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治疗室内,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尤令辞与周止对视,无人留意到他攥紧的手,好半晌他方移开半目,掩饰自己的失态,末了还能笑出声来:“不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周先生。”
他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是我个人的私事罢了,我病成这样,也没办法离开医院,所以想拜托季哥。”
“您不必紧张的。”
周止不动声色地审视轮椅上的少年,明明是如此弱不禁风的人,却偏偏让他感觉到威胁,毕竟曾经的季阮谁都看不上,谁都不亲近,眼里只有周止,如今却不是这样了。
不必紧张,这四个字真的说来好笑。
“可以吗?”
尤令辞不知道周止的内心活动,他顶着高分化信息素的威压,无视季阮的眼色,不怕死地又问了一次,在周止发火的边缘反复横跳。
但周止并没有给他意料之中的反应,周止只是牵住了季阮的手,又放开。
“还剩五分钟。”周止看了一眼表,短暂沉默后说道:“只有五分钟。”
周止是同意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为了季阮妥协。
他转向季阮:“聊完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诶。”季阮抓着周止的衣袖,从他冷淡的眉眼里看出了一丝委屈的情绪:“我..”
“聊吧。”周止温柔地掰开了季阮的手指,之后头也不回地从准备室离开。
温盏和小护士知趣得很,周止都出去了,他们待在这就更不合适了,于是二人向季阮颔首示意,跟着周止就离开了治疗室。
一阵脚步声过,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季阮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尤令辞叫他。
“季哥。”
周止和温盏还有那位小护士一出去,尤令辞脸上的神色就变了,再看不到半分轻松和无辜,只有担忧严肃,连带着对周知的称呼都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
“你跟那位姓周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前脚周先生,后脚姓周的,听得本来脑子就转得迟钝的季阮都花了些时间反应。
“季哥!”
季阮轻轻一颤。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是我学长…”季阮顾左右而言他,皱着眉想岔开话题:“你身体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季殊哥!”尤令辞连名带姓地喊季阮,苍白的脸因为激动有了丝血气:“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他一个alpha能这样对你,你们之间会只是学长学弟这么简单吗?”
季阮闭眼叹气:“不然你觉得能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尤令辞一醒来就面对这些,多少有些难受,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季阮应该是拜托了朋友,可是今天就这么来看,他不得不把季阮和周止的关系想的很复杂:“所以我才问你啊。”
“我说了,你不是不信吗?”
“你要我怎么信啊?普通学长能把信息素就这么往你身上招呼吗?”现在周止离开了,季阮身上依旧绕着层薄薄的雨花茶香,尤令辞的五感又没有出问题,闻得一清二楚:“哥你糊弄我也找个说得通的理由吧。”
季阮的沉默令尤令辞有些焦虑,他心脏猛抽了一下,哑声问:“季哥…季哥你是不是跟他做了什么交换,…换他来救我?”
尤令辞问得艰难,他问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很多不太友好的猜想,他不愿意问出口。
季阮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又被尤令辞扯住了手,周止不在这,尤令辞自然也就不避讳了,少年仰头看向季阮,清澈的眸底揉杂着不解、惶恐,最后通通化为哀求。
“哥…你不要骗我,跟我说实话好不好。”
他看起来快哭了。
“我求你了。”
二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房间静极,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墙上挂钟内时针走动的每一次响动。
季阮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和周止最初的约定确实是不堪的,可现如今一切都因为周止的那场告白变了味道,他心底里觉得自己该承认那些不适于袒露人前的心思,又不得不承认,如今周止和他关系微妙,
尤令辞眼神里情绪翻涌,已经逐渐有了崩溃的样子,他脸上那点本就不浓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季阮的沉默似乎是在无声告诉尤令辞答案——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季哥…如果我知道,我的命是要拿你去换。”尤令辞深喘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那我还不如死。”
季阮在很短的时间内,做了很多设想,关于周止跟他那本不该交织在一起的未来,他并不想让尤令辞愧疚,毕竟当初在做这种决定时,他也没有问过小孩。
“你说什么啊…”
季阮垂下眼,深呼吸,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鄙夷的神色,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尤令辞脸上拍了拍,像是教训。
“你瞧你这年纪轻轻的,脑子别是大肠团成一团塞进去的吧,净装屎,一天到晚想什么啊?我能是那种人吗?”
“本来都懒得搭理你了,你这还没完了?小的时候没少抱着电视看那些没营养的电视剧吧?还他妈用我去换,你也不想想,你季哥我这么金贵,就你那小命,值吗?”
季阮连珠炮般教训着,顺道还翻了个白眼。
“我真服了你了。”
尤令辞被一通训得有些发愣:“真的?”
“还他妈问?”
季阮将狠毒的样子拿捏得得心应手,他面色一沉,半蹲下来冲尤令辞挥了挥拳头。
“别以为自己成了alpha就能踩到我头上来,要不是看到你病成这个鸟样,我真把你拖下这破轮椅,给你来几拳把你那脑子正正位,还算我日行一善了。”
尤令辞之前就险些被季阮揍过,季阮这拳头一举起来,少年就被吓得一激灵,闭眼要躲,还是季阮把他身子扯住,免得他毛毛躁躁地又跟刚才一样要摔下去。
尤令辞看着面色冷沉的季阮,再有疑问也不敢问出口了,他嗫嚅道:“季哥,都是误会,我就是担心你。”
季阮抬眼看他:“担心什么啊担心?你怎么不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看看你成什么样了?我可告诉你,虽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也没少给你卖人情,记得你病倒之前说过什么吗?”
