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牵着季阮直接从住院入口进了医院,一位小护士接待了他们。
“温主任已经在治疗室了。”小护士走在前头为二人引路,她用医护人员的在职卡刷开了医护通道的门:“他让我下来接你们。”
小护士一看就是被那位温主任交代过的,点到即止,多余的话一律不提,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并不会过多打量周止及周止身边来路不明的季阮。
季阮本来还担心,周止要如何向对方介绍并解释他的来路,现在他发现,这样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可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季阮还是紧张,他抓着周止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察觉到他不安的周止稍稍垂下头来,安抚似地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医护走道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不少,小护士用最快的速度带他们进入了换衣间,并给了两套白大褂给他们,然后将门带上,在外面等着。
周止换衣服的动作很快,在他都忙完的时候,季阮才刚刚把那件厚重的外套脱掉,周止接过了季阮的外套,又帮他将衣服理好,在某一个瞬间,他们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季阮的脸蓦然红了红,但挡在口罩后面,不太容易被发现,他往后倒了半步,声细如蚊蚋:“我可以自己来。”
周止没有坚持,他任季阮退开,并很快地收拾好眼底的情绪,又将话题转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地方:“刚才护士提到的温主任,叫温盏,是尤令辞的主治医师,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尤令辞真实情况的人。”
周止看着季阮将自己口罩的金属条贴着鼻梁骨调整,淡声道:“等会你会见到他,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季阮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想问的,尤令辞的情况就算他知道了也没大用处,他只会瞎担心,于是他没有接周止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特殊治疗室在医院的六楼,周止和季阮在小护士的带领下,通过医护专用梯来到了六楼治疗室的侧门处,这时候,楼道终端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着上午的十点四十三分。
他们并没有提前进入治疗室,而是进了治疗室隔壁的准备间,按照周止的安排,他们必须等到尤令辞进入治疗室,而且监控关闭后,才能从准备间直通治疗室的门进入。
季阮在车上记地图的时候,周止就跟他说过这个流程,但他脑容量不够,做不到一边记地图一边还得听周止的安排,此刻又因为紧张,早已是脑袋空白的状态,周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跟尤令辞不是很熟吗?”站在准备室里,周止问因为紧张抿着唇的季阮:“为什么这么紧张?”
季阮低咳一声,有些委屈:“你这阵仗那么大,我很难不紧张。”
又是走医护通道又是关监控的,弄得跟什么似的,季阮最近电影看得有点多,竟也有了在拍警匪片的错觉。
紧张不正常吗?
周止沉默了片刻,又伸过手来,揽住季阮的肩,他忽视了还站在他们身边的小护士,也忽视了季阮挣扎的小动作,直接把人带近身边,几乎是肌肤相贴的程度。
“没事的,季阮,不要紧张。”他说:“我在你身边。”
季阮觉得脸热,他明明想辩驳几句,可转头对上周止的视线,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再没办法说周止多此一举,因为他确实非常不争气地,因为周止那么短地一句话变得心安。
准备室与治疗室相隔着的推拉门很薄,诊疗室内的动静很容易被季阮等人听到,还没等季阮对周止的话做出应表现的反应,他们就听到一阵开关门及轮椅推动的声响。
“监控关闭了。”
门是被诊疗室那头打开的,开门的是身姿挺拔的男性,身上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要么是个beta,要么是这人打了抑制剂,季阮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周止说的温主任。
温盏跟那个小护士一样,并没有问季阮的来路,只是颔首向二人示意,又侧开半身,让出了进门的道儿:“可以进来了,少校。”
周止点头,他松开了揽着季阮的手,并示意季阮走进治疗室。
季阮顿了顿,随即走进治疗室,他绕过治疗室内那台高重的仪器,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季阮还记得上一次见到尤令辞的样子,当时那少年面容苍白消瘦,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不出半分血色,呼吸微弱,几不可闻,仿佛随时都要断掉。
那时候的尤令辞,是个易碎的瓷娃娃,只要轻轻碰一下他,谁都能要他的命。
但今天的尤令辞,依旧消瘦,甚至就是因为消瘦,因为稍稍凹陷的两颊,生出了一份冷峻的味道来。
“哥!”几乎是看到季阮的一瞬间,满脸病容的尤令辞眼眸里淬入了难以忽视的光,很耀眼,一如冬日的暖阳,他苍白的脸开始晕上血色,声音发颤:“你真的来看我了啊。”
尤令辞很激动,他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了陌生的地方,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能动,耳边都是一些机械的声音,他能感知身体上有明显的变化,可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未知带来的强烈恐惧笼罩着他,甚至超过了生的喜悦。
而此刻他见到了季阮,所有不安似乎都找到了溃口。
“你怎么样…。?!尤令辞!”
