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利用自己全部的势力,在秘政局内进行了一次清剿行动,虽然这场行动是明面上是周闻徵牵头的,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次周闻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放了权,在背后操盘的是周家最年幼的小儿子,素来无心政事、一心科研的周少校。
像是被过分喧闹的嘈杂唤醒的凶兽,周止的手段比他的父兄还要果决狠毒,说是暴躁蛮横也不为过。
他借一纸文书明目张胆地越权,将当初明里暗里给周家下过绊子的势力连根拔起,曝露在日光之下,不少高官都因各种罪名落马,最常见的是贪污受贿,没有人知道周止为何手里突然握着一批铁证,只要是被他举证的人,基本上都无法幸免。
秘政局高层因此迎来了一次大洗牌。
除了当初下场为了逐利陷害周家的各方势力,最惨的还是那些抱着各种目的、想让周止或季阮判实死刑的“举证人”,一众人证都因或轻或重的罪名被判处入狱。
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天平发生了倾斜,本来处于不利局面的周家势力像是得到了谁的帮助,反噬的火焰来势汹汹,一时秘政局内部人人自危,却又没有人能够抓到推翻这场暴行的关键证据,也有奋起反抗者,但是反抗越是激烈,镇压越是暴力,被抓的人本来就心虚,后来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现代文明的背景下,却仿佛出现了封建社会专有的独裁。
秘政局硝烟四起,如有层云蔽日,甚至一度牵连了处于明面的中央政局,周家布下的网逐渐收拢,一切都在改变。
季阮最近总是在茫然中醒来,他就像进入了一款随机重生的游戏,每次睁眼都在新地点,有新任务。
这次他睁眼所见的依旧是雪白的天顶,这让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监禁室,但是很快他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有风。
温柔的风拂入室内,吻着他的侧脸与眼睫,在监禁室里的十余日对他来说艰难如过半生,竟叫他一时觉得风都亲切。
季阮艰难地转了转脑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眼睛倏尔瞪圆了,他终于认出了他所在的地方,这里是周止位于白云道的别墅。
环境的猛然转变让他无法适应,他在脑海疯狂回忆着昏迷前的细节,但仍做不了前后的衔接,最后他只能得出了一个乍一听很荒唐、细想却也勉强合理的结论。
他死了。
现在是他的灵魂回到了这里——他生前最眷恋的地方。
季阮心内释然,挣扎着坐起了身,身上的疼痛感依旧明显,尤其是他的两条手臂,光是扯到就疼得厉害,他暗自咂舌,连死都摆脱不了疼痛吗?
真是白死了。
坐起身后他继续环视周围,最后才将目光落到自己身前的被子上,他有些难以置信,还皱了皱鼻子,仔细地闻了闻被子上的味道。
没错,是雨花茶香。
他收回刚刚的想法,没白死,至少老天爷还给他准备了和他匹配的信息素,让他的灵魂能够安稳点。
季阮面容痴愣,思绪一下子又飘向了远处,浑然不知卧室的门何时被推开,周止又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前来的。
“季阮。”周止出声唤他,手贴在他的脸侧,让他看向了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季阮愣愣地将目光移到眼前人身上,周止瘦了很多,眉眼里尽是疲态,不长的头发根本遮掩不住后颈处的纱布,除此之外他看着似乎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还是那样俊朗帅气,让人着迷。
“你怎么在这?”季阮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朝思暮想的都是能再见周止一面,但现在见到周止反而让他有些恐惧,他攥紧了手上的被子,颤声问,“你也…死了?”
过于荒唐的问题让周止皱着眉,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什么不对:“你说什么胡话。”
“你没死?”季阮的声音有点变调,“那我现在在哪?”
周止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伸手牵住了他乱挥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在家,怎么了?”
季阮反手把周止的手抓住了,力道奇大:“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你没死,你活下来了。”周止将季阮拉进了怀里,他自己都还是个病人,秘政局也有一大堆事要他忙,却也还是抽空亲自守了昏迷的季阮几天,本以为人醒了之后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季阮不太对劲。
周止内心不安,吻了吻季阮的侧脸,哄道,“都结束了。”
季阮在周止的怀中一愣,他选择性地听着周止的话,喃喃着:“没死?”
