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气得眼前忽明忽暗,他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住,失去重心后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自从五年前开始逃亡生涯后他就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了,毕竟发脾气那也得是有人看着有人哄着才有意义,他一个颠沛流离的人,还不如省了那份气力,想想怎么花更少的钱吃饱肚子更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玫瑰香,那是季阮情绪失控的产物,如果今天站在这的不是周止,而是任何一个腺体达不到三分化的alpha,恐怕都不会太好受。
但就算是周止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周止没有再说什么,他半跪在那,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季阮不敢看他,眼睛撇到了另一边去,茶室内陷入了一阵让人无力的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伴随着衣料摩挲的响动,周止终于站了起来,他收拾了给季阮擦眼泪的纸巾,顺手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套动作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季阮被他起来的动静带回了视线,他怔怔地看着周止离开,下意识抬手想拉他的袖子,最后因为反应慢了些许,指尖只堪堪擦过袖沿。
什么都没能抓到。
周止就这么在他眼前离开,留了几声下楼的轻响,还有那个显得有些孤独和可怜的背影。
季阮的理智在这一刻才渐渐回笼。
他又冲动了,都忍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这样,上次打了洛澄的事还没个后文,今天又把周止给骂了。
真行。
季阮这会儿觉得自己估计是全世界最会摆谱的情人,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敢发这样的脾气,蹬鼻子上脸了。
他僵硬地将头摆正,打量着茶室的某处,心里觉得很奇怪。明明他只是扯着嗓子瞎嚷嚷了一通,别的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又被扔到某个满地狼藉的空间里,只要低头就能看见一地的坑坑洼洼,走半步都困难。
季阮倾过半身,去端矮几上周止递给他的那杯茶。
吵了这么久,茶早就凉了,冰裂釉的纹路也被茶水渗透,化得不那么清晰了,恍惚间这就像是一个没有裂纹的杯子。
但谁都清楚,水分干透后,底下的冰裂纹就会重新出现,“粉饰太平”四个字突然撞进季阮的脑海,他抿了抿唇角,屈指端盏,仰头将茶一口饮尽。
季阮没有什么品茶的好习惯,再好的茶到他这也是暴殄天物,他就这么任由凉透的茶液冲入口腔,浸润他的唇齿,余留清雅的香气。
“都冷了还喝它干嘛。”
杯子还没来得及从唇边移开,一道冷声就从季阮身后传来,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喉咙里余下的半口茶不上不下,这会又被吓得撞了凉气,季阮控制不了自己,只来得及用手遮掩着,弓身猛烈地咳嗽起来,茶水溅了满手。
稍稍平缓后,季阮回头,用带着几分水红的眼睛看向周止,而对方拿着一个玻璃杯,还有一方冒着热气的毛巾。
似乎也是没料想到季阮会被吓,周止愣了一秒,才继续补全了刚刚那句话:“天冷,别喝凉的东西,会胃痛。”
季阮没生气,只是觉得尴尬,他僵硬地将头转了回去,从矮几上的纸筒里泄愤般抽出纸巾,攥进手里,把一手心儿的潮湿擦拭了个干净。
周止看着他动作,好一会才走上来,轻轻夺走了季阮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的茶杯,接着他半蹲在季阮的身前,将那杯温水递到了季阮的手里,抬手用叠好的毛巾给他敷眼睛,周止行事间依旧冷静,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阮一手还攥着团纸巾,突然眼前一黑,温温热热的触感覆上眼皮,他就什么也瞧不见了,季阮下意识要挣,手这才刚抬起,手里的纸巾就也被周止抽走了。
“别动。”周止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季阮空下来的手。
季阮耳根红红,哑了一阵,才怯问一句:“你不生气吗?”
周止反问:“气什么?”
他似乎是很轻地苦笑了一声:“你也没骂错。”
“不喜欢喝茶,下次就不要勉强了。”
因为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周止的声音反而更加明晰了起来,季阮能听到他机械般平直的声线下藏不住的落寞。
季阮一噎,想要反驳:“不…”
“好了,把水喝了吧。”周止淡淡地打断了他:“你嗓子都哑了。”
季阮没懂,沉默了几秒深思周止其意,未果后还是乖乖听了话,他将温水送进喉咙。
周止一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绕过季阮的脖子,让他向后仰着,将力气卸载椅子靠背上,而周止自己也站到季阮身后去,细致地帮他顺着有些凌乱的额发。
“季阮。”
他轻轻地唤着季阮的名字。
“五年前因为意气用事把你扔在那…是我这二十三年人生里最后悔的事,可做了就是做了,我不为此做任何辩驳。”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去找你,去后悔,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一千八百余个日夜我也过得很痛苦…是我急于求成了。”
“我确实没资格要你回来。”
“今后我不会再跟你提多余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遵守和我的承诺,那就按你想的做吧。”
他指尖碰到了季阮细小的发结,恰巧顿住。
“但我身为被承诺人,理应可以改变我们约定的条件,对吗?”
季阮的心紧了紧,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而周止仍旧给他顺着头发,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往后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不必在我这委屈自己。”
“我们的约定依旧生效,我会安排好尤令辞后续治疗事宜,直到他痊愈出院。”
周止不紧不慢地说着。
“万氏集团的主使们两年前就被秘政局实施终身监禁,这其中包括了万重,你不需要再担心万家的人来寻仇。”
“至于逆分化剂,本来就不是你购入的,你家剩余的药剂也已经被全数销毁,调理半年后,你身上的药物残留会全部被代谢掉,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打过逆分化剂。”
“你安全了。”
就算有证据,依周止的手段,要销毁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点到为止,多的话也不必说了。
暖热的毛巾将季阮的脸熏得有些红,在感觉到周止的手离开他发端的一刻,季阮就扯开了脸上的毛巾,他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周止,话里难掩惊讶:“你说什么?”