季阮本意是就站在边上去跟尤令辞聊聊天,重点是安抚一下小朋友,毕竟这段时间他受苦了,身边又没个认识的人,心里肯定很不安。
虽然认识不久,但是季阮很清楚,尤令辞看似开朗,其实挺内敛的,那些被他强装出来的外向,不过是他在流浪的岁月里不得不做出来的伪装,一个人在外,总要学会保护自己。
尤令辞如是,季阮也如是。
在季阮说第一句话时,尤令辞朝他伸手过来,似乎是想靠近他,靠近在场自己唯一熟悉的人。
可是尤令辞大病未愈,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半身倾倒之下,带得他整个人都往前扑,眼见就要摔倒在地。
温盏和周止正站在门边,推轮椅进来的小护士在尤令辞身后,一时间,站在尤令辞正对面两步外的季阮成了最适合扶住他的人。
电光火石间,季阮甚至来不及思考,动作和声音都比他的大脑运转得快,他疾步上前,任尤令辞倒在他身上,一手搭在尤令辞的腰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上。
“哥。”尤令辞自己明显也被吓到了,他跟季阮的脸贴得紧,身上的温度如此清晰真切,他看到季阮了,陌生的环境内终于冲进了熟悉的光,他委屈得直掉眼泪。
季阮觉得无奈,张口就想教训:“哭什么啊,你真的是…”
还未等他话说完,怀里一空,季阮抬眼就看到周止站在旁边,身形高大的alpha跟提小猫后颈似的提着尤令辞的衣领子,把他不太温柔地扔回到轮椅里。
“诶!!”温盏见状着急了:“少校你干嘛,病人做的是腺体手术,口子还没完全养好呢!”
周止充耳不闻,甚至还面色阴冷地拉住季阮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周止的手指扣在季阮的手腕上,带着微薄的温度,以及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信息素。
“周…周止!”季阮对周止的信息素最为敏感,他眼里尽是仓皇不安,临时标记仍在有效期,季阮知道周止是生气了,甚至他还能猜到周止生气的缘由。
尤令辞现在是alpha,但他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alpha腺体,无法控制信息素外泄,加上情绪激动,刚刚那个短促的相拥,季阮还是在不经意间沾染上了苍术的味道。
这也是周止突然暴躁的原因。
身为茶系顶级三分化,周止不容易受别人信息素的影响,但领地意识和占有欲却比起普通的alpha强上百倍,一旦形成标记的omega沾上别的味道,他就很容易失控。
“周止..周止你别这样。”季阮跟周止贴得很近,他尝试小声安抚周止:“刚刚是不小心的,没事的…别这样好不好?”
