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止的眼神很淡,淡得几乎只是匆匆略了过去,却让季阮心虚。
“你帮我洗?”
四个字里夹着几分低沉的笑意,周止俯下身来,眼眸里只盛着季阮一个人,湿润的发不听话地搭在他的眼角。
“你怎么帮我洗?”
季阮反应迟钝惯了,回过神来时脸都烧得通红,话是自己说的,而且就在几秒前,他没办法否认,更没办法装失忆,他浑似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往后倒了一步,张口就是一句掩饰性的国骂。
“靠...我...”
他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也在迭声骂自己,真是这段时间周止太纵容他了,他才被鬼迷了心,张口就敢跟周止说这种话。
“你当我放屁吧,爱洗不洗吧您。”
他濒临崩溃,放弃去解释自己过分莽撞的发言,这种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周止是不是会着凉,一溜烟儿的就往浴室里钻,生怕跑慢了要被周止的眼神凌迟。
季阮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直到浴室门被反锁,他手撑在门上,才憋狠了般地大喘气,季阮看着浴室大理石地面倒映出来自己的脸,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这种时候帮别人洗澡无异于邀请共浴,荒唐又可笑。
虽然这事儿放在五年前他还真干得出来,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以他跟周止这暧昧又尴尬的关系,指不定周止又要把他想成什么放荡的omega。
漫漫长夜,这下真的过不去了。
季阮蹲在地上烦得抓头发,想不清楚到底要怎么面对周止,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感觉到冷,大发慈悲地放过自己的头发,晃晃荡荡地去洗澡。
季阮这趟澡洗得格外久,周止煮了茶洗过澡,又等了他小半个小时,依然没见他出来。
周止不得已才站在浴室门外听了一会,浴室里似乎很安静,没什么声响,他皱着眉头,屈指叩响了门。
“季阮。”
季阮彼时正泡在浴缸里,他小半张脸都沉在水下,心里正盘算着是淹死自己还是面对周止更让他难受,周止的声音适时穿门而入,惊得季阮猛站了起来,不留神又跌一跤,好在他手疾眼快,只是在腰上磕了一下。
浴室内的水声响得匆忙,又伴随着重物重新入水的声音,周止眉头皱得更深,他又敲了敲门。
“季阮?”
这次的声音明显急了许多,季阮知道,如果他再不应,周止说不定要把门给拆了,于是他扶着自己的腰,咬着牙喊:“干、干嘛?!”
周止听到他的声音才稍稍安定下来:“别洗太久了。”
季阮疼得坐在水里小声抽着气,还得应付周止:“知道了!”
躲是躲不掉,索性就面对吧,反正他刚刚那阵势跟当年也没差多少,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张口邀请共浴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或者说,早已没有脸可丢了。
季阮从浴缸里爬了出来,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穿上丝质的黑色睡衣,才打开浴室门,探出个脑袋。
周止恰站在门外,拿着条毛巾把那个湿漉漉的脑袋罩住了,手上轻柔地擦了擦季阮发梢上的水,闷声道:“我还以为你晕了。”
季阮扶着毛巾抬起头,神情尴尬地笑笑:“不至于,洗个澡而已。”
周止没再说他什么,又在一边的桌子上把姜茶拿起来递给了季阮,看着他把姜茶全部喝下。
空下的杯子被周止拿走,离开前,周止又咳嗽了几声。
“你不舒服吗?”季阮看周止脸色有点不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但手下的温度很正常,他没感觉到周止有什么异常。
周止笑了笑,安慰他道:“没事,只是吹了点风。”
季阮没有再问,alpha的体质真不是他们omega甚至beta能想的,他从来都没见过生病的周止,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但到半夜的时候,周止的情况明显变得更差,季阮在睡梦中听到几声压抑的低咳,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去抓周止的手,却被周止身上的体温彻底烫醒。
他惊惶地在床上坐起身来,推了推身边人,小声地叫着:“周止?”
可是周止没有反应,季阮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他将暖黄色的灯光调得很暗,正好可以映出床上的一圈,躺着的周止脸色潮红,双眸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布着细密的汗,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季阮去摸他颈侧的皮肤,发现他烫得厉害,恐怕是发高烧了。
深夜,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公寓里,周止发着高烧。
这情况让季阮一下子慌了神,他素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照顾发烧的病患,情急之下,他轻轻拍着周止的脸,俯身在周止耳边唤着。
幸好周止并没有陷入昏迷,他眼睫微微颤动,终于在季阮的低唤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止眼神有些失焦,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口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忽视的病气,高烧让他表现出罕见的迟钝:“怎么了?”
