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政局的纪法组虽然不是一般的司法组织，但季阮本以为他们所说的监禁室会跟那些他在新闻上见到的拘留所差不太多——偌大的空间只有供人睡觉的床单被褥，还有生存所须的马桶洗手台，除此之外应该是空晃晃的，磨人心志。
可实际上纪法组所谓的监禁室是个普通的大单间，干净整洁，除了没有窗子，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软装硬装都不含糊，实在叫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小旅馆。
季阮刚到监禁室外边儿就开始打哈欠，一幅没睡醒的懒散样子，身上还穿着被他拿来当睡衣的宽大衬衫，下半身简单套这条短裤，如果不是他手上还挂着那副手铐，完全就不像是近十项指控在身的嫌疑犯。
只有季阮知道自己是麻木了，这小半个月他的经历跌宕起伏，比被人追杀的那五年还要精彩，紧张刺激过度，事到如今，真的大难临头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进入监禁室之前，季阮还尝试着问押他进来的纪法组成员自己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意料之中，对方没有给他正面答复，只是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请季先生耐心等待。”
对方的语气过于礼貌，弄得季阮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任对方把他手上的手铐摘掉，自觉地进入了监禁室，那主动的样子，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有可能要挨枪子儿。
努力假装心态好的季阮接下来就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一些日子，几乎完全封闭的空间同时也囚困了他感知时间的能力，除了一日三餐这种刻板的时间点，他基本浑浑噩噩，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身上的伤倒是渐渐好了起来。
就在季阮以为这样的日子就要无止尽地过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被提审了。
季阮被戴上了眼罩，带到了某个小房间里，坐下后他感觉到了有人把他的手放到了桌面上来，又清晰听到了落锁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猛浪的灼热感，他的眼罩终于被扯了下来。
从黑暗至光明的瞬间总是让人难以适应，季阮好半晌才睁开了眼睛，坐在他对面的是位中年男人，面容严厉，跟普通所见的警官们差不大多。
“你好，季先生，我是纪法组二组副组长，展衡”，中年男人开口，中气十足，将季阮震得晃了晃神，“今天我将对你依法审讯一些问题，审讯结果将会对你本身目前的境况产生影响，请你积极配合。”
季阮面色有些痴愣，他缓缓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展衡微微一笑，也许是对季阮的配合感到满意，他声音都放缓了一些：“你知道你为什么被监禁吗？”
季阮“啊”了一声，他对这种展衡明知故问的行为表示无奈，他觉得自己并不见得比对面的男人更清楚自己的罪行，实际上，他只知道他会被栽赃，却连会被以什么罪名栽赃都说不清楚，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展衡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了面前的纸质文件，却没有低头去看哪怕一眼：“你因涉嫌研制、流通、私自注射国家管制类药物，逆分化剂；参与0719特大型连环杀人案；教唆犯罪…。”
朗读罪名的声音很大，季阮却还是控制不住失神，等他回过神来，那一长串的罪名已经报至尾声，他只听到展衡末一句“九项指控而被中央纪法组按照相关法律，合法监禁”的话，然后忍不住苦笑。
说他参与药物流通和私自注射药物他都可以认，毕竟他确实做过这种事情，可是给他加罪加到药物研制，确实是荒唐得过分，他一个高中化学都没有及格过的废物，到底哪来的本事研制出逆分化剂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展衡并不在意这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他按照流程办事，将罪名报完，又草草地打量了季阮一眼，他眼前的这个omega看起来很瘦弱，精神状态也并不好，他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季阮暴露出更多的细节，当然最好是能够直接认罪，纪法组和常规的公安机关审讯方式略有不同，展衡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于是在接下来长达三个小时的审讯中，季阮被反复问起一些五年间的细节，展衡从他离开a市的动机开始问，一直在时间线上做迂回，同样答案的几个问题用不同的句式，不断交叉着着来进行提问，在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后面，偶尔会有几个关键的问题被迭声问出，打得人措手不及。
季阮在这三个小时内一直精神高度紧张，展衡问话的方式看似简单，但也有用，季阮总会不自觉地透露一些信息，而等他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迟了。
所以越到后来，季阮越是谨慎，遇到实在不能答的，干脆学着以前电视上看的来做，行使他的沉默权。
“季先生，你曾经在c市韶临区横堤的逆光酒吧工作过一段时间对吧？”
这是在这三个小时内，展衡第七次以这句话作为开头，然后向季阮提问：当初他在逆光酒吧任职期间，曾经有两名alpha和一名omega发生过信息素暴动，身为omega的季阮是如何做到进入该空间而不被影响。
