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醒了，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动不了。
他的眼睛上被蒙了布，手和脚则分别被好几根尼龙扎带捆住，让他动弹不得，他被粗暴地扔在某处，以诡异的姿势侧躺在地面，接触地面的小块皮肤传来痛感和湿润的触感，血腥味充斥于他的鼻腔。
季阮不敢出声，他脑子胀得疼，他努力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当时的他离开了公寓楼，前去马路对面给周止买药，药刚买完，回程的路上，一个黑影猛从他身后窜出，抬手就想往他后颈上打一手刀。
季阮反应并不慢，他往旁边一偏，那记手刀就只堪堪落在他的肩膀上。
慌乱间，他听到了身后人的一声低咒。
几年的逃亡记忆在此刻全数苏醒，季阮拔腿要跑，却被人扯住了衣服，他被绊倒在地。
黑夜中，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亮，季阮看清了追他的人，那人戴着口罩帽子，穿得一身黑，不是曾经追杀他的人中的任何一个，当时季阮来不及思考太多，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自然不会是的，当年派人追杀他的是万重，如今万重已经入狱，按道理来说也不可能再有万重的人追杀他。
那么现在追他的人，到底是谁？
季阮猛踹了身后人一脚，下意识去催动腺体，当下他也管不了这个人的第二性别到底是什么，信息素又是什么，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是赌，试图用三分化信息素对此人进行压制。
但也是这时候季阮才记起来，自己颈上还贴着抑制贴，信息素无法被调动。
就这么个晃神的空档，那人几步向前，抓住季阮的胳膊，腿一扫让他失去重心，直接就把他过肩摔了出去。
季阮躺倒在地，刚刚那一下让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连呼吸都难受。
那人走到季阮身边，狠狠地又往季阮小腹上踹了一脚，泄愤似的：“跑啊，不是很能跑吗？妈的。”
他揪着季阮的头发将人拉了起来，又改掐住季阮后颈，把人抵在了坚实粗粝的路面上，季阮已是忍着痛意奋力挣扎，但那记手刀终究开始落在了季阮的颈后。
季阮颈上一痛，身体迅速软了下去，脑子也变得不清醒。
恍惚间他身边开来一辆车，有来了几个人，他们一边把季阮搬上车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着话。
“cnm要死啊？下这么重手，这就是个omega，回头死了怎么办？”
“放心吧，死不了，这小婊子还踹了我一脚，我留着后面好好磨。”
“不早他妈提醒你了吗，他性子烈得很，之前...他们三年都没抓到...”
“三年？...都是废物？”
“不知道，妈的，赶紧走，有人追。”
“......”
随即那人用一块湿润且伴有刺激性味道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这下他的意识流失得更快，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有不太明显的枪响。
再次醒来，季阮已经到了此处，他仔细辨认周围的响动，只有很闷的马达声以及开船时的水声。
是绑架。
季阮带有几分难以置信确定了这个事实，一个多月以前，章持和周止在别墅里那场他没有听完的谈话，适时响在他的脑海，如今的季阮家道中落，为钱应该不太可能，那他之所以能成为被绑架的对象，要么是因为他身上三分化的蔷薇系腺体，要么就是有人想借他来威胁周止。
无论是哪一种，他麻烦都大了，要腺体的话他活不下去，拿他威胁周止…秘政局恐怕也不会容许。
还没等他想清楚事情，一阵生锈铁门被打开的刺耳声响传来，季阮努力使呼吸平缓，让他听起来还在昏迷状态中。
“你醒了吗？”
出乎季阮的意料，传入他耳朵的声音似乎来自于一个小孩，听着年龄很小，而且声调很奶，季阮竟判断不出来那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醒了吗？”
小孩又问了一遍，一边问着还一边走近，他用脚尖踢了踢季阮，似乎是在判断季阮是否清醒。
季阮还是没有动，在没有看到周边的真实情况前，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小孩不知是否以为季阮没醒过来，胆子也大了点，他伸手去揪蒙在季阮眼睛上的布，将之解开。
长布下季阮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微弱的光透过他的眼皮传至眼中，他依然没敢动，但是轻颤的眼睫还是出卖了他。
那个蹲在他身前的小孩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你醒了。”
这次是肯定句。
季阮终于舍得睁开眼。
