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总觉得自己不仅被小孩儿一句话就堵得没话讲,还惹得脸红透,相当没面子,所以他后来都没再跟周止说什么,别扭地看着桌上的筷子筒默数筷子,唇微微抿着,像闹着小脾气。
但周止倒是并不太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把粥吃完,就带着季阮回了公寓,一路无话。
章持的公寓走的是现代风,室内的装修充斥着干净利落的味道,配色也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有着布置的巧思,许多本会显得过分空荡的位置,大抵放着些艺术感十足的摆件。
季阮也算富过,一眼瞧出物件儿确切价格的本事他虽然没有,但也能瞧出来这些摆件大多应是价值不菲的,这些价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物件儿被从拍卖行或艺术展上买回来,从在玻璃盒子里被千珍万贵地保着到大剌剌地像不值钱般摆在那儿,懂的人自会赞一句格调,就是不懂的人也能说一句好看。
公寓内还开着加湿喷雾,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清雅的淡香,一看就是不久前才有人打扫过,没有久不住人的感觉,生活用品之类一应俱全。
确实如章持所说,这公寓确实比外边的大部分的星级酒店住着要惬意舒服得多,毕竟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季阮打开客厅露台的自动窗帘,灿烂的阳光登时透过落地玻璃窗泄进他的眼眸里,阔景露台的空间比季阮想象中要大许多,但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摆件,只在边上放着两张沙发椅,并一张极具线条感的矮几。
极好的景观选向,让这个露台不仅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也能看到临海最干净的一片天。
季阮没有走进去,他就这么揽了一眼,觉得这儿的夜景一定很好看,便转身想回去收拾东西,旋身间,他恰看到周止斜斜地坐在沙发上,用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处,优雅自然,周止神色很淡,一如往日。
眼前的景色让季阮又想起了五年前,想起了周止在a市的公寓,于是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在一呼一吸间,心跳也乱了节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接下来的三个月,他都要和周止一起,在一个没有共同回忆的城市生活。
面对周止,其实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都是怯的,只是怯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怯周止不喜欢他,现在他怯自己喜欢上周止。
季阮总觉得现在的周止太磨人,他也怕自己好不容易支起来的那份心又被他磨没了,连带脾气也被磨个清光。
毕竟他心底里,还是喜欢着这个人。
另一方面而且他也怕自己藏心事的手段不高明,都被周止看清,一来就便被看清了底儿,而他已经赌不起了。
就这么晃神的一两分钟,周止就注意到了发呆季阮,明媚的阳光照得周止眯了眯眼,他向季阮伸出手。
“过来。”
季阮站在那没动,就这么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怔了几秒,随即自嘲地笑笑。
看来不管是在那座城市,他都没办法停止去想当年的事情,毕竟景是不一样的,可人终究是一样的,自以为潇洒快意的他本人还是这么孬,实则毫无进步。
就像现在这样,周止向他伸手,他也真不舍得让那只好看的手就这么晾在那。
说是比谁都狠心,但实际不过嘴硬心软,别人招一招他,就能让他乱了章法,他哪里忍心叫周止尝期望落空的苦。
季阮迈腿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周止的手心。
周止没抓他的手指,只虚虚环着他的手腕:“想什么?”
季阮自然不会说真话,所以表现得也有些心虚:“想等会去哪玩。”
周止捏了捏他的手心,佯装看不到季阮乱瞟的眼:“想好了吗?”
季阮站得高,一下便看出了周止眉眼里极淡的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儿想法又尽数败露到周止眼里了,心一空,只好顺势蹲了下去,手腕转了转,抓上了周止的手指,晃他的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不耐:“没想好,累得慌。”
周止任他晃,垂眸看着他那双蔫确实得没精神、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累就休息,等你想去再去。”
季阮仰起身:“您呢?少爷。”
周止不大喜欢从季阮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但他没有显露什么:“我陪着你。”
季阮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还在晃荡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您就这么惯着我?”
周止眉目柔和,点头:“是得惯着。”
这话没说两句,季阮又噎住了,他那些心思撂在周止这啥也不是,多委婉以为能叫周止直来直去的几句揉碎,最后只会把他自己绕进了死胡同,这让季阮浑身都不自在,也有些烦躁。
“惯着我干啥?”季阮松开周止的手,也没有起身,弓着背继续蹲着,两手搭在膝盖上,二十五岁人了,依旧没个正形儿:“咱之前不是都说好了么,我在你这儿充其量就是个有着旧交情的小情儿,你别由着我的脾气,甲方任乙方差遣?哪有这说法的。”
他这话说得无奈,还有几分哀求的味道,跟之前没什么差别,无非就是把之前在别墅里头就说过的那套话又端了出来,只是他今儿看着无奈远大于委屈,倒像是放下了一些。
但周止见他还端着这套话,都要被气笑,也不惜字如金了:“为什么不可以,由不由着小情儿的脾气,不是随我高兴吗?”
季阮面色变得复杂了些:“你是爸爸,当然是由着你高兴,但你这样…”
但你这样我怕我扛不住。
我怕我那颗不争气的心又为了你撞得鲜血淋漓。
他话说不下去,生生刹在那,可这些欲言又止太好猜,周止将他那副样子拢在眼下,可这回疼的又何止季阮。
季阮怕成这模样,周止觉得自己多少有责任,既然其他应该负责任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入狱等死了,那他就成了唯一一个还可以对季阮负责的人。
周止由此认定自己应该自私地判个全责,哪怕季阮不想要,这也是应该的,不只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他这么久了也还喜欢着季阮。
年少的感情最是说不清楚,也最是没有理由,如今让周止讲,他也讲不明白喜欢季阮的原因,可人就在这了,他没办法放手,没办法把季阮彻底从心脏里摘出来。
能做得到早做了,何至于念想了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
季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神色愈发矛盾,自己又跟自己较上了劲。
很多东西他总是想不清楚,要说以前,他比周止还要坦荡,还喜欢的话,他能跟小狗似的咬着不放,自己喜欢的东西没理由不追的,再难追也要追。
但五年时间足够把他一身锐气磨散,他甚至至今还走不出他爸病死的那间病房,走不出最后一次见阮如故的阳光房。
季阮那头话断了就续不上了。
从前叭叭个不停的一张嘴后来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季阮渐渐也变成个闷葫芦,反倒是回到周止身边的这段时间,他话比之前要多一些,可他自己也没发觉。
“季阮。”
周止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季阮的下一句,他成了先忍不住的那一个人。
“我该是怎么对你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有负担。”
周止俯身,抵上季阮的额头,暖热的体温在相互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间传递。
“说白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就是在追你,哪怕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依旧不想放弃,还是想让你再看看我。”
“我没办法坐以待毙,能做我一定会做,如果到最后,你还是决定要走,那…”他闭了眼,几不可闻地叹气:“那我也认了。”
季阮微微一颤,他就着周止的动作半阖着眼,只看得见周止白皙漂亮的手,那双他从前想牵总牵不到的手。
他眼眶热了热,蓦地觉得心脏酸酸麻麻,不是难受,不是无奈,不是任何一种他能用文字描写出来的情感,这让他陌生,也让他本能地更想靠近周止。
算起来,这是周止第二次如此恳切地跟他袒露心迹,季阮本就知道劝不动这人,周止执拗起来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而他也不可能总躲着。
心确实半软了,不能跟之前似的总扎着人。
只是他还过不了自己那关,只是还拧着劲儿。
左右没办法,季阮只好伸手去抱周止,轻轻撞了撞周止的额头,瓮声瓮气地骂他。
“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