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慌乱中,病房的门再次被拉开,身形不稳的季阮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身上是干爽的洗衣粉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味道。
“季殊,你冷静点。”
来人声线温柔,季阮对此也不算陌生,是陈迹。
陈迹身穿普通的休闲服,一只手抱着差点儿摔倒的季阮,另一只手还提着个果篮,完全是来探望病中亲友的模样,季阮抬头去看他,却被他顺势送回了床上。
“周止没事,他活下来了,你别激动。”
陈迹朝那个惊魂未定的小护士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出去,直等到门重新被关上,他才松开抱着季阮的手:“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别总折腾自己。”
季阮重新跌坐在病床上,透过半长而凌乱的头发警惕地看着站在床边的陈迹,男人跟季阮记忆中的模样只有六七分相像,整张脸轮廓要更柔和一些,五官更精致,眉眼间的气质也要更沉稳。
季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陈迹的话,他戒心十足,攥紧拳头往后缩了缩,不让陈迹再碰到他,冷声:“他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是亲眼看着周止受伤的,那么长的玻璃片扎入后颈,怎么可能没事,何况陈迹说的也只是活下来了,具体的伤势却没有细说,不知道具体情况,季阮的心始终是悬着。
陈迹将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见他暂时恐怕还不行,具体原因我等会再跟你说,总之他现在很安全,你不必过于担心。”
他瞥了一眼季阮的耳朵:“看来你的听力恢复了。”
季阮哑了一下,他现在记忆和精神状态都已经恢复,自然知道自己最后在那个玻璃花房里时不太正常,他似乎短暂失聪过,当时除了雨声,他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此刻季阮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对那种状态始终有些后怕,但转念一想,他目前也只能从陈迹这里得到跟周止有关的讯息,没必要继续对方甩脸子,于是他偏过头,艰难地从喉咙处挤出来个单音:“嗯。”
陈迹双腿交叠,优雅自然地坐在那,他看了季阮一会,神色有些矛盾,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亲自把话题引回了周止的病情上:“周止还没醒,但是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周止全身最严重的伤处一个在下腹,一个在后颈,下腹的伤口大但没有伤及重要器官,至于后颈。”陈迹顿了顿,接着举起了手,手指和拇指一掐,比了个大约半公分的距离,“后颈处的玻璃片离他的腺体只有半公分,不过总归是没有碰到腺体,虽然伤口深,但也只伤到了腺体边上的一些血管及神经,可以进行手术修补,康复后跟之前不会有太大的差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昏迷了六天,这六天里他进行了三次手术,主要是腺体周边的神经修复,此外,他失血过多,又在易感期内服用过刺激腺体的药物,现在腺体进入了休眠期,他本人因为信息素的紊乱及其它的一些原因共同导致昏迷不醒,短期内醒来的可能性不大,但在体内紊乱的信息素重新平衡后,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所以,不必太担心。”
关于周止的病情,陈迹絮絮了一大堆,他说话节奏慢,声音温柔,语调轻松,让人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他,季阮一直静静听着,在陈迹的声音里他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再像之前一样充满戒备,可他还是执着于见周止的事:“既然已经脱离危险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陈迹的眸底闪过一丝犹豫,他像是还没能做好一些决定:“说来话长,等会我会告诉你的。”
为了不让季阮在这上面再纠结,陈迹岔开了话题,他抬头看向季阮,眼神里有几分怀念,像旧友重聚,“说起来,季殊,好久不见了,或许我该叫你季阮。”
季殊这个假名是季阮从前逃亡时期用的,细算起来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听过别人这么称呼他了,周止似乎把他拖回了正常的生活里,让他毋需用那些假身份做遮掩,也能自在地活着:“随你喜欢吧,只是名字而已,没什么重要的。”
季阮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他很久没出过声了,刚刚又是一通嘶吼,现在嗓子里都有股血腥味。
“我还没有正式跟你介绍过我自己吧?”陈迹听着他的声音,很自然地将之前小护士倒的温水重新递到了季阮手里,“我是秘政局急情六组组长,五年前万氏药物私研案以及0719连环杀人案目前的的主要负责人,陈炘迹。”
陈迹假装看不到季阮错愕的眼神,又从衣服的口袋摸出了一把瑞士军刀,然后在自己带过来的果篮里挑了一个苹果,将垃圾桶踢了过来,开始对着垃圾桶削皮。
“陈迹只是我的一个化名。”
联系之前周止和章持的对话,以及记忆中在小岛上见到陈炘迹的事情,季阮多少也猜出来了对方是秘政局的内部成员,且来头不小,但他没想到,陈炘迹居然是当年万家案子的负责人。
提及万氏,季阮总是耐不住反胃,他用缠了纱布的手抵住自己的胃部,继续问陈炘迹:“所以当初在逆光,你只是在执行任务?我们的认识只是巧合?”
