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持走后，周止跟季阮一起吃了早餐，孙姨今天还没来，两人的早餐也便是用超市卖的牛奶面包来应付。
餐厅内无人说话，只有碰到塑料包装袋发出的悉索声，在沉闷的气氛中显得有些怪异。
季阮并不适应这样的寂静，他是天生闹腾的人，过分安静的环境让他尴尬，满心焦虑不安表现在他如机械般僵硬且不停重复的动作上。
他端坐在餐桌边，细白的痩指一点一点地掰着面包吃，掰下的每一块都恰好是能入口的大小，可是他从不等咀嚼完，就塞进去另一块。
他像是在逼迫自己吃东西。
“中午孙姨会过来，到时候让她给你做点你爱吃的，好吗？”周止注意到季阮的动静，以为他是不喜欢吃这样简单的东西，又碍于自己在这，不得不吃，周止温声劝：“不想吃就别吃了。”
季阮闻言抬起头来，眼神迷茫，他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嘴里还在咀嚼着面包：“唔有…”
含糊不清的两个单音让季阮发现自己连讲清楚话都费劲，他这才意识到周止为什么要这么说，于是他拿起牛奶猛灌了几口，生生把面包全咽了下去，又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次刚刚说的话：“没有。”
季阮糯糯道：“我不挑食的。”
周止眸光暗了暗。
那几年地逃亡里，锦衣玉食了二十年的季阮活得像个乞丐，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得不去美食街后巷的垃圾桶里翻吃的，从无数次忍着干呕将不好吃的食物咽进腹中，到麻木地咀嚼过期的发酸的食物，季阮挑食的毛病早就被困苦的岁月磨了个干净。
毕竟吃不下去，就是活活饿死，在生死关头，季阮只能选择不体面，而一旦进行了一次这样的选择，往后也便破罐子破摔了。
这些事情，周止猜也能猜得到。
他回忆起五年前二人吃饭时，季阮喜欢什么菜都点一份儿，但是在菜上来了之后，每道菜只会吃一两口，接着就撂筷子说饱，实则只是不对胃口罢了。
“挑食也没关系。”周止淡淡道，他想告诉季阮往后有他照顾，季阮大可重拾以前的一身骄纵。
但对面的季阮慢吞吞地垂下头，将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又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像是拒绝了什么：“挑食不是好习惯。”
周止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虽然面上没有起伏，但实际心里一阵失落，他一时语塞，索性闭上了嘴。
“周止。”短暂的安静后，是季阮重新抬起头来，很轻地喊了周止一声，但他没敢看周止，只是小口抿着甜牛奶，踌躇片刻才小声道：“我昨天...我昨天就是一时兴起才说要出去，我瞎说的...你也别理我，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当我情绪上来乱放屁好了…”
周止坐在季阮对侧，听到他这么说，周止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皱眉打量起他的神色：“我和章持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周止语气笃定，且带有几分冷硬，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常年处在秘政局的高压工作环境下，说话向来比较直接，而且多是命令式的。
周止的一言一行都把他衬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周密，却也少了一些温度。
季阮被这突如其来的“拷问”给唬住，他噎了噎，才慢吞吞：“没多少…”他偷偷看了一下周止的脸，却没能从那清冷的模样里摸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只能含糊道：“从…你们聊什么人体改造开始…”
他讲得小心翼翼，又无可奈何，毕竟刚刚他从楼上下来，离老远见到章持的背影时，他是想马上回到楼上去的，可就那么刚好，他模模糊糊地听到章持提到了“万重”这个名字。
五年了，这个名字依然是季阮心头的痂，而且是一道轻轻一碰就会鲜血淋漓的薄痂。
两年前万重被捕后一直没有处决消息传出，他也猜到了万重还没有死，可万重后来是什么情况，季阮自己也不清楚。
是故今天一听到章持提及，他就像整个人被钉死在台阶上一样，脑子一片空白，腿完全挪不动，他藏身于转角楼梯的一道阴影下，不受控地听着客厅那传来的章持那不甚清楚的声音，得知万重还活着，他便捏紧了拳，连指甲陷进了肉里的疼痛都未能让他回神。
直到章持后来又提到了他的名字，季阮才稍稍回神，用力的用手指按散掌心地甲印。
至于章持再后面说的话，季阮其实已经无心再听了，在远处细碎的人声驱使下，他鬼使神差般往下走了一阶，恰巧离开了那一片阴影的庇护，暴露在了章持的视线里。
偷听是不道德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此举会惹周止生气，于是半真半假地补充道：“我离得远…只听到些零零碎碎的，也不知道你们具体在聊什么..”