最开始季阮给的回答是他注射了抑制剂，可接下来展衡就开始问季阮使用的什么牌子的抑制剂、是在何时何地购买的抑制剂、他在什么时候使用了抑制剂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使用抑制剂。
连环的问题像一张铺天盖地罩下来的巨网，网眼细密，密不透风，让季阮觉得窒息。
对方明显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的，而季阮自己却从未曾设想过对方会提出什么问题，而他又该如何回答，这种极度不平衡的状况让他十分被动，因此他不得不沉默，同时在心里祈祷这该死的审问早点过去。
展衡耐心很好，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把季阮回答的内容以及反应转化为文字描述，然后输入了随身携带的电脑中，亲自做好了审讯笔录。
三个小时过后，审讯结束，展衡将记录整理好，当着季阮的面合上电脑，他继续向季阮微笑：“季先生，今日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先回到监禁室休息，过几天我们还会有下一次的审讯工作，请你继续积极配合。”
季阮敏感地抓住了展衡话里的重点。
下一次审讯、积极配合。
然后季阮就又被带回了监禁室，继续他那无聊得叫人崩溃的监禁生活。
季阮回到监禁室后赶忙去喝水。
三个小时的问话，展衡一滴水也没让他碰，还翻来覆去地问他那些问题，季阮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难，还有下一次审讯，他很怕自己捱不过去，真的暴露了什么重要信息给展衡。
他记着陈炘迹跟他说的话，他不可以认罪，他不想牵连周止。
季阮端着水杯，直接坐在了监禁室的地板上，仰头看向雪白的天顶，恍然间却以为自己在凝视不见底的深渊，他手上将愈的新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麻痒的感觉像无数的蚂蚁在上面爬过。
细小的昆虫叫嚣着，要一点点将他蚕食殆尽。
间隔一天后，季阮又被抓去审问室审讯了，审讯的人依旧只有展衡一个，翻来覆去问的也大抵是上次的那些问题。
季阮在不知休止的询问声中更频繁且更长久地沉默着，这次的审问比上次足足长了两个小时，五个小时内，季阮滴水未进，炙热的大灯烤得他口干舌燥，到最后精神状态下滑严重，好几次险些回答出了展衡提出的关键性问题，幸亏在张口的霎那季阮又找回了神志，最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展衡一会，摇摇头说不知道。
第二次审讯的结果跟上次并没有什么不同，季阮的口风很紧，展衡也并不急于求成，他合上了电脑，说着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然后微笑着目送季阮离开。
跟展衡的淡定比起来，季阮表现得充满了弱点，刚起身的季阮在得知还将有下一次审讯的时候，身体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他这点不对劲，自然被展衡纳入眼底，展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给监禁室的人打了个电话，他觉得有必要再努点力，让季阮早日松口。
回到监禁室后，季阮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他在喝水的时候突然感到腹痛，疼痛感极其强烈，直接让他倒在地上不断痉挛，稍稍缓过来一些后，他开始叫人来帮忙。
实在太疼了，总要吃点药的吧。
但是不管他怎么呼喊，始终没有一个人来监禁室看他，直到晚餐时间，才有人来送饭，可是送完饭之后人又离开了，别说给他送药了，就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第三次审讯跟第二次同样隔了一天，季阮又被抓到了审问室。
同样的空间，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更久的时间。
季阮晃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只是跌入了一场不断循环的噩梦，而他始终跑不出来。
第三次审讯的结束时间是六个小时后，季阮肉眼可见的虚弱，神色恍惚，但他还是坚持住了，在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上并没有松嘴，展衡依旧没有太多的表现，他重复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还有下一次的审讯，请季先生积极配合。”
积极配合。积极配合。
季阮听到这四个字就害怕，他表面上已经做不出来任何反应了，麻木得像个任人宰割的动物，任着纪法组的人又把他拉起来，又关进了监禁室。
关门声响后，季阮行尸走肉般走到桌子边上，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他喝得很急，试图用冰凉的水液把体内那种令他绝望的燥热感压下去，但很快，杯子从他的手里滑落，直接摔碎在地上，玻璃破碎的响声和满地的碎渣把他瞬间带回了那个海岛的玻璃花房中。
这一刻季阮彻底失去了神志，等他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监禁室的床上，身边有几个医护人员在忙碌，他抬手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已经缠满了纱布。
边上的一位护士看到他醒过来了，很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季先生，你醒了。”
不待季阮问什么，她就直接将情况告诉了季阮，并劝道：“季先生，请不要再做出任何自残行为了。”
季阮躺着没说话，等人都走了他才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此刻他的脑子难得清醒。
自残。
如果真的是怕他自残，为什么在明知道他精神状况不好的情况下，监禁室这种地方还会出现玻璃杯。
有人想他死。
