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满目的漆黑被雪白的天顶代替,鼻腔充斥着消毒水味,耳边是一堆不知名的仪器运作的滴滴声。
是医院。
昏迷已久的季阮脑子涩得像是好几年没启用过的机器,一边重拾对现实的认知,一边读取记忆中的画面。
季阮的病床离窗很近,所以他几乎是一偏头就看到了洒在窗台上的阳光,窗外的一道风跃过窗棂卷入,撩起一段细白的窗纱。
没有下雨,外面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季阮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缓慢地深呼吸,头疼得厉害,屋外是晴天,但他记得自己分明是被雨声吵醒的,震耳欲聋且绵绵不绝的雨声。
记忆中的片段终于被清晰提取,季阮想起了昏迷前的所有事情。
爆炸结束后不久,他耳边就迅速安静了下来,除了雨声,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他愣愣看着破碎的天顶,爆炸的高温导致部分天顶金属玻璃肋熔断,一些还晃晃悠悠地悬挂在上头,一些已经掉落了下来,扎进了旁边的花泥里。
不知休止的雨落到他脸上,把他全身都浇湿,偶尔有几滴灌入他的鼻腔,会导致他呼吸短促,挣扎着想要弓身咳嗽,但他身上很重,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又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连咳嗽也做不到,于是只能胀红着脸,张着嘴喘气,饮下雨水的同时,等着鼻腔内那股酸涩的劲儿过去。
当时季阮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力,他的意识被囚困在雨幕中,对一切事物的感知力变得极差,他就这么待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待了多久,才等到了一帮人持枪从四面八方涌来,那绰绰人影很快便充斥于他的视线范围。
季阮看到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装,胸口处有他在周止书房见过的图腾,是秘政局的标志。
得救了吧?
季阮心想,但他当时没有多喜悦,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在爆炸之后他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当时的他却一直想不起来。
之后季阮的视线被一把伞给挡住了,接着他似乎看到了陈迹,就是那个当年在逆光酒吧跟他共事过的beta。
莫名出现在这里的陈迹身上也穿着秘政局的衣服,看起来倒跟在酒吧时长得不太一样了,着急忙慌地冲着他说什么。
季阮疼懵了,耳边只有闷噪的雨声,他依旧什么都听不到,只能茫然地看着陈迹不断张合的唇。
“你在说什么...”
他记得自己跟陈迹说。
“我听不到。”
接着陈迹眉头皱得愈深,他轻轻拍了拍季阮的脸,继续说着话,这回他放慢了速度,几乎一字一顿。
而季阮也看着他唇瓣翕合的形态,尝试读出陈迹想表达的话。
“季、季...季殊,松...手?”
松手。
季阮顺着陈迹的话,去找自己手的控制权,他的手很麻,指尖的触感并不明显,但似乎真的在拽着什么,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他起不了身,转不过头去看自己的手,于是只能努力去感受手里攥着的东西。
他像是攥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人皮肤细腻,但是很凉,跟雨水一个温度,不像正常人的。
陈迹的神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在季阮失神的时候又拍了拍季阮的脸,这次力道重了些,并继续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
松手。
松手。
季殊,松手!
季阮被强行唤回了不甚清醒的神智,他依言尝试着地松开紧绷着的指节,这期间,他仿佛能够听到每一根指骨移动的轻响,接着,他手心里那人的手腕被猛地抽走了,就在指尖彻底无法接触到那人皮肤的瞬间,如有一股巨大的外力把一些他极其珍视的东西从他身上剥离般,季阮心里的一处也猛然坍塌,难言的失落感将他围剿至崩溃,让他自我逃避式地闭上了眼睛,明明应该已经没有力气的他,因为极端的恐惧与失落,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开始不自觉地落泪、尖叫。
季阮在一次又一次的尖叫声中宣泄着情绪,但压抑在他心口的疼痛感始终没有降下去半分,他知道陈迹在抱着他,还给他注射了某些药物,他没有挣扎,都任着陈迹去做了。
那之后他很快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喉咙间再也发不出嘶哑的声调,他无力地喘息着,对那个海岛上的玻璃花房最后的记忆是眼前死水般的昏暗,是耳边无法止息的雨声,是鼻端极其复杂的味道——混杂着泥土、雨水、血液,硝烟,海风,还有将散的雨花茶香。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季阮的回忆,他缓慢地转过头去,将视线从窗外移到门口处。
来的是一位小护士,她见到季阮醒过来后表现得很兴奋,忙按下了呼叫铃,之后房间内很快涌进了几名医生,对季阮进行了一些例行检查。
季阮一直躺着,提线木偶般任医生检查,除了偶尔眨眨眼睛,回答几个单音,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医生在检查结束后,嘱咐了护士几句就又都离开了,小护士在本子上做着相应记录,又给季阮倒来了温水,按着智能病床的按钮把病床半段抬了起来,扶季阮起身让他喝了点水,期间还跟季阮絮絮着他的病况,但季阮无心细听,他咽下那口温水,润湿了自己火烧般的喉咙,接着用极其嘶哑的声音问:“跟我一起送来的人在哪?”
小护士闻言一愣,她想了想,小声道:“什么人...?只有您一个人被送到我们这来了呀。”
只有您一个人被送到这来了。
季阮花了一点时间去咀嚼这句话里的意思,随即瞳孔微震,不大的且不封闭的空间里,他却仿佛能听到这句话的回声,一次次荡入他的耳朵,激得他猛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眼前画面也是黑白频闪,头晕得他想吐,但这些他都顾不上,他在慌乱中抓住了抓着小护士的袖子:“什么意思?没有别的人了?!”
“是啊。”小护士被他的架势吓到了,点了点头,涩声道,“您、您冷静一点儿,别太激动。”
季阮眼前又是一黑,只有他一个人被送来,那别的人....
不安在他心里被逐步放大,季阮不敢再去细想其中的缘由,他显得愈发急躁,完全听不进去小护士的劝阻,不管不顾地就要翻身要下床,手背上的针因为他的动作都脱了出来,小血珠滋溅上他过长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红色。
小护士一看急了,忙拦住他:“季先生、季先生,您还不能起来,针!。”
“送去哪了?”季阮被重新绊坐回床上,狞红着眼睛,刚醒过来的他确实虚弱,连个小护士都挥不开,“你们把人送去哪了?!”
小护士没想到季阮突然发难,她只能勉强将季阮拦在床上,呼叫铃都来不及按下第二次:“季先生,请您别这样,伤口会崩开的。”
“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