周止沉默，季阮心都提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末尾加的那句话，会不会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在周止面前，他总是说多错多，偏偏越错越说。
片刻后，周止才淡淡道：“那你脚步挺轻的。”
周止的目光掠过那段楼梯，心里草草估算那个位置到客厅的距离，季阮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却没有发现，周止在想是不是昨天那个才完成了一半的永久标记失效了。
而同一句话，落在季阮的耳朵里，却有了别的味道，他也不知道周止的心思，也只能把这当成一种嘲讽，季阮略有些苍白的脸迅速染上了红，他话都哽在了喉咙，半天才扔出一句无力的辩驳：“我不是故意的。”
周止这才后知后觉，说话的习惯他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总要到说完了才从季阮的反应中看出不对，他神色不自然地低咳了一声，稍稍别开脸解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就算是全都听见了也没什么，局里的一些事罢了。”
他放软了语气，学着去安慰季阮：“最近外面不太平，但不必太担心，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会出事。”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季阮：“你可以相信我。”
周止知道季阮听到了万重的事，但是他故意没提。
关于万重，只要季阮不问，周止就不会在季阮面前再提起那个名字，当初逮捕万重时，在万家老宅所见的种种，搜到的阮如故的遗书，周止也没打算主动告诉季阮，他知道季阮没有做好重新面对的准备。
对于现在的季阮来说，万重这个人，就当他是带着所有的过往，死在了两年前就好。
周止的手搭在餐桌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他将话头转了回去：“我既然答应了你，也不会食言，你不愿意留在a市，我们就去别的城市看看，等冬天过了，我再带你回来。”
“可是…你不得回秘政局工作吗？”季阮眨巴眨巴眼，很是不解，这年头科研人员这么闲的吗？
停职的事情，周止没打算告诉季阮，免得要季阮愧疚，所幸季阮也不是秘政局内部的人，他随便糊弄一下，季阮也不会发现。
“m56的事情目前告一段落了，而且我刚回来，身体还不是很适应蓝星的环境，不适合再工作，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他故意将一切都说得云淡风轻：“所以刚好陪你出去走走，也当是我自己休息了。”
但凡换个秘政局的人来听，都能发觉周止的话漏洞百出，他已经回蓝星一段时间了，早前还一直在高强度工作，也没见他有什么身体不适，如今突然搬出来这么个理由，确实荒唐。
周止说完自己也觉着有些可笑，周密如他，竟然有一天会说出这样容易被揭穿的谎话，但幸好对面的是季阮。
季阮一来没心机，二来没心思，他被周止轻而易举地说服，点点头问：“那你身体还好吗？”
周止面不改色：“只要好好休息的话，就还好。”
如周止预想中一般，季阮没有再拒绝，他喝完了手里的牛奶，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我们就去一座城市吧，也不到处跑了吧。”
季阮查看着本国地图，重点放在了南边的城市，几次来回挪动后，最终他双指放大了g市的地图，然后把手机往周止那边推了推：“我们去这里吧。”
季阮看向周止：“可以吗？”
周止扫了一眼，点头应了。
虽然季阮说的地方并不是他原本想好的那些城市的其中之一，但只要季阮不提边境城市，他都会答应的，g市也算是大都市，相对来说也要安全一些。
事情定了下来，季阮就开始继续划手机，上网搜g市的相关信息，看着像在为接下来的旅途做准备。
但从周止那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紧抿的唇，闪烁的眸光和不大自然的动作。
哪怕季阮已经努力掩饰了，他的一举一动却依然暴露了他的心绪，季阮还是不适应待在周止身边。
周止在电光火石间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总要牺牲点什么，来讨好季阮。
至少让他开心一些。
“季阮，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他起身止住了季阮的动作，在季阮略惊讶的眼神里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了：“这次离开a市估计得两三个月后才能回来。”
周止没有转过身来，他垂眸看着垃圾桶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离开之前，你想见尤令辞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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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你亲自把人送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靓仔准备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