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微微一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之前不是说...”
不是说最好别见面吗?
季阮还记得上周尤令辞转院,周止也只是让他隔了很远的距离看了一眼尤令辞,他连少年伸出被子的一只手都没瞧清楚,移动病床就被推进了医院。
兹事体大,季阮知道自己不能闹着要见人,他本来都做好了半年后尤令辞病愈后再见面的打算,这段时间就安安分分待在周止身边,履行他给出的承诺。
可现在周止突然又改了口,自然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嗯,最好别见。”周止道:“只是怕你担心。”
“如果避开监控的话,还是可以让你见一见他,但不能太久,免得被人发现。”
根据温盏汇报的最新情况来看,尤令辞虽然目前还没有醒过来,但情况确实在好转。
尤令辞的生命体征正常,植入的新腺体并没有和他的身体产生过于猛烈的排异反应,他体内残留的Omega信息素也在逐步被新信息素中和。
对于尤令辞原本的病况来说,目前的情况,已是非常幸运了。
“不出意外,患者下周就可以醒过来。”
温盏在邮件的最后使用较为日常的用语这样写道,可见温盏也是松了口气。
但这个结果和温盏最开始的预判差得有些远,周止记得,温盏曾经跟他说,尤令辞至少有半个月的危险期,如今这个数字却缩到了短短一周,周止不明缘由,也不知是好是坏。
“之前就跟你说过,他的腺体移植手术成功了,昨天,他的主治医师跟我说,估计他快醒过来了。”
“也就是说,术后危险期快过去了,他醒过来,就能活下去。”
周止在这些时候不会将话说得过满,比起报喜不报忧,做足最坏的打算才是他的习惯。
“但这是比较好的设想,不是一定的。”
周止跟季阮简单讲了一下尤令辞的病情,顺便也告知他,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活泼软萌的Omega弟弟,如今已经变成了个alpha,在信息素的影响下,尤令辞的性情可能有一定的改变,尤其是信息素未能完全中和的时候,尤令辞可能会时常焦躁不安,总之,多少会跟季阮印象中有些差别。
“你可能会觉得陌生。”周止把不好的可能都告诉了季阮,之后稍稍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像是有些后悔自己的提议,低声又问季阮一次:“你见吗?”
静静听着周止说话的季阮全程微微张着嘴,他还没能理清周止话里的信息量。
尤令辞有朝一日会变成alpha,这是季阮万万没想到的,毕竟alpha这种彪悍的性别,他怎么想都觉得跟尤令辞不搭。
那小鬼还矮他半个头,真有这么矮的alpha吗。
“季阮?”周止见他愣神,又喊了他一声。
季阮被喊得一颤,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又深呼吸了一次:“见。”
尤令辞要醒过来了,他没有理由不见。
季阮没有发觉自己的手因为过于兴奋有些发抖。
尤令辞能活下来对季阮的意义很大,这不仅仅是因为在过去一个月里他曾和尤令辞亲如兄弟,更是因为尤令辞和他一样,都是被万重害得落至如此田地。
季阮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双亲,于是尤令辞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安慰,只要尤令辞能好好活下去,季阮就觉得自己仿佛成功地从万重手里抢回来了什么。
“我想见他。”季阮的脸色潮红,后来又觉得自己动作大了些,餐桌下,他右手抓住了左手的手腕,试图将身体的微颤压下去,将声音降了下去:“毕竟人是我带来的...”
