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炘迹眼看着季阮慢慢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紧张地去扒他的手，喊他的名字，但是季阮毫无反应，只是空洞的望着某处，这个状态下的季阮陈炘迹几天前才在那个海岛上的玻璃房里见过。
“该死。”
事情的发展一如陈炘迹所料，季阮根本承受不来这样的事实，甚至因为过于猛烈的冲击重新进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
他跟在季阮身边五年，季阮当年的事情陈炘迹知道得一清二楚，正因为他知道季阮有多恨万重，才会在之前犹豫了这么久，但事态紧急，如今秘政局局势动荡不安，有人想通过一起绑架案一箭双雕，先是拿周止威胁秘政局，再吊出季阮，以此来威胁万重。
周止如今恰好陷入了昏迷，所以只是监禁，如果他意识清醒，分分钟就要被压上法庭接受审判。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容不得人犹豫。
“季阮，季阮，你清醒一点。”陈炘迹俯身去拍季阮的侧脸，语气尽量轻柔：“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你去做，你一定要撑过去。”
陈炘迹自知话说得过分，任凭他如何拍打，如何叫唤，季阮始终毫无反应，他像个失去灵魂的空窍，一个漂亮精致的大型娃娃，任人摆弄，却给不出半分回应。
陈炘迹在努力过后垂下了手，他站在床边，看着过分瘦弱的青年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宽大的病号服遮掩着他的身体，肩胛骨因为他的动作微微隆起，如断翅的残蝶，颤巍巍地叫人心疼。
“季阮。”
陈炘迹再一次喊着季阮的名字，并坐到他的旁边，病床上两个人并肩而坐，背影有着不同程度的颓废感，陈炘迹听着窗外的鸟鸣，看着阳光在季阮头发上落下的金色的薄晕，长长一叹，轻声道：“之后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的干预，周止…周止真的会被判刑的。”
“所以，拜托你，就当是为了他也好，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季阮的长睫颤动了一下，攥在衣服上的手陷得更深，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反应。
陈炘迹最后的一次努力依然没有成效，他心想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也许季阮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事态再紧急又如何，季阮如此的状态分明是不宜再逼他了。
既然季阮这条路走不通，陈炘迹还得回去想别的办法，他起身把窗扇关死，医院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有防盗网，但是他还是怕季阮出事，又检查了一下房间内是否有其他尖锐物，就准备离开了，走之前他重新坐到了季阮面前，看着埋首于双膝的季阮沉默了一会。
“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是比较愿意叫你季殊，我也很希望你为自己活一次，希望你不用再被他人的过错左右，也不用为别人的过错自我惩罚至此。”
“希望你独立而自由。”
陈炘迹说到这里，突然轻笑了一声，多有些无奈，姿态也渐渐松散下来，像是旧友之间闲聊。
“别的我不敢说，但周止那小子是真的爱你，他在那五年内做的，或许远比我跟你说的要多，你几乎是他人生中唯一的特例，所以，我依然因为周止对你的爱，为你庆幸。”
“我想告诉你，你并不是被世界抛弃的，毕竟还有人爱着你。”
“好了，我要走了，等你做好了准备面对后续的一切，我再回来找你。”
他站了起来，手里挂着外套，单手插兜，犹豫了一会，还是抬手抚摸着季阮的发顶心，陈炘迹比季阮还要大三岁，基本上也是把季阮当可怜弟弟了。
“好好休息。”
陈炘迹说完就要走，但是他的手没能抽回来，一道力拽住了他的袖子，陈炘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渐渐抬起头来的季阮，忙俯身去给他拭泪。