非常古旧的煤油灯吊在一侧，灯内泻出的昏黄灯光勉强照亮着这个空间，他眼前是一个衣衫破旧且瘦骨嶙峋的小孩，小孩拿着面包和矿泉水，以及一块儿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
季阮身周有许多木箱子，里面不知道是空的还是满的，这儿看起来像是一个仓库，越过小孩，能看到不远处就是一扇半开着的门，门后是一片黑暗，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这是哪？”
季阮收回了打量这个空间的眼神，并稳稳地落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小孩将面包的包装撕开，又小心翼翼地将面包掰下来一块，递到季阮嘴边，答非所问。
“别想了，你回不去的。” 。
章持收到通知的时间比谁都要早，他在周止身边安排了人，几乎是季阮一出事，下属就把消息往他这里发，随即他甚至都顾不上训斥下属，就给周止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但经过下属的确定，周止本人现在是安全的。
情况紧急，章持顾不上太多，他在赶往机场的途中编辑了机密文件，将事件目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通报给了秘政局上级组织，自己则带着几个急情组一组的下属，以及秘政局医化组的于望之，即刻从a市出发，前往g市。
当地时间凌晨五点，章持抵达g市，急情一组的随行成员分成了两拨，一拨去调查季阮失踪的事情，另一拨则跟着章持前往那幢滨海公寓。
彼时，考虑到周止的身份，以及三分化信息素失控的产生的影响，以该栋公寓为中心，方圆百米范围内都已经被当地分局的人员实施封锁控制。
根据最新的情况显示，周止的三分化信息素暴动，且他本人高热未退，医护人员好不容易在军方人员的协助下，才冲进去给周止打了强效抑制剂、特定合成信息素和退热针，但就为了控制周止这么一个人，光医生护士就被信息素冲晕了七个。
“病人似乎是在易感期爆发前接触过他标记体的信息素，这与高热体温一同，在极大程度上对他产生了刺激，我们已经给他注射过了高契合度的人工合成信息素，但是效果不太明显。”
负责本次行动的军方医生是临时在g市本地调过来的，接到任务时他本人还在休息，局里的一通电话打过来，直接把他安排到岗，前往病人所在地的时候，还被要求签署了相关保密协议。
这位中年医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他连病人的身份都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高分化的alpha，所以难免有些慌张，但是职业素养让他又不得不冷静下来。
“辛苦了，接下来的主要责任医师就由给我们总部的人来担任，尽快将纸质报告递交过来。”章持向他点了点头，让人离开，才转头去看于望之：“怎么样？”
其实面对周止这样的情况，最好的处理办法是从a市直接调秘政局的医生来，但事发突然，章持权限其实不够，他能把于望之提过来已经是动用了紧急处理权限了。
于望之这几天都在忙着做新型毒品的成分鉴定，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什么怎么样…标记体的那点信息素起爆了他，实在不行，只能用药物镇定，无论如何都不能真的让三分化暴走吧，分分钟都要演变成社会问题了，他这个失忆症拖了这么多年，早就叫他治，他又不愿意，啧，不知道一天到晚的犟什么。”
章持有些意外：“易感期失忆症能治？”
于望之点头：“可以，易感期失忆症其实算是心理疾病，只要来个高契合度且高分化级别的omega引导他就可以了，说起来，他的失忆症最开始也是被同分化级的omega信息素影响而成的。”
“什么意思？”
“他在分化初期曾经和同分化级的omega在易感期发生过关系，但他们的关系也许发生得不那么愉快，这个omega对他语言输入过类似于失忆的指令，易感期的alpha对omega是近乎绝对听从的，自那次以后，他就会患上所谓的易感期失忆症。”
“这种情况只能出现在三分化及以上分化级别的ao群体身上，全世界范围内病例也不超过十个...周止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高分化的omega…哦对了，我之前给他做过血液检测，他有跟一个编号100756的高分化omega发生过关系，我查过匹配库，看到个叫季阮的，名字有点熟...不知道和影响他得失忆症的是不是同一个…章持？”
于望之自己说了一通，突然发现章持的神色不太对，于是唤了他一声。
章持猛然回神，他想起来了，在季阮出现之前，于望之就已经被调到了国外进行学习，所以季阮这个名字他估计听过，但不太熟悉。
像于望之这种处处以学术研究优先的人，两耳不闻窗边事，更是不清楚当年的八卦。
“不清楚。”章持糊弄着，并将话题带了回去：“你劝过他治？”
“怎么没劝过，我刚知道这件事就劝过了，不仅我劝过，他家里人都劝过，他们甚至退而求其次，去找二分化的一个omega...叫什么...洛澄？来跟他进行信息素调和，效果虽然差点，但持之以恒也不是不行...”