他扯出个邪性的笑来:“你可答应我了,好了要给我做牛做马的,别他妈想着一直搁床上、轮椅上拖着病,我可没什么好耐心,早点儿给我好起来,小保姆。”
尤令辞被唬得只会说好,他怯怯看着季阮,仔细看看嘴唇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委屈的,倒真像个被兄长狠批一通的小孩。
季阮看他那样子,只好放缓了语气,他手搭在膝盖上,半蹲的样子多少有点痞气:“得了,瞧你那样,刚对着周止不是还挺硬气?”
“那哪一样。”尤令辞小声争辩:“我感觉他信息素等级很高,我怕他欺负你。”
“你可清醒点吧,只要我不想,没人能强迫我。”季阮烦躁地挠了挠头,不留神碰到了后脑勺的伤,那本就是个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痂都掉了,可季阮莫名觉得还有点隐隐作痛,于是他神色稍稍一顿,又抬头拖调:“你之前不也偷偷给我做了腺体检测,不能不知道我信息素级别也不低吧。”
尤令辞觉得冤枉:“我只是让赵责做了血液检测和性别鉴定,没有验你的信息素等级。”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信息素等级检测,太贵了。”
季阮一愣,差点因为这理由憋不住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穷鬼。”
尤令辞本来尚哀哀戚戚的眉眼中登时腾上些脾气:“你有钱,你有钱,你有钱那时候身上就小二千。”他嘟嘟囔囔:“还蹭我房子住。”
季阮抬手就想给尤令辞脑袋来一巴掌,但是他高高举起手,最后是轻轻落到人发顶的,季阮起了身,左右开弓,泄愤般把尤令辞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最后使劲捏了捏尤令辞的脸,笑道:“得了,我没你有钱行了吧?”
时间看着差不多了,他没打算和尤令辞聊太久,现在已经确定了尤令辞一切都好,他也就放了心:“好了,我要走了。”
“季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尤令辞,你给我听好,你打过逆分化剂,如果这件事不妥善处理,咱们俩下半辈子都要吃牢饭,我没办法总来见你,也不能保证下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总之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有什么情况…”季阮眸子暗了暗:“有什么情况我会提前通知你的,我会再来找你。”
“季哥。”
季阮转身要走,尤令辞又喊了他一声,季阮回头看到小孩眼睛里汪着泪。
这一幕莫名让季阮想到了周止,刚刚周止离开时那眼里淡淡的委屈让季阮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对自己很失望,明明都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再为被周止的情绪牵着走,依然没有办法不去理会,他光是想到等会还要迈出这个门见周止,就觉得一阵阵地头疼。
“还有什么事?”
尤令辞欲言又止,犹豫好几次,终究还是放弃了要说的话,他现在只是一个病人,而且还是一个因为季阮才能活下来的病人,说什么好像都多余,还不如闭嘴。
少年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正,最后只嘱咐了季阮一句:“万事小心。”
季阮眸光一黯,点了点头,遂离开了房间。
。
因为怕自己要进去抢人,周止特意带着温盏从监控盲区走到了隔壁空着的治疗室,而小护士则被温盏谴走去忙其他。
这间治疗室内没有别的仪器,只有一张单人病床,还有两张椅子,周知在其中一张上坐下,示意温盏也坐下。
“这件事辛苦你费心,周五我就让人来接尤令辞离开a市。”周止道:“还有,你之前给他调药花的钱,我已经用其他账户转到你的卡上了。”
温盏坐下的动作一顿,讪讪:“您都知道了?”
周止“嗯”了一声,却没有明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淡淡道:“我很感谢你,但是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让你为了这事铤而走险,我很过意不去。”
温盏难得能从周止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体贴的味道,他受宠若惊:“没有…我也是想帮他,这是我的个人意愿罢了。”
“回头记得把调取记录调到我的权限下,否则上头查起来,你说不清楚。”
“啊…好。”
“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少校?”
“我记得当初跟你说,给尤令辞换一个和玫瑰糖契合度低一点的腺体。”周止没有看温盏:“苍术和玫瑰糖的契合度,似乎不是很低。”
温盏觉得冤枉,登时哭丧着个脸,拖着调儿喊周止:“少校——”
温盏在给尤令辞的新腺体做契合度测试的时候,特别注意到了周止提及的100756号信息素,适配表上面的注明是清甜的玫瑰香,温盏虽然不能以嗅觉做准确的辨别,但他刚刚确实从周止带来的那人身上问到了极淡的、快要被雨花茶香淹没的玫瑰香。
“尤令辞现在的信息素是96312的苍术,和玫瑰糖契合度虽然有百分之七十八,但这已经是我在腺体库能找到和100756契合度最低的腺体了,再低的,就和尤令辞的原生腺体不适配了。”
“按照今年发布的信息素适配表,100756的广泛契合度有百分之七十三,七十三啊,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100756信息素的拥有者根本就是一个行走的alpha诱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