监禁室内有五恒系统，常年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温度，季阮在此刻却如坠冰窟。
所谓纪法组，真的比他想象的要可怖太多。
季阮蜷缩在床上，抱着怀里的那件衣服，那是他被捕当天穿着的周止的衣服，不知道纪法组出于什么心理，虽然给他换上了统一的囚服，但这件衣服却也一直没有收走。
季阮心底还是庆幸的，这件衣服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上面虽然几乎已经没有味道了，但他依旧深深埋首其间，像个病态的瘾君子，贪恋地追逐着最后一丝雨花茶的香气。
隔日后，季阮再一次被提审，这是第四次审讯。
季阮有如行尸走肉般被带进审问室，正在眼罩被摘下来之前，他先听到了展衡的声音，对方依旧亲切地称呼他为“季先生”。
展衡这次亲自走上前来摘掉了季阮的眼罩，随后才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撑住了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季阮：“季先生，在开始今天的审讯工作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故意顿停片刻，吊足胃口：“周止先生已经醒过来了。”
季阮猛抬眼。
“你应该知道他醒过来意味着什么吧？”周止其实已经醒过来一段时间了，展衡故意压着消息到现在才说，不过是为了再给季阮的精神防线再加一击，他慢悠悠唤醒了电脑的屏幕，双手放在了键盘上，抬头看着季阮：“经过这些天的审讯工作，我十分清楚，季先生是个聪明人，此刻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如果你不能积极配合纪法组的审讯工作，那么很有可能会让周先生陷入非常困难的境地。”
展衡在电脑上录入着本次笔录的相关信息，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起来很清脆，每一下都仿佛落在季阮灵魂上的重锤，做好一切准备后，展衡敲了敲桌面，笑眯眯地问季阮：“准备好了吗？季先生。”
第四次审讯持续了十个小时，到了最后，季阮的脸色几乎跟纸一样白。
展衡明显还想继续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突如其来的铃声让展衡和季阮脸色都微微一变，审讯期间不关手机，连季阮都知道这算是很低级的错误，除非这通电话的意义是远比审讯更重要的。
展衡看了一眼手机，就宣布了第四次审讯的结束，季阮在结束后被戴上手铐，蒙眼带走，展衡合上了电脑，走出了审问室，并重新拨通电话。
提示音响了一声后，对面就接了起来：“季阮松口了吗？”
展衡如实回复：“他不认罪，而且关键的几个点，包括尤令辞药物的来源、他本人注射的药物的来源等他都没有回答。”
对方有些惊讶：“你跟他说了周止醒过来的事了吗？”
“说了，反效果，嘴更严了。”
对面的人笑了笑：“这样啊…可惜是可惜了点，不过也没关系了。”
展衡心领神会：“万重招了？”
对面轻轻应了一声：“上头给了指示，目前所有跟他们犯罪的证据都会被翻掉，既然季阮到最后都没有认罪，那审讯记录对我们来说反而不利，你赶紧把相关的东西全部弄掉，记得做干净点，别留证据，周止那小子不是善茬。”
“全部翻掉？”展衡略有些讶异，“包括人证？”
“人证…是啊，人证也全部翻供了，我都想不明白盛醒哪来的办法让那些人这么听话。”对面的人像是在翻看什么，纸页翻动的沙沙响声传了过来，同时还有对方带着点玩味的声音，“而且，周止那疯子已经把证人全部以伪证、包庇等乱七八糟的罪名抓控起来了。”
“全部抓起来了？这么多人…”展衡终于不再冷静：“他哪来的权力？”
“你讲什么权力？”对面的人呵笑了一声，“他们周家人不就最擅长这套吗…要论栽赃嫁祸，小题大做，他们才是行家，如今盛醒和徐蕴的势力一撤，你以为秘政局还有谁玩得过他们周家，现在可是连洛家都上了管控名单…”
“哎，虽说是洛家的小儿子把季阮曾经在酒吧工作的事爆了出来，可人家也并没有说谎，监控视频、医疗记录，该有的证据都有，而且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能帮周止脱罪…我早就听说过洛家小儿子对周止上心，看来是真的了，可惜的是人家不领情还倒打一耙，精彩精彩。”
“说起周止，啧，我也是才知道那小子很早就留了一手，心思多得可怕…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鬼把那帮六七十的老头儿玩得团团转，哪里有腺体刚被开过刀的样儿，确实有本事，也幸好他没有从政的心，不然谁能玩得过他，老周恐怕都得早几年退位让贤。”
“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解决完资料之后你赶紧离开，他们随时都可能会过去找人，晚了的话，你也跑不掉。”
电话被对面挂断了，忙音从听筒内传来，展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湿黏，他没有了半个小时前向季阮问话时的云淡风轻，而是抹了一把脸，打开手机上了某个暗网查询着信息，展露在他眼前的信息让他逐渐忘了呼吸，心跳的频率却越来越快。
像是被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震醒，他猛然回神，赶紧返回了之前的审问室，打开了手里的电脑开始清除记录，急转直下的情况让他的额头冒了层细密的冷汗。
与此同时，回到监禁室的季阮跌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连续十个小时的审问让他的精神状态到了某个临界值，几乎是一回到监禁室他就想往下栽了，但他还是努力撑到床边，等到外头守着的人都散了才放任意识流失，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攥紧了自己的双手，听着耳边像要冲破耳膜的暴雨声。
“别自杀了。”
他喃喃着，是自我劝诫。
还没到能死的时候，再撑一下吧。
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