“季殊…？”
青年哭得满脸是泪，鼻头红彤彤的，咬着下唇，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你说吧。”季阮的声音很哑，“你现在就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指控？我能做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又掉落了一滴泪，砸碎在他抵着下巴的手背上：“我会救他的。”
陈炘迹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又赶忙去拿纸巾，季阮一把把他手里的纸夺走，抬头用蓄满泪的眼睛没什么劲儿地瞪他：“快点说。”
陈炘迹哭笑不得，终于又坐到了季阮的对面，开始讲述目前的境况。
“事情的是从你的绑架案出发的，当时在谈判的时候，徐蕴说了一些极富有暗示性的话，明里暗里地把一些脏水泼到了周止身上，说他跟0719案有关，后来又背叛了他们。”
季阮还哭着，情绪一下没转过来，但他觉得陈炘迹的话很匪夷所思，眼角抽搐：“什么？”
“本来光凭徐蕴一张嘴，做实不了什么，但是这个时候，急情一组成员黎因做了人证，证实你们在g市的时候，周止行踪诡异，而且他说在你的被绑架的现场他曾经见过周止。”
季阮这次捋过来了，他瞪大了双眼，急躁地道：“不可能！周止在g市的时候几乎没有离开过我身边，而且当时他在发高烧，还是易感期，他怎么可能出现在…”
“我们也相信周止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个指控从最开始就很荒唐，起初至闹了两天一直不成立。”陈炘迹顿了顿，“事情发生转折是在三天前，黎因中了枪伤，本来是在医院静养，可三天前的晚上，他在医院持刀自刎了。”
“而且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将尤令辞的事爆了出来，对方不知道是在哪拿到的证据，证实尤令辞身上曾经注射过由万家研发的逆分化剂，而且是在他逃出了万家的试验基地后，那份检测报告应该是真的，可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拿到的。”
“他们针对尤令辞事件以及黎因的证词对周止发起相关指控，主张周止跟万重甚至0719案主谋有着某种利益关系，并说周止曾经参与过逆分化剂在黑市的流通售卖，提出尤令辞使用的药物极大可能为周止赠予的猜测，但其实尤令辞的事情周止在一个多月之前其实已经解决了，他们除了那份检验报告，目前没有拿出更多的证据，所以暂时也只能把人监禁起来，等周止醒来再对簿公堂。”
季阮越听越觉得荒唐，他浑身冰冷，额顶开始冒冷汗，颤抖着声音说出真相：“不对…药，药是我给的，不是周止啊。”
陈炘迹没有意外于这件事：“我知道，药是季以恕留下来，然后通过你给到尤令辞的，对吧？”
季阮一愣，随即僵硬地点了点头。
“对方明显也知道这个事实，而且也清楚你的身世，他们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把你逼出来，让你出来认逆分化剂是你给的，真正跟案子有牵扯的人是你，然后通过你来威胁万重。”
季阮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他木着一张脸：“拿我威胁？怎么威胁，万重追杀了我这么多年，他恨不得我去死。”
陈炘迹摇了摇头：“那是之前，其实阮如故去世后，万重就知道了真相，他后来一直是想把你抓回去，没有再下死手，但是依旧没得逞罢了。”
季阮不想听关于万重对他的态度，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别提这些。”
陈炘迹知道他难受，也就将话头转了回去。
“是这样的，当年万氏药物私研案我们其实只抓到了一部分的人，虽然这里面包括了主谋万重和最关键的一批科研人员，但是仍有一帮科研人员在逃，最重要的是，根据一个已经伏法的科研人员所说，万重的逆分化剂其实已经研制成功，据悉该药物几乎没有副作用，而且成功率极高。”
“抓捕行动开展之前，万重提前收到了风声，所以在我们抵达实验基地的时候，所有的实验记录被已经被他销毁，研制成功的那批药也被他藏了起来，至今无人知道在哪。”