周止静静地看着季阮,季阮如此担心另一个人,一个才认识没多久、又没亲缘关系的弟弟,最重要的是,那人现在还是个alpha。
虽然周止清楚内情,可这多少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理智在感情面前,总是低了一头。
那双从前只容得下他的眼睛里,如今也有了其他人的身影,季阮的反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周止那被他错失的五年。
他收回了停在季阮身上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别处:“等他醒来,我就带你过去。”
“好...”季阮敏感地发现周止情绪开始不对。
“见完之后,我们再去g市。”
而尤令辞也会转院,去另一座城市疗养。
对话到此就可以结束了,周止毫无留恋般转身离开了餐厅,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季阮面前藏不住这些情绪,为了避免失落从眉眼中移除,他索性就放弃跟季阮待在同一空间里。
反正,季阮也不是那么想见到他。
于是餐厅内,只留下了季阮一个人,怔怔地看着周止离开的方向。
他蓦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似乎太不注意周止的情绪了,如果说之前周止的举动还叫季阮疑惑的话,如今他却是能理解一二的。
他又不是周止,一个拿情商换智商的书呆子。
季阮看着不远处的楼梯口,心想,这八成是alpha的占有欲又发作了。
短期之内季阮没有再明面上拒绝周止的意思,昨天一通大吵下来,他已经觉自己过了火,如今只要周止不逼着他要什么重新在一起,他想他可以把持住自己,做一个体贴、温柔、守本分且知进退的情人。
有点麻烦,季阮心想,从前怎么没觉得伺候周止那么心累。
他犹豫了许久,在餐厅里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呆,最后掏出手机,在某app上飞速找了几篇看着不错的旅游攻略,然后上了楼。
季阮在书房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周止,书房内很安静,周止把遮光帘和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下一盏阅读灯,周止手上拿着本书,书很厚,书页微微泛黄,看起来有些旧了,上面都是一些外文,季阮也看不明白。
他这次没经周止的同意,敲开门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周止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季阮矮下半身,怯生生地握住周止的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点在他小巧秀气的鼻尖上,又映落在那双永远慵懒的睡凤眼里,衬得他有些灵气。
“周止,我想去这。”
他没有刻意撒娇,可话里确实有哄人的味道,他姿态很低,像在试探着道歉。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g市某海岸的图片,发布人也许是个omega,他把图调成了很温柔的粉蓝色,又在上面叠加了许多闪闪发光的小特性效,看着很可爱。
“想去就去吧。”周止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我陪你去。”
“还有这。”季阮划开了另一张照片,上面是g市的另一个景点。
周止依然是不咸不淡地应着,季阮一句他一句,没有多出来的话。
一来一去,反而是季阮先没有了耐心,他默默将手机按熄:“你是生气了吗?”
这样的角度,周止恰好对上季阮的眼睛,他对季阮眼底的这份怯有些无奈。
这人一天到晚反反复复,一会扯着嗓子骂他,一会怕得像要躲到天边去,一会又要来这哄他。
他手腕轻轻一转,就将季阮微凉的指尖纳入暖热的掌心,周止反问季阮:“我为什么要生气?”
季阮眼睛瞪大了些,他没想到周止会把问题反抛给他,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觉得你做错事了?”周止神色不改,没等对方回答,就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不是他的指腹在轻轻地摩挲季阮的指骨凸起的位置,季阮恍若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犯人,在被审问。
“不是...”季阮下意识要辩解:“我就是觉得你生气了?”
周止温声再问:“为什么?”
“我感觉...”季阮话刚起了个头,就把打好的腹稿都给扔下了,他想破罐子破摔,反正跟周止兜圈子,最后倒霉的从来都是他:“我感觉因为我说要去见尤令辞,你不太开心。”
季阮捏紧了手机,盯着周止的脸。
“是的。”周止爽快地应了:“是不开心,但也没有生气。”
他预料之内又看到了季阮略有些惊讶的脸,然后温声继续说着:“我很嫉妒,季阮,嫉妒你对他的格外关心,不管你怎么理解我的嫉妒,归因于占有欲也好,归因于我对你的喜欢也好,我想都是没有错的。”
“我实在不是很愿意,你眼里还有其他人。”
“虽然我已经答应你,要学着尊重你,所以我想做些让你开心的事情。”
“但我依然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些情绪,季阮。”
季阮有些手足无措,他发现昨天之后,周止对他就变得格外坦诚,看来他对周止用情商换智商的判断还是下早了。
他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的心情,酸酸涩涩,总归是称不上开心,要是这些话能够早几年告诉他,他可能已经是对周止痴心一片了。
都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美好,果真如此,如今周止对他的喜欢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却偏偏觉得烫手,碰也不敢碰。
季阮总觉得周止迟早会对他不耐烦,毕竟他们的性格并不搭,勉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甚至觉得周止只是在可惜五年前自己的匆匆离开,并没有这么喜欢。可是季阮清楚,周止耐心很好,在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比周止耐心更好了,他不知道何时才能把周止的耐心消耗完。
季阮想着想着又神游天外,直到耳边传来周止若有若无的一声叹,他的眼睛才重新聚焦。
季阮没有抽回被周止握在掌心的手,而是顺着这个姿势,慢慢地蹲了下去,稍稍仰头看向周止,又在周止合上书来吻他的时候闭上眼睛。
他听见周止说。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