周止耐心地回答他:“我答应你的事情照做,而你可以随性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季阮手里抓着那条毛巾:“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你对我再好我也就这样了,我没办法给你更多的回应了周止。”
“因为我想尊重你。”周止凝望季阮的眼睛里翻涌着很深的情绪:“虽然你不接受我对你的喜欢,但我依然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周止说完这话稍稍俯下身,像在认真打量季阮的眼睛:“还有些肿。”
他温柔地劝哄道:“别再哭了,好吗?”
季阮说不出话来,只是受惊般将脸撇开了,他差一点儿又要陷进那对眼睛里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季阮仍是嘴硬,他心烦得厉害,这要怎么接受啊。
“你不需要,只是我想这么做。”
周止拿过他手上微凉的毛巾,绕到茶室的隔屏后,那有个小型的盥洗台,温热的水重新浸润了毛巾,周止又把它拧干,手上挂着莹莹珠水,衬得他皮肤冷白。
“全当是我上赶着讨你喜欢好了。”
周止不理会季阮那些微小的挣扎,继续给他敷眼睛。
“讨好情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季阮抬手捂住了毛巾,意外碰到了周止的手指,他忙缩回了手,耳根红了一片。
被周止那句话烫的。
“你也不必有负担,这只是我想做而已,你是我第一个情人,我多上些心,很合理吧?”
周止用清冷的声调说着略有些痞气的话,季阮隐隐觉得他这个语气有些熟悉,这头他还没想出来像谁,那头又听见周止继续往下说。
“所以,不要再拒绝了,季阮。”
季阮一震,总算想起来了。
是像季阮自己,准确来说,是五年前的季阮。
每一句话听着痞气十足,万事无所谓,不计得失,实则饱含怯懦,生怕下一秒又被拒之门外。
反复试探,反复失败,反复自我疗伤,反复乞求一个带有爱意的拥抱。
他莫名有点相信周止之前说的话,也许他真的被挂念了五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仍有人在思念他,托清风相述。
但他在跌跌撞撞的纷扰中,只是摆手扰乱清风,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周止得不到回答,眼眸黯了黯,他索性也不说话了,专注地只做手上的事情,哪怕心绪翻涌杂乱,他也不想再有所暴露。
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是冷静的,事情才能被解决,而这个人向来都是周止。
“周止,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要救尤令辞。”
季阮突然出声,将话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提到了还躺在医院的尤令辞身上,他轻松挣开了周止的手,将杯子放到桌面,又撑着椅子的扶手旋过身,跪在椅子上,用半阖着的眼睛与周止对视
“我当时跟你说,因为他像我的弟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见过万家的家徽,就在那个玻璃花房里。”
“而尤令辞给我描述过一摸一样的形状,其实我当下都不敢确定,你说上天怎么会有那么巧的安排,我跟他都被姓万的毁掉人生,而他机缘巧合下就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我有机会救他。”
季阮越说越觉得好笑,可是他真的笑不出来了。
“国产剧八点档的白烂剧本都不敢这么写...但他真的就站在那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二十岁之后的人生为什么混的那么差,我后来觉得,可能是我之前太肆意了,造了孽,才会一朝变故就狗都不如。”
“我以前是不信神佛的。”
他的声音涩而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任谁听了都是一副心死的模样。
“可不论神佛,不论因果报应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这么操蛋的经历和人生。”
“所以我决定救他,好像这样子,在我身上的孽就能少一些,往后的人生可以好过一点。”
过往种种,只让季阮明白,没有白来的午餐,也没有白来的宠爱,什么都是要还的,他如今已没有了当初的资本,自然也是一丝底气都没有了。
“周止,我已经是一个混得稀巴烂的人了,你这样对我,我是还不起的,我不想有朝一日又成了五年前的样子,我真的受够了,你知道吗?”
“所以你是为了这些吗?”周止的声音冷硬,他似乎有些生气:“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去对此有解释,也不需要用父辈的错来惩罚自己,你已经为他们承担得够多了。”
“可我走不出来啊。”季阮叹了口气,哀哀垂着眼:“我太难受了。”
“我跟你的父亲不一样,我喜欢你,单纯是因为你,所以你不必有负担,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用你还什么。”周止被他的模样柔化了眼眸里的神色:“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
“无论你信不信,这五年,我已经为了能有你的未来做了足够的努力,不管是周家还是秘政局,都无法左右我对你的情感。”
“只要你愿意看我一眼,我的一切都能给你。”
“你不需要去追寻M56的光,我会回到你身边,我会把星星带给你。”
周止没有动作,他就这样站在那,眼神执拗而脆弱:“季阮,你看看我好不好。”
季阮默默与他对视,似乎在做无声的抵抗,最终还是他先移开了眼。
他拗不过周止,他早该知道。
就算他心底里根本没有真正接纳周止,他也狠不下心对周止再说什么狠话,只要周止坚持,妥协的就只能是季阮。
他心是软的。
季阮犹豫了一阵,懒懒支起身来,慢吞吞地伸手环住周止的脖子,又一点一点低下头去,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哄孩子。
“我们可以离开这吗?”
季阮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周止敏锐地发现,季阮说的是“我们”。
“你想去哪?”周止问他,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里的紧张。
“去南边看海,北边看花,去看星星,看极光,看山看水...”
季阮将下巴轻轻放在了周止的肩膀上,季阮的长睫毛很好看,微微颤动,轻灵得如鳞翅。
他没有再哭了。
“总之我不想再看到这儿的雪了…”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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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马甲了,主要是想督促一下自己。
其实我本质上是想写受宠攻的,不知道朋友们看出来没有,🚬。
总算吵完了(虽然没吵开),准备进度假本了。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