“0719案的主谋曾经跟万重有过合作，现在他想要万重的成果，可是万重不愿意，所以他们想拿你来威胁万重，以此逼万重说出那批药的下落。”
“秘政局内部一定有内鬼，就是内鬼在联系万重和0719案的人，而且周家有对立政党，他们一直盼着周家下台，周止在秘政局内人心势力不小，而且还捏着很多的核心资料，算是周家势力最锋利的一颗牙，这次有希望把周止拔下来，他们说不定也准备在暗中推一手。”
事情发展至如今局面，已经有多方势力下场参与了，每个人都怀揣着不同的目的，或站在明处，或蛰伏暗中，季阮成了场上关键的棋子，他的走向将左右大局，可能也是周家扭转局面的唯一希望。
“那是不是只要我认罪了就行？”季阮本以为自己脑子浑噩，但实际上他思路很清晰，“周止是我的alpha，三分化腺体拥有者之间的完全可以信息素对易感期的对方实施精神控制，不是么？只要我说都是我指示他去做的，不就好了？”
万重被不被威胁，季阮可没心情去管，这件事从最开始就是他把周止拖下水的，为了救周止季阮确实不惜把自己赔上。
“你不可以认罪。”陈炘迹急忙否定了季阮的这个想法，他蓦地起身抓着季阮的肩膀，逼季阮与自己对视，“季阮你记好了，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跳出来，更不可以认罪，现在所有的脏水都已经准备往你身上泼了，一旦你提前认罪了，那些罪名全堆在你身上，足够判你死刑。”
“而且你认罪虽然会减轻周止的罪名，但是也会彻底做实他犯罪，协同犯罪也是犯罪，他没办法全身而退。”
但季阮所说，确实也是个下策中的下策，周止的父亲曾经提出过同样的设想，一旦对方真的抛出了能把周止锤死的证据，那把季阮骗出来认罪，把周止的罪名减到最轻。
为人父母，在这种时候总还是自私的。
但在结果坏得不得不这么做之前，他们都不能把让季阮跳出来。
万重的成果不仅0719的主谋想要，连秘政局也想要，成品的逆分化剂是把双刃剑，如果能拿到成药的样品，秘政局对相关药物的研究也能更近一步，但一旦药到了0719案主谋的手里，成品逆分化剂非法流通入市，不知道又要掀起怎样的波澜，不管是出于哪种考量，周家都想拦。
所以季阮不能认罪，至少现在不能。
“现在他们到底没有放出关键证据，周止的监禁也仅仅是监禁，捏着证据的人还在等万重的反应，暂时也不会轻举妄动。”
“对方手里会有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也许是伪造的，也许是模棱两可的，最后会闹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样东西，你必须去提前处理掉，那会直接让周止和万重牵扯上确定的关系，可能也会指向周止知道你是万重儿子的事实，一旦那样证据被查到，周止、你、万重之间的纽带不管真假都将被做实。”
“两年前，万氏出事，万家被查封，现场搜证的时候周止也在，万重被捕之前单独见了他一面，万重还给了他一样东西。”陈炘迹喘了口气，缓慢地说道，“阮如故的遗书。”
“万重见他的事情，除了我和周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万重入狱后，周止回了他在a市市郊的公寓，并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虽然他没有跟我们说，但是我猜测，遗书大概率就藏在那里，但是我和周堇不能过去，目标太大了，只能你去找。”
公寓，a市市郊。
季阮有些错愕，那套公寓他并不陌生，那是大学时期他跟周止经常去的地方，他们在那个公寓里发生过几次关系，也同住过一段时间，最后二人分手也发生在那套公寓里。
虽然回忆不算太美好，但那套公寓几乎见证了他们的所有感情，矛盾、莽撞、复杂，却也深情、难以割舍。
季阮不解：“为什么只能我去找？”
“五年前你离开之后，周止动用了一点关系，把那套公寓转到了你的名下，公寓现在是你的住所，你过去是合理的。”
季阮抿着唇没再说话，陈炘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地继续说着。
“季殊，你身上伤虽然多，但其实不太阻碍你的活动，要出院的话，今天你就能出院，我们会给你请保姆照顾你的起居，你必须马上回到那套公寓里去，在纪法组的人上门之前，找到那封遗书并销毁，至于之后的事情，只能是走步看步，但至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