雨花茶香极具目的性地将季阮从头到尾罩住,将原本沾上的那点苍术香气赶尽杀绝,他不情愿地松开了季阮的手,墨眸盯着的是尤令辞。
“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
除夕番外:焰火
季阮和周止婚后第一年除夕,a市下了小雪。
在周家老宅吃过年夜饭后,周止带着季阮回了他们在白云道的别墅,孙姨提早回家过年去了,但离开之前还是帮二人将别墅布置得很有年味。
门口放着两盆长势正好得年桔,果儿扁圆,颜色橙黄,配上点缀其间的红纸封,看起来很喜庆,正门两旁也贴好了对联,伴两盏红火的灯笼。
季阮觉得有趣,蹲在家门口研究那盆年桔,还试图摘下一个尝尝味道,幸好周止眼疾手快,哄了他两句,直接把人抱走了,才让那盆年桔幸免于难。
进了屋的季阮第一时间就是去开暖气,他的脸冻得有点红,被暖气一吹舒服,季阮就开始脱身上厚重的衣服,反正家里也没有别的人,他毫无顾忌,本来好好穿在身上的衣服,这儿一件那儿一件的,扔得到处都是。
周止很好脾气地跟在他身后收拾,最后陪着季阮一起坐进沙发里,又将只穿了件白色毛衣的季阮捞进怀里,吻了吻他的唇角。
季阮把客厅的电视开了,调到了最喜庆的联欢节目,他特意将声音开得很大,一时间别墅内人声鼎沸,能给人热闹的错觉,然后周止抱着他,他抱着孙姨早就备好的零食罐,两人就盯着电视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小品怪好笑的。”
电视里正播到某个小品,是一个已经用烂的网络热梗,季阮是知道,但是他笑点低,依旧笑得前仰后合,如果不是腰上还横着周止的手,他能从沙发上滚下去。
“小心点。”
周止无奈将人抱紧了些。
“知道了知道了。”
季阮嘴上敷衍着,又掰开了周止的手,倾身到不远处的茶几边,从桌面的水果盘里挑了颗樱桃,他身上那件松垮的毛衣随着他的动作往上掀了一点,露出一段好看的腰线。
他支起半身,跪在沙发上,将樱桃放到周止嘴边:“来张嘴,哥哥喂你。”
周止顺着他的话张嘴,叼下他手上的樱桃,谁知道樱桃没了,季阮手也不挪开,待樱桃入了周止的嘴,他那细白的指尖就在周止的唇上摩挲几次:“我们小周吃东西真好看。”
季阮的声音放得很低,夹着点笑意,电视机那震天响的响动一下子在周止耳朵里像是一下子弱了下去,此时此刻,他只能听到季阮的低喃,还有那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甜吗?”季阮眼眸里是星星点点的暖光,他环着周止的脖颈,俯身下去:“给我尝尝。”
于是他们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唇齿间那点樱桃味很快就被玫瑰糖的甜香和雨花茶的清冽给冲散,又交融到一块,凝成了一室旖旎的气息。
好一会,季阮稍稍抬起头,呼吸还未平稳,他冲周止浅浅笑开,瑰粉色的薄唇间吐出一段舌,盛着刚刚那颗樱桃的核。
“甜吗?”周止重复了一遍接吻前季阮的问题,他声音低哑,扶在季阮腰上的手多少有些不安分,微凉的指尖钻进了毛衣内,游走在腰侧的皮肤上。
季阮抬手按住周止,把周止的手扯出来摊开,将樱桃核吐到周止的手掌心:“甜。”
接着他往旁边躲开,扫了眼墙上的钟,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多小时,笑骂道:“别闹了,这才几点啊,要守岁的。”
“谁闹谁?”这下周止也气笑了。
季阮在周止面前别的不会,认怂最快,他又黏到周止身边,牵着周止,轻轻软软在人耳边:“我我我,都是我不好啊,学长,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养回季阮这点小性子花了周止不少力气,他自然不会跟季阮计较什么,季阮一句话就能把哄得妥帖,笑里一点气也不见:“坐好。”
季阮忙端正坐好,安安分分继续看他的小品,结果这一安分还不到五分钟,他又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手上本来拿着的手机扔到周止怀里。
“你看你看!我之前让孙姨给咱备了点小焰火,原来她都置办好了,我险些忘了。”季阮满地找自己的棉拖鞋:“周止,咱们去烧焰火去,走走走。”
周止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实是孙姨给季阮发的信息,但消息发送的时间已经是两天前了,季阮不爱看消息的毛病还是没改。
就周止看手机的这点时间,季阮已经一溜烟儿窜到了地下室的储物间去,撅着屁股在那找孙姨备下的烟花。