陈炘迹不置可否:“在逆光认识你,不完全算巧合,我确实是因为你才出现在那了,但并不是为了认识你。”
“什么意思?”
陈炘迹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目光专注,有如对待什么艺术品:“你可能会觉得有些可怕,但其实你是我的任务对象,我在你身边待了足足五年,只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而给我下这个任务的,是周止。”
季阮身形微震,陈炘迹的话说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并不晦涩,他却觉得自己理解不了,季阮哆嗦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什么…什么意思?”
陈炘迹依旧半垂着头,像是专心致志地料理手中的苹果,同时告诉季阮那些他不知道的当年。
“五年前,sw176项目研发的关键时期,需要一批科研人员上m56空间站进行相关研发试验,当时周止不仅在名单内,还是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这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事情,sw176最开始的研发工作虽然并不由周止负责,但是关键时期的所有研发工作基本都是在他的带领下展开的,如果没有周止,这个项目的成果远不会达到如今的程度。”
“太空实地实验是sw176最为重要的一环,可就在离十二月启程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候,周止突然说他不去了,他说他要留在蓝星,至于原因,我想你比我清楚。”
陈炘迹在削苹果的间隙抬头看了眼季阮愈发苍白的脸色,接着继续道。
“对于sw176来说,周止其实不是唯一的人选,但他是最好的人选,何况拿下sw176无论对于周家还是他自己来说都意义重大。可当时的周止是真的不打算去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把各样资料递交给别的人,等于亲自把这个项目让了出去,不仅如此,他还做了调职申请,从保密科技研发部门调到急情处,当然,他的申请最后没能递出去,他的大哥暗中把申请书拦了下来。”
陈炘迹勾了勾嘴角,笑里很是无奈,苹果成条的外皮被他一刀切断,他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了季阮的手里。
“我认识的周止时候他只有七八岁,十八岁的他做的那个决定让我觉得前十年像是白认识他,他完全变了,莽撞又荒唐,当时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谁问他都不肯说。”
“他当时为了留在蓝星,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一向很懂事内敛的人,从来没有跟家里起过什么冲突,突如其来的一闹,把他全家都闹懵了,他的父亲气得够呛,险些要强制把人绑上M56,最后还是他的两个哥哥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你的事情,才摸清楚了缘由。”
“后来周堇,也就是周止的大哥跟他做了场交换,周堇答应了他的要求,帮他照顾好你,帮他调查万家,换周止安安心心去m56,以及五年内不和你见面。”
陈炘迹故意说一半漏一半,他选择性咽下了一些当年的事实,例如周堇对季阮的态度。
周家人在表达情绪上一向内敛,但陈炘迹知道,周堇非常看重也非常疼爱自己的幼弟,当年的周堇对季阮很是不满,尤其是在得知这个omega曾经利用信息素把他弟弟强行诱拐进易感期后,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情绪了,周止这么喜欢季阮,在约定完成后,周堇其实也不能怎么办。
“而我,就是当年调查万氏药物私研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同时也是被派来暗中保护你的急情处成员。”
“在你逃亡的那几年里,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因为某些规定,我很少出现在你眼前,遑论与你交谈,最后在逆光的时候,其实是机缘巧合,我也没有预想到你会选择这个酒吧工作。”
“出于保密协议的需要,我本来应该在你入职前离开逆光,但当时sw176太空环境下的模拟试爆实验成功,周止正好从m56回来,他之后会在蓝星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我有预感你们会重新见面,加上任务期限将至,我对你长达五年的保护任务即将结束,所以出于某种私心,我选择用陈迹这个假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陈炘迹一席话下来,兜兜转转,总算是回到了季阮所知的故事最开始。
季阮怔怔地听完了陈炘迹的陈述,在良久的沉默后,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陈炘迹:“所以,是你?”
他眼前闪过无数次当年侥幸从杀手手底下逃离的画面,本来只能用幸运解释的场景,如今有了更合理的答案,“一直以来都是你?”
