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阮几乎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找到了阮如故的遗书。
那封早已被时间冲洗泛黄的信就放在玻璃柜的暗格里,按下暗扣,挣脱束缚的弹簧就会将柜格弹出,信孤零零地躺着在柜格的正中央,被人刻意遗忘,看着孤单可怜。
季阮本来并不想看信,反正东西已经找到,他只要按陈炘迹所说将之销毁便算完成任务,信内容之类的看不看也没有太大关系,但当他用打火机燎起信封一角时,信封上每一处走笔都在抖的“季阮亲启”四个字又让他回忆起了刚得知阮如故死讯的夜晚。
泥泞的路,错乱的树,恼人的风,残缺的月。
季阮在重现于眼前的画面中失神,鬼使神差下用衣袖罩着手将那点初起的火苗扑灭,下意识给了已经离世的阮如故最后一个自辨的机会。
回到卧室之后,季阮把烧去一角的信扔到了床边,自己则先去衣帽间把周止的衣服都扯了出来,凌乱地放到床上,堆成了小山,然后慢慢把自己窝进去。
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怕自己看信看到一半精神崩溃。
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接受万重是他亲生父亲的事实,只是有更要紧的事情横在眼前,他不得不先转移注意。
沉重而残酷的一切依旧压在他的心口,像个极不稳定的炸弹,一旦他再受点什么刺激,他可能真的会不管不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用把一身的血都流干的方式。
重新回到床上的季阮伸手去捏着薄薄的信纸,他躲在带着淡淡雨花茶香的衣服堆里,像个眷巢的动物,怯怯只露出一双眼睛,半晌才从被烧焦的位置揭开了信,开始浏览上面的内容。
季阮,见字如面。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透了,最讨厌的人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折腾你了,你是不是还挺开心?
也别高兴得太早,我有件事要跟你讲,等你知道了或许会连一丁点儿笑都冒不出来——你喊了足二十年爹的季以恕其实跟你没有血缘关系,那个被你指着鼻子骂狗屎的万重才是你的亲爹。
这不是玩笑,如果不相信我说的,你大可去跟万重做一次亲子鉴定,以辨认我的话是真是假,不过等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有别的人帮你证实这件事了。
你没得选了,接受现实吧。
哪怕我现在没能在你眼前,我都能想象出你生气的样子,搞不好就跟你十二岁时一样,因为我发脾气故意弄死了你养的鱼,你红着眼睛骂我是贱人,还扬言要打我,但是这些你都做不到啦。
我先你一步了结了自己,说不定都已经被烧了灰,只剩下一把渣。
其实这件事本来应该被我带进棺材里,跟火一起烧了才好,毕竟我不想不做人到这份上,临死了还来恶心你一把,但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公开这个秘密成了我保护你的最后手段,我实在不忍心你因为我的错连命都搭上。
我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二十年前,我跟万重因为他易感期而发生关系,当时其实我俩已经分手,而我也跟以恕在一起了,奈何他用了些手段把我困在了万家,等到他父母发现了这件事,才又把我暗中送了出去,顺便逼着他跟门当户对的徐蕴结了婚,我则跟以恕在一起了。
因为我有及时服用过避孕药,所以虽然一场性事恶心又混乱,但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后果的,结果也许是老天看我个贱人不过眼,避孕药没起效。
等到我发现怀孕时,胎儿已经有三个多月大,你也知道,我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当时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许打胎了,强行上手术台,我可能会死。
以恕担心我,他让我把你生下来,为此我闹了很久的脾气,毕竟怀上前男友的小孩,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这让我觉得自己留下了不干净的证据,这辈子都再也擦不掉了。
后来我有孕期抑郁,为了不生下你,我自杀过几次,可是我都活下来了,居然也没流产,我们都是顽强的贱命,跟寄生虫一样靠吞蚀别人的血,扒在这世界的边缘,引人厌恶,却又无法死去。
那几次自杀,最后都是季以恕救了我,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不想折腾自己,也不想为难以恕了,生就生吧。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生你也要了我半条命,产后大出血,我经历了一次心脏停跳,依旧差点把命交代在手术台上。
九死一生把你生了下来,我在产后情绪恢复了不少,曾经也动过做个好父亲的念头,但是你渐渐长大,出落得太像我了,不仅模样像,甚至连气质性格都肖我几分,明明我连奶都不曾喂过你一口。
基因真的好可怕。
偏偏我很厌恶我自己,不清不楚的感情,一塌糊涂的人生,我明知道自己对不起以恕,却也不舍得离开他,沉溺于他对我的好,到死都在过度消耗他对我的爱,我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说起来,你十二岁就给了我清楚的定义,我是个贱人,彻头彻尾的贱人。
我怕你成为第二个我,也怕在你身上看到万重的影子,一来二去,孕期的那种厌恶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甚至还变本加厉,让我看到你就烦。
我看不惯你,一个害我差点丢了命,出生了还只会扯着嗓子鬼叫的小孩,也看不惯以恕对你好,你凭什么享受他对你的好,你不过是我的一个错误,除此之外跟他毫无联系。
我肆意地把我的过错全推卸在幼小且无知的你身上,通过恨你来减轻自己心里的负罪感,所以在当你爸爸的这二十年里,我真的做得很失败。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也知道道歉该当面说,但我到死也没有勇气再面对你了,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清楚我们这辈子的那点父子缘分算是尽了,你要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毕竟我自己过得稀巴烂就算了,还把你也一起拖下水,最后连季以恕都因为我而死。
走到如今回头看,其实每一个我觉得是绝境的时刻都并没有这么糟糕,但我这辈子好像都没有做过什么对的事,每一个还能挽救的分岔路口我都做不出正确的决定,只是一次又一次任性而为,甚至到了今天,我也只想一死了之。
我过不好自己的一生,很多大道理从我这里说出来估计你也只会当我放屁,但有一句你真得往心里去。