孙姨不敢给季阮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大焰火,储物间箱子里放的,都是些仙女棒之类的小焰火,季阮捧着盒子到楼上找周止,看到周止已经在通往前院的落地窗边等他。
周止调低了电视机的声音,又关了客厅的主灯,留下了几盏暖光灯,让暖黄色的灯光铺洒在客厅的长绒地毯上,映得院景很是暧昧。
“快来快来。”
季阮捧着箱子兴致冲冲地就跑到院子里,身上依然只有那一件单薄的毛衣,周止似乎对他的行为早有预料,在季阮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给季阮披上了厚外套。
雪虽然停了,室外还是很冷。
季阮拍了拍周止的肩膀以示感谢,又拢了拢身上的厚外套,就跑到了院子里,掏出箱子里的仙女棒和打火机就开始烧,金色细碎的火光瞬间炸开来,照亮着前院一隅。
“来嘛来嘛,一起烧。”
季阮把点燃的仙女棒塞到周止手里,拉着他一块玩,一支仙女棒只能燃烧三十秒,季阮怕手上的灭了就没了,一直在给自己和周止续新的,还在前院里跑来跑去,划出一道道好看的残影。
等他玩了阵,觉得累了,就换了个名叫火树银花的小焰火来燃,他烧焰火阵仗总是很大,一烧便烧一排,焰火的光能够把整个前院甚至客厅都照亮。
季阮就坐在前院的长椅上,靠在周止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焰火燃放又熄灭。
这次焰火熄灭后,季阮玩得过了劲儿,一时还不想动,于是他懒懒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推了推周止:“你好像不怎么喜欢烧焰火。”
周止偏头看他:“说不上喜不喜欢,我很少玩这些。”
“真的吗?我以为所有的小孩都喜欢玩这些。”季阮晃荡着腿:“我小的时候,老季每年都带着我放。”
“但是最开始,喜欢看焰火的并不是我,是阮如故,他喜欢那些很大的焰火,老季年年都带着我们俩,到能放的地儿,专门请人去给他做焰火秀。”
季阮像看着天,像是一下子就沉进了回忆里,他抽了抽鼻子,笑着说。
“老季真的很舍得为阮如故花心思,那些焰火秀,从我有记忆起,看了十多年从来没有重复的,而且一年比一年盛大。”
“真的很漂亮。”
周止亲了亲他:“我也可以给你放,只要你喜欢。”
季阮笑得灿烂:“才不要,我干嘛跟他一样,我烧这些小焰火也很开心。”
“我小的时候喜欢焰火,只是单纯觉得焰火可以升很高,能到天上跟星星在一块,漂亮又浪漫。”季阮抬头看天:“老季还跟我说,对着焰火许愿也可以成真,以前,我没少对着焰火许蠢愿望,但你别说,有一些还真的实现了。”
“周止,快新年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
“什么?”
“和你一直在一起。”
季阮闻言一愣,眯着眼睛笑:“好肉麻啊!你不应该许愿什么,项目顺利,身体健康什么的吗?”
周止也笑:“但是对我来说,所有心愿都会因为你而变得更有意义。”
他抱了抱季阮:“你就是我的愿望。”
季阮假装打了个冷颤,脸上晕着好看的红色:“少来啊你。”
“那你呢。”周止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哈哈哈哈。”季阮眨了眨眼:“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是不是很伟大?”
周止揉了揉他的发顶,显然是无奈又宠溺,世界和平,果然很有季阮的风格。
“除此之外,我跟你一样。”季阮说:“我也希望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这么作的一个人,不敢指望自己能活的很长,但至少在我往后的人生里,每一年,我都希望有你陪着。”
季阮偏头去亲了亲周止的脸。
“往后每一年都能跟你在一起,也是我的愿望。”
季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有一支仙女棒,他直起身,朝边上挪了一些,又掏出了火机,把那支仙女棒点燃,透过仙女棒璀璨的星光去看眉眼柔和的周止,突然觉得从前受的苦难,兴许都只是为了这样的一刻。
他朝周止伸出了手,茶色的眼眸里满是潋滟的水光,倒映着漫天星辰,和化不开的融融暖意。
“岁岁年年。”
周止看了季阮片刻,笑了笑,他在新年的钟声里牵住了季阮的手,在焰火冷落之前,他轻轻吻了季阮,哑声回应着这个誓约。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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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