季阮见他醒过来,才稍稍松了口气,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你发烧了。”
周止看着一脸担忧的季阮,下意识就安慰他没事,可是很快他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浑身酸软,头痛得厉害,明明身上都出汗了,他却觉得冷。
生病的感觉几乎已经成了周止快被遗忘的的记忆,毕竟上一回他发烧,已经是他十六岁分化之前的事了。
“好像是。”周止才说了一句话,就呛了口风,咳得停不下来。
季阮吓得急忙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去给周止倒水,又扶着他起来,将水递到他唇边给他喂下去。
“不行,你烧得太厉害了,我得去给你买药。”季阮记得公寓附近的不远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药店,估计来回也花不了十五分钟,周止虚弱的样子让他觉得心慌无比,他开始后悔今天到海边的决定。
“没事。”周止看着季阮急红了的眼睛,安抚地拍了拍他覆在被子上的手,柔声道:“睡一觉就好了,太晚了,别出去。”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话末的尾音全数撞碎在了咳嗽声中,他越咳越厉害,腰都弓了起来。
“什么没事啊!我…我今天就说了让你别煮什么姜茶了先洗澡,你就是不听。”季阮看他实在难受,也不忍心再说他什么,一个人跑到浴室拿来了毛巾,坐在床边仔细地帮周止擦着额头上的汗。
周止精神状态很差,他半阖着眼睛倚坐在床头,时不时咳嗽,伴有耳鸣,他对声音的反应变得很迟钝,季阮有时候要叫他两声他才能反应过来,此外他身上的温度不仅不见降,还有逐渐上升的趋势。
季阮忙活完了又找来了电子体温计,给他量着体温。
病时的周止看着没有了平日的清冷与严肃,湿润的眼角和潮红的面色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同样脆弱,不再是坚不可摧的。
季阮看着他的模样觉得眼眶发热,心脏酸麻城了一滩软物,难得主动抱住了他。
这些日子下来,季阮已经没办法再对周止端着拒人千里的态度,他终于承认自己仍会心疼周止,仍是没办法放下,仍是深知万劫不复却义无反顾。
这辈子,也许也就是这样了,季阮觉得,再差也不会比五年前更差了,如果他这次仍然在周止身上赌错了,大不了就是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周止怔了怔,抬起手揉了揉季阮的发顶,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轻声哄着:“没事的,别担心。”
体温计显示周止的体温是39.1度,季阮看了这个数字就更是坐不住了,三十九度的高烧如果持续不退,分分钟是要出事的,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季阮就敏感地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雨花茶香。
猛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他在心里快速地算过了一次日期,最终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三个月了。
距离周止上一次的易感期已经三个月了,这次的高烧只是因为刚好撞上了周止的易感期,才会来势汹汹。
易感期的alpha本身体温就高,如果在易感期发烧,alpha的体内激素水平会严重失衡,高热体温下的信息素会变得愈发暴躁,甚至会攻击宿主。
应对这种情况,只能是先压制住自身信息素,尽快让alpha退烧,再来处理易感期。
“周止,你…”季阮已经感觉到若有若无的雨花茶香正在撩拨他,玫瑰的味道也在渐渐被勾出来,他自己的体温似乎也在往上升,本能让他想倚在周止身上,但他不得不把自己撕下来,退后了些距离。
此时周止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好像是。”
他勉力支起身,在床头柜里翻到了一袋儿信息素抑制贴,自己贴上了颈侧,又递给了季阮。
季阮同样贴上了抑制贴,空气中的雨花茶和玫瑰糖的味道迅速淡了下去,但事情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季阮扶着周止让他躺下,第二次提出要去买药。
“那家药店就在马路对面,我过去一趟再回来也不用十五分钟。”季阮狠了狠心,他知道不把自己拿出来说事,周止是不太可能同意他深夜外出的:“你要是一边发烧一边易感期…作为你的..作为你的omega,我也要遭殃。”
此话确实让周止产生了动摇,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不甚清明的大脑让他思考得很费劲,放在平时,他一定能想出很合适的办法来应对这样的情况,但现在易感期失忆症和高烧都让他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脾性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要更执拗黏人一些。
最后还是季阮亲了亲他,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周止才点了头。
“手机带上,多穿点。”周止在最后松开季阮的手时,小声说道;“早点回来。”
他话说得有气无力,像是嘱咐又像是哀求,一双眼睛将阖未阖,始终追着季阮的身影。
卧室的门被季阮轻手轻脚地关上,没有发出太多的声响,周止坐在床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季阮离开的方向,才因为咳嗽而回神。
他摸了摸颈上的抑制贴,难耐地倒吸了口气,三分化信息素不是普通抑制贴可以压得住的,这玩意按正常情况下来说,可以使用超过十二小时,但放在周止身上,也许撑不过三个小时。
尤其是现在,信息素在高热的体温下变得愈发活跃,它们肆意在周止身体内冲撞,试图让原始的兽欲掌控这具身体。
周止的意识逐渐流失,在彻底昏迷之前,强撑着精神用手机发了条信息,之后才支撑不住一般倒在床上,连手机屏幕都没来得及按熄。
那个晚上,周止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的他起初站在京协的校园里,猛然身边的景象像玻璃般碎裂,崩塌后他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光亮的只有他身周一米的范围,跌入黑暗的瞬间他开始听到微弱的声响,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能听得出来是在说话,却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此时梦里的他突然开始奔跑,声音也开始逐渐放大,在黑暗他很努力地辨认那个声音,终于听出来了那是季阮的嗓音。
那个声音带着惊惶的哭腔,细弱地在向他哀求。
“周止…求求你…”
“求求你…”
“帮帮我…”
“救救我。”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声音的来源,光便全数消弭,周止挣扎着醒了过来,他猛地坐起,手压着自己的左胸,不断大喘气。
他抓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距离他昏迷已经两小时,抑制贴似乎已经完全失效了,雨花茶的味道霸道地占满这个空间。
周止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哪怕是就在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成了零碎的光影,抓不住亦看不清。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这种诡异的感觉驱使他在房间轻轻喊了一声季阮的名字。
房中静可闻落针,无人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