底线上反复试探：“要不你让我咬一口。”
“嗯？”周止歪了歪头：“哥你说什么？”
“让我咬一口你的腺体。”季阮认真脸：“我...我给你做个标记！”
性感小O，在线标记。
他贱兮兮地靠近周止：“这样我就原谅你沾到别人的信息素。”
“我的吗？”周止眸底掠过一丝惊讶，转瞬即逝。
“对，就你的。”季阮哼哼。
周止不知道想了什么，嘴角弯了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可以，只要哥你想。”
这次惊讶的轮到了季阮了，不都说A的自尊心很强吗？怎么这种屈辱的事说干就让干了。
像是怕季阮不信，周止立刻做出了实际行动，他将季阮捞了起来，二人相对坐在床上，接着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睡衣的扣子，让衣服滑下去了几分，又抱过季阮，让季阮靠近他的腺体。
“咬吧。”
季·行动上的矮子·阮猝不及防地被拉进那个怀抱，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身上，他眼前就是周止白皙的后颈，好闻的雨花茶香绕上他的鼻端，像在引诱。
“真、真的可以吗？”季阮发抖。
“可以，只要哥你开心就好，我做什么都可以。”
季阮眼一黑。
靠...又是一些茶言茶语，周止果然是学坏了。
“你别后悔。”
“嗯。”周止话里终于是见了几分压不住的笑意，但是不明缘由。
季阮听了登时来气，他以为周止是在嘲笑他，我们季大聪明最不能忍受就是别人嘲笑他，于是他气一上来，闭了闭眼，掰着周止的肩膀就咬了下去。
O的犬齿不如A的尖利，季阮觉得自己牙都酸了才咬进去一点，信息素也放不进去多少，他就一阵头晕眼花，怀里的周止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季阮脱了力，跌坐回周止身前的时候，这个反应迟钝的O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周止的眼神变了，那是季阮很熟悉的眼神，上一次季阮见到这个眼神，周止还在易感期。
“喂喂喂喂喂！！！！！”季阮往后缩着，迟来的恐惧笼罩着他。
“哥哥。”
周止的嗓音磁沉，他抬手扣住了季阮的腰，笑了笑。
“开心了吗？”
季阮这回真的两眼一黑。
一夜无眠。
次日饕足的周少校在离开家之前，吻了吻自己那躺在床上仍半梦半醒的爱人。
“你他妈简直是个狗崽子...”季阮喊了一夜，嗓子都哑得不成样了，还不忘骂周止。
“嗯，我是。”周止一点不生气：“哥哥再睡会吧。”
雨花茶的味道在不知不觉中将O包裹了起来，从头到尾，没有放过任何一根头发丝，在安抚性极强的信息素作用下，季阮再骂不出话，困倦如潮水袭来，他在周止最后吻他额头的时候终于还是非常不争气地睡了过去。
而周止看了一会他的睡颜，也便离开了房间。
季阮当年没有好好上过生理课，ABO的生理学他有些都不太清楚，例如O咬A，会让A直接进入短暂的易感期这一条，他显然是不知道的。
周止见爱人笨得可爱，他第一次觉得，季阮学习不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止负责的sw176项目在熬过了最难的环节后，后面大抵都是一些细部实验，所以在蓝星的实验室也能通过模拟环境来进行。
实验室在C市市郊，周止回到实验室的时候，那位草莓女O刚好迎上来，拿着一份巧克力，跟周止说谢谢昨天扶她一把。
周止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对方明明拿着的是巧克力，他却礼貌道：“抱歉，我爱人不喜欢吃草莓。”
他没有太理会小姑娘脸上沮丧的神色，而是快步走了过去，开始一整天的忙碌。
而那个站在那的小姑娘则闻到了空气中极淡的一缕玫瑰甜味。
她难过极了，怨自己来晚一步。
晚上回到家，周止不出意外地看到黑着张脸坐在沙发上锤腰的季阮，他悄声走了过去，抱住了气鼓鼓的O，用最清冷的声线说着最欠打的话。
“哥哥，我身上好像又有别的味了，你要不要再咬一下？”
季阮一僵，遂原地炸毛。
“滚！！！”
--------------------
400收的额外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