没死。
他没死,依旧苟延残喘地活在人世间,纷乱的往事一如数不尽的触枝,依旧将他缠死至沼池内,要将腥臭的淤泥灌进他的口鼻,封闭他所感知的一切,让他只能与黑暗常伴。
蓦然涌上来的恐惧感让季阮开始浑身发抖,他耳边所有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尽数淹没,在近乎绝望的情绪里,他蜷紧了身体。
因为季阮异常的举动,周止后来不得不找了周家的医生到家里来给季阮看病,季阮确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有很严重的抑郁情绪,感知能力变差导致反应迟钝得,还经常幻听。
幻听是季阮最严重的病征,他幻听的时候几乎完全听不到现实的声音,他的大脑自动为他屏蔽了一切,把他困在了那场雨里。
虽然清楚自己已经逃出了那场噩梦,但一切似乎反扑得更加严重,抑郁的情绪压得季阮喘不过气,他经常沉溺于痛苦的回忆里,这让他成为了绝望的困兽。
他亦试图自救,想要冲破牢笼,想通过刺激自己的身体找回感知的能力,所以在他刚回来的那段时间里,发病期间会失去理智,会想方设法自残,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头一回周止没在家,家里的保姆疏忽大意,等周止回来找到季阮时他缩正在了卧室的一角,甜到发苦的玫瑰糖香把他无死角地包裹起来,季阮当时已经满身是血,手臂上是一个又一个血洞。
家里没有能让他接触的尖锐的物品,连所有的转角都被周止遣人用柔软的物品包裹起来,季阮身上的伤,是他自己生生用牙撕咬出来的。
彼时季阮还在啃咬自己的手,满身满口的血、失神的眼和过度苍白的皮肤都让他看起来像个厉鬼,周止吓得心脏几乎停跳,冲过去掰开他的手,又抱着他。
失去理智的季阮因为反抗猛地咬在了周止的肩上,同样力度,同样深刻,直到带有雨花茶香的血液溢进他的口腔中,他才短暂清醒过来。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感受到脸侧不明显的湿热。
周止在哭。
周止抱着他,吻着他的侧脸,轻轻地颤声哄着。
季阮你别怕。
回过神来的季阮愣愣地看着远处,最后缓缓抬起满是齿痕的手,环住了alpha的腰,克制地轻拍着,像在安抚自己受惊的小狗。
抖得不成样子的明明是周止,到底谁比较怕。
季阮后来连续病发,周止不得不把他困在床上,实在没办法也进了几次医院,却又都因为季阮抗拒在医院待着、反应过激而送回来。
季阮发病的时候像个暴躁的孩子,他蜷缩在某处,把头深深埋在膝间,尖叫着直至嗓音沙哑。
他发病太可怕,只有周止敢近他的身,但无论多少次,周止都用怀抱接纳着他的暴躁,接纳了他无法安放的失意。
周止忍着满心满身的痛楚,贴着他的耳朵一次次唤他。
季阮,宝宝。
我的宝宝。
偶尔季阮能给被他叫醒,满脸是泪的人会花上好一阵子来反应,然后反过来抱周止,抵着他的额头,安慰他没事了,还小声跟他说对不起。
但这样向来都哄不好人,周止被季阮的几句道歉弄得更难受,吻着他让他闭嘴。
季阮其实想过劝周止放弃他。
他真的很痛苦,不论是发病还是正常的时候他都要面对满目疮痍的人生。
季阮曾经满以为自己够潇洒,够坚强,但其实他不过也只是个胆小鬼,他也想逃。
可是他劝说的话却总说不出口,毕竟在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里,他都只能看到双眼通红的周止,从来如深潭般的眼眸,因为他才起了涟漪。
一圈一圈,荡开都是心碎的痕迹。
周止是爱他的,季阮并不怀疑。
他想,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地去死了,周止会很难过,他不舍得周止因为他死了而哭,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阮如故,不想用死亡来逃避现实,扔下活着的人没日没夜地与痛苦相伴。
后来季阮找到了别的办法,他央着周止跟他做爱,用极其蛮横且暴力的方式,贯穿他,填满他,让他痛至入骨,也让他被情潮缠身,找到新的归处。
此后他又变了个样。
别的omega在某些时期可能会很依赖自己alpha的信息素,这并不奇怪,但之于季阮,他的病症要更严重一些,他完全像是雨花茶香的成瘾患者,而且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发病,一旦离开了周止,就会忍不住掉眼泪,呼吸急促,被强烈的焦虑感折磨得要发疯。
他们在深夜月光下接吻,白皙的肌肤作底,以情欲染色,无尽的稠白、赤潮溶入指尖发梢,当是极其冶艳的一幕,偏又有凄冷的诗意。
一次事后,季阮浑身湿淋,骨头软媚酥烂,眼尾带着潋滟水光和如垂暮云雾般的薄红,他贪恋地躲在周止怀里。
因为落地窗的倒影中自己的模样,季阮想起多年前自己养的鱼。
那条鱼被阮如故生生从水里拖出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死于缺氧,季阮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扔回缸里只能反着白肚,昔日漂亮的鳞暗淡无光,鱼眼也像蒙上了纱。
季阮想起那一幕便难以控制地掉眼泪,他用颤抖而微冷的唇贴着周止颈侧的皮肤,在周止的体温里找安全感。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彻底成了一尾离水就会死的鱼。
而周止就是那泓独养着他的深潭。