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在周止面前哭，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应该流干了，可是那酸胀的眼睛还是不断冒着泪，不知疲倦似的一次次模糊他眼前的一切，模糊中，周止似乎站起来了，到他身边温柔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
周止跟他道着歉，又怕那点火光烫到季阮，索性拿走了他手里的烟。他半跪在季阮跟前，不厌其烦地用绵软亲肤的纸巾去给季阮擦那落不完的泪。
“我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再道歉了，周止。”
季阮嘴硬，他死死咬着话头，瞪着眼睛看着周止，眼前的人影，迷蒙复清晰，清晰复迷蒙，来来去去，看得他身心俱疲。
他已经花了五年时间亲自去给周止找台阶下，又让自己接受当初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的现实，可现在周止又偏偏来跟他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简直跟他爹一样混账。
季阮抿着唇，心底告诉自己，周止一定会跟他说很多动人的话，可是他一句都不能听，一句都不能信。
都他妈是假的。
摔过一次的坑再倒进去，什么人能这么傻逼啊？
周止感知到季阮的抗拒，于是他皱着眉，用微凉的指尖指尖点到季阮眼角的皮肤上，他自己也清楚，事到如今他说什么都像狡辩，他只能带着懊悔，苍白地说道：“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谁知这句话像是导火索，一下子点燃了季阮压抑了很久的无名火。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五年前你什么都没说，还要把我扔在你的公寓里，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季阮情绪有些失控，他往后靠了靠，躲开了周止的手，腺体中沁出得玫瑰香带上了攻击性，将他从头到尾地包裹了起来，看不见的信息素成了保护他的壁垒，季阮嗓子哑得不行，语气充满抵触，甚至是哀求。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周止陷入了沉默，季阮情绪上来了什么都不愿意听，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又会愿意继续安于现状，谁又会愿意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去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没办法装作听不懂季阮说的每一句话里的暗示。
季阮就是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季阮还是想着要走，这件事或早或晚总会发生，甚至不会有一点预警。
过去的五年对于周止来说同样是一个噩梦，心心念念的人在某一天可能就会消失在他眼前，跟当初一样，一声不响地跑到他追不到的地方。
但到底责任都在他身上，他无可推卸，是五年前的他意气用事，终究是覆水难收。
“好什么…”向来冷静的周止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等着你在我眼前消失第二次？”
“你不赶我走，我不会消失的，我们现在是…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关系，周止。”季阮强忍着心痛，想假装不在乎：“我也不是这么厚脸皮的人，这次本来就是我上赶着来找你，求你救人，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会做到，当初怎么说的…”
他努力地回忆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喉咙像被卷了刃的钝刀子割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艰涩得过分，可是他依然自我惩罚般重复着自己许下的承诺。
“你帮我救尤令辞，我履行我五年前所说的，我给你当床伴，我不需要任何名份，也不需要你负责，甚至不需要你给我任何回应。”
“我只是要做你的床伴，对不对…我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不要谈别的了，行不行？”
季阮觉得自己越活越倒回去，处理感情问题竟然这么不潇洒，碰上这样的事情了，他还妄图死守着最后的那点底线。
但季阮觉得，只要周止不跟他说情说爱，他就不会重新沦陷进去，他们就会是简单的肉体关系，那么等到有一天他要离开的时候，也不会像当初一样难过。
可周止就要跟他对着来，偏偏不如他的意，非要将他藏在暗处的心思全都铺陈在阳光下，Alpha脸上的神情已经沉如死水：“不行。”
他听见周止跟他说：“我不想只是这样。”
“那你还要怎么样？！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季阮觉得很痛苦，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怒火在胸腔里肆意冲撞，仿佛要从里头炸开来，他脑子一热，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周止。
“好，我姑且信你真的喜欢我。”
季阮自己抬手在眼皮上一顿狠擦，他的眼睛充满红血丝，瞧着憔悴，偏又有一股拧在那儿的劲儿支撑着他。
“可是你喜欢我又有什么用，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我觉得洛澄话虽然难听，但有几句倒也在理。”
“你周少校的人生，我一个一事无成的平头百姓攀得上吗？你愿意和我在一块，可你家里愿意吗？秘政局愿意吗？”
“你现在二十三了，不是十八！你也不是小孩儿了，以前不懂事，现在不能还拿不懂事儿出来说事吧。你是周家人，你总比我清楚里头的弯弯绕，你总该知道你有周家做背景你可以任性，但我不行，如果有朝一日你又不喜欢我了，要把我扔在那，我怎么自处啊？！你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事了，我还能安安稳稳走出你们周家回归现实吗？”
“我再也不想跟你们这些只手遮天的大族扯上半毛钱的关系了，我不配。”
季阮僵直着背脊，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确实是气极了，放在平时，他哪来的胆子又哪忍得了心这样跟周止说话，等稍稍平复下来，他依然觉得自己被气得心肝疼。
“再者说，既然你是喜欢我，你到底能不能为我想一想，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几个小时前你还不顾我的感受说要永久标记我，你让我拿什么来信你啊？！”
他声音不大，却吼出了撕心裂肺的感觉，每一句话都敲在了周止神经上，震得他哑口无言。
如今的季阮又成了五年前刚丧父时的小刺猬，他满身是刺，咄咄逼人，对谁都不信任，情情爱爱一类的成了他眼里的笑话。
他本来都带好伪装了，他可以假装无所谓，假装不在意，假装和周止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但是周止非逼着他将自己全都暴露出来，他也便不再藏了。
季阮将理智完全抛诸脑后，他就是恨，就是怨五年前的周止对他不管不顾，将他一个人扔在那场暴雨里。
迟来的深情就是比草都贱。
“你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这都他妈五年了，我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我了，你喜欢的不过是五年前那个还那么张扬那么自信的我罢了，可是这五年，为了活命我早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现在的我跟个过街老鼠有什么区别？我他妈还打过逆分化...我犯过法啊，周止！”
“跟我在一起，你图什么，你会跟我结婚吗？你会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吗？就算会，可我现在觉得你就是个王八蛋！我如今成这幅模样了，跟你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我实在是没力气也不愿意。”
他难受地看了周止一眼，随即将十指插入发间，痛苦地垂下头去，不愿再看周止的神情。
“我承认我惦记着你，我曾经在这五年里的许多个夜晚中去仰望这一片星空，企图寻找那道印了你痕迹的星光，但可怜我后知后觉，M56星系离蓝星32900光年，终我一生，我都无法在蓝星上亲眼看到那道与你同在的光。”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拿命都跨不过去！”
季阮浑身都在抖，他从头到尾没有给周止说话的机会，毕竟他是了解自己的，他只是嘴硬，但是心很软，尤其是对周止，他怕一旦让周止说了话，讲两句难受的，自己又狠不下心来说这些了。
指不定还要转过来哄周止。
可他真的委屈，委屈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块地疼，那层薄薄的眼皮浑似刀片，每眨一下眼睛都刮得他难受，如果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他，哪怕跟五年前一样不管他，就给他那么一句安慰的话，他也不至于觉得自己那么孤立无援。
不至于像在黑暗的深谷里把自己十根手指都刨得满是鲜血，露出森森白骨，都挖不出一道罅隙，看不到哪怕一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