陈炘迹点了点头。
季阮的心口没由来地涌上压抑的疼痛,疼痛感来势汹汹,几乎要把他锁死在原地,他自然是震惊得,但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满心的酸涩。
所以这真的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当年的周止并没有不管他,那个alpha为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但是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呢?
当年没机会,可以,那为什么重逢之后周止仍然对那段过往里他自己的付出绝口不提,明明只要说出来,季阮便再也无法指责他什么。
季阮把脸埋进了掌心,他哭不出来,过于猛烈的情感已经让他很难做出合乎常理的反应,他甚至还有心情自嘲般笑笑,亏他曾经还以为自己真的这么厉害,能在万家那些黑道杀手里跑了足足三年,能够一个人撑到万重进监狱,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周止替他拦了下来,而他在不久之前还指着周止的鼻子哭着骂他弃自己于不顾。
他觉得当时的自己面目可憎,真的可笑至极,也真的是不识好歹。
一时间,愧疚感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同时笼罩着他,季阮连呼吸都觉得抽着疼,想见周止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他想问周止的事情太多,多得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处问起,他颤抖着呼吸,强忍着鼻腔的酸意,瞪着一双眼尾已经泛红的眼睛问陈炘迹:“所以,究竟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陈炘迹沉默,他似乎还在犹豫什么,眸底的挣扎愈发明显。
季阮就这么和他对峙着,谁也没有退让,终于还是季阮先撑不住,他一眨眼,眼泪摔了出来,声音也变得分外哀切:“我想见他,陈迹。”
陈炘迹眸里的挣扎因为季阮这滴眼泪彻底偃旗息鼓,他腿撑在地上,连带着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刺耳的声音过后,他开口道:“起码近期不太可能,他并不在这个医院…事实上,绑架案后,只有你一个人被送到了这里,其他的人都因为或多或少的指控被监禁了,这里面就包括了周止。”
季阮不解:“监禁?”
“是,监禁。”
“为什么…他不是你们的人吗…?为什么要监禁他?他犯什么事了?”季阮迭声问着,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这样,电光火石间他想了很多理由,最后锁定在了最可能的一个上面,他声音哆嗦,“因为救了我吗?”
陈炘迹闻言叹了口气,他没有否认,但却安慰道:“这只是一个契机,季阮,这起绑架案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只会有时间和地点上的改变,事情的发展却是定死的,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一切,对方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高明许多,我们防不胜防,如今的结果并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为此愧疚。”
“周止乃至周家,以及一些你想不到的人物都陷入了麻烦,有人在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目前看来,你或是扭转局面的关键。”陈炘迹看着季阮,话突然说得有些艰涩,“一周后,中央秘政纪法组的专员会来找你进行一些调查,季阮,你要记住,你会面临一些选择,你的选择会很大程度上的左右一些事情,但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应该是自愿的,没有人可以逼迫你。”
“我?”季阮愈发听不明白陈炘迹的话“为什么是我?”
话音刚落,季阮便脸色苍白,他想起了尤令辞的事情,私自注射逆分化剂在a国是被绝对禁止的,而周止曾经帮他救下了尤令辞,现在陈炘迹跟他说这些,他也只能想起来这桩事。
“我…”
陈炘迹咬了咬后槽牙,事情的真相对季阮来说格外残忍,他本不应该在季阮大病初愈的时候跟他提及,但他来这里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跟季阮说清楚。
本来到这的人应该是周堇,但陈炘迹深知自己的先生在处理所有事情上都冰冷得如同机器,毫无感情可言,陈炘迹不忍心,这才请求周堇把谈话的人换成了自己。
周堇虽然应允,但也嘱咐陈炘迹不能再拖,此时便算得上是箭在弦上了。
陈炘迹知道季阮在想什么,但是季阮想到的只能是整个事件中的某一环,一些决定性的内容绝对是在季阮意料之外的,也绝对会比季阮所认为的严重得多。
“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主要原因,季阮。”陈炘迹浅浅地抽了口气,以尽量平直的声线严肃道:“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一些与你身世有关的事情,真相对你来说也许会很难以接受,你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季阮因为陈炘迹严肃的态度感到不安,尤其陈炘迹所言还将涉及他的身世,他一时半会虽然还不理解自己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到甚至能够让周止因为救他而被指控,可是已有隐隐的不安摄住他的心魄。
窗外的风恰好吹拂进来,撩起了季阮的额发,轻柔而温暖,像是谁的手。
“你说吧。”
季阮没办法忽视不安,也只能选择面对,他有预感,陈炘迹接下来跟他说的话,或许会让他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