所有的错都是我一手铸成的,天道有轮回,我会带着你对我的恨意下地狱,你要聪明点,不要学我,不要逃避,也不要因为我是个混蛋而糟践自己的人生,好好活下去。
阮如故字迹潦草,涂抹甚多,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事情一样,匆匆结尾。纸的末端有干透的水痕,阮如故落在最后的签名被糊得不成样子。
如果不是这点水痕,季阮还以为阮如故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轻松的,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生父,但无疑是了解他的,在读信的时候季阮甚至能够脑补阮如故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脑仁上。
他草草把信看完,便怒极将遗书揉作一团,发了狠似地扔到床尾,随后喘着粗气,仿佛看什么可怖的洪水猛兽般,警惕地看着那个纸团,同时拢紧了身上的衣服。
他很后悔读了这封遗书,后悔自己没有直接把它烧了,给阮如故的机会反而让他的情绪更糟糕。
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二次伤害,是刻薄的讽刺,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一切再次将他的隐痛暴露,让他无处可逃。
季阮突然很烦自己那一身的伤,因为这些伤他正在服用消炎药,所以他连喝个酩酊大醉的机会没有,他怕药性和酒精相冲,导致自己死在这个公寓里。
意识的过分清醒总是让人痛苦。
季阮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才回神,他将心里的火强行压了下去,又将已经揉成一团的遗书拿到阳台,就在那个放了他不少烟头的烟灰缸里,重新将遗书点燃,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冷漠地将那纸遗书烧成了灰烬。
他在火光中想起了当初很多事情,大抵都发生他们一家三口还“和美”的时候,如今每一个场景在他眼里都笼了层层薄纱,是再也看不明晰的一幕幕。
恨意和火光一同缠烧着季阮,他感觉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正随着纸张被火烧透,最后又被初春的风卷起,并着纸灰的温度一同带走,飘往渺渺深空,再无人知晓。
了却心头大事当是轻松的,季阮那晚依旧入睡艰难,之后还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他梦到了自己站在当年最后一次见到阮如故的玻璃花房里,这次花房内只有他和阮如故。
阮如故坐在轮椅上,一直他面前哭,瘦弱的背脊颤颤着,像被人强行断翅的雀,挣扎着却无法飞出别人为他种养的花丛,阮如故哭着说对不起他,而季阮就这么站在不远处看着。
梦里的他毫无反应,痴愣愣地,像一块石头。
这一觉睡了很久,天昏地暗季阮也不知道醒,最后叫醒他的,是第二天中午时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敲门声频率很高,这彰显着门外人急躁的心情,季阮确实是睡懵了,起来的时候半边脑袋疼得厉害,他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穿着周止的衣服,趿拉着拖鞋去给人开门,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来了来了,别敲了…”
然而门一开,屋外的阵势把他那点瞌睡全吓没了,外头站着七八个身穿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拥挤地站在门外楼道处,个个儿在室内还戴着墨镜,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迎头的一个在门开了之后便抵进了半个身体,卡住门口,不让季阮再把门关上,随即他对季阮伸出手,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纸。一张是搜查令,一张是逮捕令。
对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些话,季阮懵懵懂懂间还看着那人翕合的唇瓣,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戴上了手铐,之后直到他押下了楼,坐上了纪法组的车,被一左一右的alpha夹在中间。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被抓了,因为涉嫌参与万氏药物私研案以及0719的连环杀人案,还有一大串他根本记不住的罪名。
虽然他搞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情况,纪法组为什么不仅仅如陈炘迹所说的只是要搜查那间公寓,而是还要把他带走。
但他很快又自己想明白了这一切,或许是万重不松口,想要威胁万重的那帮人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干脆直接把他拉了出来,要拿他来开刀了。
季阮在想清楚这件事后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到底还是不想让万重救他,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接受了万重的恩惠,而他最厌恶的就是万重其人。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季阮也做好了认罪的准备,死刑就死刑吧,他这一身罪孽,不管是自己造成的还是上一辈带给他的,到此为止,也挺好的。
他只是觉得可惜,这些天忙着翻来翻去,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那间公寓,也没能再见一见周止。
可是这辆押解他去监禁的车子还镀了层遮挡视线的黑膜,甚至让他没办法再多看一眼外面的景象。
季阮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还有那些或大或小的伤,轻轻叹了口气。
他莫名觉得自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真正的分别总是发生在不经意的瞬间,所有的最后一次或都让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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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还有几更,今天加加油直接给他干到完结
如果今晚不能发完,那就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