“但照我说，还得是找三分化的omega，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吧，局里都好几个，契合度跟周止高的也有，我都跟他说了，也不用发生性关系，只要他肯让omega对他进行定期的信息素诱导，慢慢他这个病就能好，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就是不要…我差点还以为他对omega信息素过敏，那一副三贞九烈的样儿…”
知道内情的章持尴尬地笑笑：“或许他有心上人呢，你懂的，周止这个人一向很有精神洁癖的…”
“精神洁癖？！”于望之嗤之以鼻：“他妈的精神洁癖能比命重要？他现在被这些有的没的病撞得都快死了。”
谈话之间，二人已经到达了公寓门外，门前拦了许多警戒线，几个人高的储气罐正在按着稳定的速率喷出信息素阻断气体，不少医护人员正在忙碌，他们需要实时监控高分化信息素的溢走程度，以便在第一时间把外泄的信息素压回去。
章持踏进了公寓，随行的军方医生和于望之手上都抓着镇定剂的注射器，如果周止真的脱离控制，那肯定是要在第一时间给他注射药物的。
哪怕是被强效注射型的抑制剂压制，雨花茶香仍旧活跃于公寓内，主卧在最里面，越往里走，信息素就越浓。
“你们到底给没给他打抑制剂...”走到主卧门口时，章持真的震惊了，这怎么看也不像已经实施控制过的样子。
随行医生苦笑了一声：“打了，还打了两针，压不住啊。”
主卧门后一片昏暗，章持等人终究还是没敢太靠近周止，他们在离周止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章持喊了一声周止的名字，以判断他现在是否清醒，又是否能记得起他是谁。
床上的身影颤了颤，本是半垂着头的周止闻声抬起头来，他墨眸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章持。”
周止那过分冷漠的眼神章持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毕竟，过去周止的每一次易感期，因为失忆症的发作，他会极度缺乏安全感，同时也因为缺少契合度高的omega安抚，他基本上会一直处于易怒、甚至是暴躁的状态中。
易感期的周止就像只孤傲的狮子，死死盯着每一个有可能侵犯他领地的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蛰伏着残暴的戾气，只要周围有谁敢轻举妄动，他分分钟都会暴起咬断敌人的咽喉。
章持没敢应，他像被钉死在那，来自高分化信息素的压制几乎激出了他臣服的本能，边上的医生已经开始暴冷汗，于望之的脸也白了几分。
周止现在的状态比章持预想中的还要差，他比以往还要暴躁，章持从未见过周止这幅理智全无的样子。
得不到回应，周止沉默片刻后又重新张口，他说出口的话低哑得有些变调，像是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的人正在努力重拾语言的技能。
“你来了。”
“刚刚我问了他们所有人，都没能得到答复。”
“我想问问你。”
信息素正在冲破抑制剂的束缚。
卧室内，被军方医生设定的信息素浓度监测仪器开始报警，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闪烁的红光映在周止苍白的脸上，裹挟着寒意与明确杀意的雨花茶香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一时间，空气仿佛在迅速凝滞，所有人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
alpha如杀神降世，声沉若钟。
“我的omega，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